叶驰一双乌黑的眼睛在屋子里滴溜溜转,一会儿看看多出来的艺术摆件,一会儿看看书桌旁新添的椅子,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见吩咐,立刻答应着去办:“好嘞好嘞。”
早餐没凉,但莫何吃得比平时少。
“再吃点?”
莫何摇摇头:“饱了。”
叶徐行把水杯递给他:“喝点水吧。”
莫何没动:“不用。”
“抱歉,不知道家人忽然过来,”叶徐行把水杯放在他手边,压低声音,“我不太记生日,最近忙忘了。”
本就是叶徐行的住处,无论家人忽然到来还是他忙得忘了生日,都没有道歉的道理。
客厅里,叶驰开了电视,连续剧的台词对白在音乐背景里一句接一句,听不见这边的对话。不过莫何没有继续聊的意思:“我一会儿还有事,就不留下一起了。生日快乐。”
叶徐行一只手按在莫何小臂:“我在附近酒店给你订个房间。”
莫何抬眼看了他两秒,松口:“可以。”
他的确只是找借口离开。有叶徐行家人在,他没办法当无事发生一样休息补眠,也不想以半生不熟的医生或被动出柜的对象中的任意一个身份,不尴不尬地加入一家人的生日聚餐。
何况,尽管叶徐行说过会经他同意再告知家里关系,但叶徐行没打算刻意瞒着,这显而易见。
如果继续待下去,恐怕不是要以两个身份的其中之一,而是要从前者变成后者。
换好衣服,莫何到客厅和叶徐行父母礼貌道别:“叔叔,阿姨,我还有事要处理,就先走了。”
“不是说昨晚才值了夜班吗?”沈秀玉放下遥控器起身,“有事也得先睡觉呀,不睡觉怎么行。”
莫何说:“医院有值班室,晚上不忙的时候可以休息,您放心。”
叶建功说:“那中午记得来吃饭,我们带了够做一桌的菜,一起来吃蛋糕。”
“谢谢叔叔阿姨,但我已经有了安排不好临时改,”莫何偏偏头看向叶驰,“可以的话,麻烦叶驰帮我多吃一块蛋糕?”
“当然可以!”叶驰拍拍胸脯,“保证完成任务!”
沈秀玉和叶建功被逗得笑出来,莫何也笑了下,朝两人颔首示意:“叔叔阿姨再见。”
两人应着送莫何出门,莫何说“留步”,叶徐行也说:“爸妈你们别出来了,我送莫何下楼。”
莫何看他一眼:“不用。”
叶徐行没听。
两人乘电梯下楼,酒店距离不远,迎宾车已经到了停车场。
“你回去吧。”莫何说。
他看不出刚刚连续上过二十多个小时班的样子,声音动作都没有疲态,但叶徐行注视着他眼尾流露的淡淡倦意,不忍心他再耗神,满腹要说的话都压着,只说:“我让酒店备好餐,你醒了呼客房服务就好。”
“我有安排,你安心陪家人。”
莫何说完要上车,手腕忽然被拉住,他转头:“嗯?”
明明想的是不要再多说什么,让莫何赶紧去休息,能早休息一会儿是一会儿。可刚才莫何这样神态平静地转身要上车,叶徐行在一瞬之间忽然生出说不清缘由的恐慌,好像如果不抓住,就会有什么悄然流失掉。
他停顿几秒才理清思绪开口:“今晚……”
“今晚我有个游艇聚会,可能会在水上过夜。而且我有其他住处,不用操心。”
叶徐行原本想约莫何晚上一起吃饭,现在话还没出口就被回绝,只得退让:“好,那你聚会结束告诉我。多晚都可以,明天也可以,给我点时间,我们聊聊。”
他需要安静的、单独的空间和时间,和莫何坐下谈一谈。
莫何点了头。
他不喜欢昼夜颠倒,白天补眠不会睡太久,醒的时候下午三点,莫何拉开窗帘在大亮的阳光里眯起眼睛,到外间沙发坐下打算玩两局游戏醒神。
没玩几分钟就有消息弹窗出来。
【越大爷:有时间上线打游戏没时间回消息呗】
莫何忽然想到,群里@他约聚会的消息和金越私聊的消息确实都忘回了。
昨天看见消息的时候刚好有人找,之后一直忙。原本还在考虑要不要借此机会介绍叶徐行给大家认识认识,后来叶徐行家人过来,自然就没了下文。
【123:意念回复了,去,几点?】
金越先跑群里宣布莫大忙人今晚有空,然后折回来告诉他定在六点出发。
日落时分启航,乘着黄昏迎接暮色,不到半小时,夜晚降临,灯光音乐全起,43英尺的私人游艇破开粼粼水面,说笑声和萨克斯的调子此消彼长,氛围正好,把秋天江风里的凉意都盖了过去。
这样的聚会其实经常有,一群有钱有闲有精力的人凑到一起,88层的私人会所、3000平的多功能公馆、360度俯瞰海城建筑的观景平台,或者刚开的威士忌酒吧餐厅、远离市区的野外露营地……各种地点各种形式,谁有想法就在群里招呼一声。
金越算是这群人里的核心人物,大方、能折腾、讲义气,几年前他们跑马的时候发生意外,金越摔下马背,莫何当时主动上前出示医师资格证,做紧急处理的同时和在路上的救护人员高效对接,算是救了金越半条命。
当时莫何没留联系方式,后来巧合又碰见,金越吆喝着一群人把莫何围住,说必须请他吃饭。
如果不是知道原委,莫何大概会以为自己得罪了谁。
一来二去就熟了。群里加上莫何整十人,莫何在里面最大,不过他什么项目都能玩,花钱没压力,对别人没多少探究欲,相处起来没年龄差,一开始还管他叫哥,后来直接叫名字,再后来哥和名字混着叫,想起什么叫什么。
在被秩序规则和人情事故的社交里待久了,和一群以吃喝玩乐为日常的人相处起来倒觉得轻松。他做事随心,偶尔对聚会的项目感兴趣又有时间,就参与一起。尽管不参与的时候居多,但大家都乐意叫他一起,每次聚会都有人专门@他单问一句。知道医生忙,问过就算,早习惯了他回消息像轮回。
“一个多月不见你在群里出声,差点以为你人间蒸发了。”有个穿着很酷的女人过来给莫何递了杯酒。
莫何道谢接过,之后连借口都没找,说:“觉得群消息总有别人会回复,看完就习惯性返回了。”
金越气得直嚷:“你养点好习惯行不行?”
