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残留的不适逐日减轻,没注意具体在哪一天彻底恢复,一丝一毫都感觉不出了。
周五晚上收到老钱的消息,问有没有时间,约他周六吃饭打球。莫何回复他,没有其他人就有时间,有其他人就没时间。
没几秒,老钱的语音通话弹出来。
“这是怎么个意思?给我绕晕了。”
莫何正在填刚通知下来的信息统计表,接通点了免提放在一旁,边敲键盘边说:“就是字面意思。”
老钱跟人精差不多,收到消息的时候对所谓的“其他人”就有了数,只是太意外,想问个准话。现在莫何不直说,他只能直接问。
“别吓唬我,”老钱把话点破,“你跟叶徐行怎么了?闹别扭?”
如果真的闹了别扭,虽说最近他和叶徐行生疏,但还是能做个顺水人情知会叶徐行一声。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床头吵架床尾和,他攒个局把两人凑到一块儿,见面三分情,顺着台阶下来也就和好了。
“不是。”
老钱刚想说自己