莫何端着酒耸了下肩。
旁边有人笑出来,说:“长得好看的人都有特权,不用养好习惯。”
金越痛心疾首:“惯子如杀子。”
莫何让他滚。
陆陆续续有人过来,在这边的休闲区围坐了一圈。金越之前就说过,莫何有种格外吸引人的气质,哪怕他什么都不说不做只坐在那儿,也能让人忍不住过来,每次都是这样,不知不觉就在莫何周围聚成小片。
莫何也听金越说过,倒没往心里去。这群人里他和金越最熟,每次来金越都在他旁边,金越又是个和谁都玩得开的人,其他人看见他们聊天自然会想过来听一耳朵。
“哎,莫何,国庆你放假吧?一起出去玩儿啊,我把家里的飞机要来了,随便用。”
莫何说:“我国庆要去外地做对口医援,两个月。”
“两个月?”金越瞪圆眼睛,“你们医院真把人当牛马使啊,国庆不放假不说,还一出差出两个月!”
“这么让人堵心的话还是别说了,”莫何把新送来的果盘推到金越面前,“多吃点,补充维生素。”
“我国庆也出不去,”旁边一个漂白发的男人翘着二郎腿无语望天,“被我爸妈安排了三轮相亲四场应酬,还得在国庆前把头发染成黑的。”
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要从良啦?”
“把我车扣了,再不服软卡也要冻了,老子识时务者为俊杰。你们谁留海城必须去救我啊,相亲我自己解决,应酬必须得救,让我坐那儿听三五个小时的瞎扯淡,人都得废了。”
金越痛快答应:“行啊,你把时间地点发群里,到时候给你办。”
“还没定,”白头发男人说,“本来定的云顶会所,最近不是被查封了吗,现在正重新找地方,定下来我发群里。”
“云顶会所被封了?什么时候的事,我还打算下个月去那儿给我妹妹过生日呢。”
“就这星期的事,庆幸妹妹下个月才生日吧,你知道它是因为什么封的吗?”
“什么?”
“强、迫、卖、淫!”
“我靠……”
“听说警方顺藤摸瓜线索抓到了两个人贩子,估计有人是被强买强卖进去的,里面有个小姑娘好像还寻亲成功了。”
“一时间分不清现在几几年,简直无法无天啊。”
“傻*玩意儿,我之前看云顶的老板会来事,还给他介绍了好几个朋友,这跟说我眼瞎有什么区别?”
“那个明面上的老板就是个打工的,背后老大是贺雄。”
“贺雄……”有个家里做医疗器械的率先反应过来,“解放军医院院长他弟?”
“对,之前副院长落马,”说话的人看了看远处的服务生,小声说,“我就觉得有猫腻,哪有那么巧的事,被查到之前就离了婚,进去了都不耽误妻子孩子出国继续逍遥,肯定是除了自己犯的事,额外替上边扛雷换好处了呗。”
“也不知道这次能不能全进去,贺雄都查了,连带着查下去应该不难吧?”
“嘁,说起来不难,谁敢啊?恐怕抓不着狐狸惹一身骚。”
“一身骚都是轻的。”
金越一口咬碎龙虾壳:“要是真有人敢,我一定找机会去拜把子。”
莫何没参与讨论,他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脑海里全是同一个人的身影。认真的、严肃的、细致的、退让的,许许多多又只此一个的,叶徐行。
忽然被“咔吧”一声响打断,莫何回神,面无表情把虾钳递出去:“放过你的牙。”
金越咂咂嘴接过来:“对了,你是不是上大学的时候在学校附近有套房子来着?”
“嗯,在御珑庭,怎么了?”
“我靠!太好了,我就相中御珑庭了!”
金越激动地扔下龙虾就往莫何身边挪,莫何往旁边躲:“手套没摘。”
“哦哦哦,”金越边摘手套擦手边说,“是这样,我姨家的学霸妹妹不是考到你那个大学去了吗,她跟舍友合不来想出来租房,我想着直接给她买一套,但看来看去没合适的,要么太远要么安保和环境差点意思。就御珑庭最好,距离近、配套全、业主整体素质也高,唯独可惜在售房源不多,而且没有好楼层。你的房子肯定位置楼层户型装修肯定哪哪都好,反正你也不住了,卖给我呗,价钱你说了算,我再额外给你5个点当红包。”
莫何说:“不缺钱,舍不得。”
他拒得太干脆,金越都愣了,瞪着眼不可置信地看周围一圈人:“你们听见了吗?他说什么?”
“听见了。”
另一个人接话:“莫哥说他不缺钱。”
“舍不得。”
“简而言之——”
“不卖给你!”
一圈人哄笑开来,莫何也笑了笑,金越人精似的,立刻觉得有戏,赶紧凑上去抱大腿:“哥,你是我亲哥。”
“打住,”莫何支起手肘挡住他,“我男朋友小气得很,最爱吃醋,你注意距离。”
“卧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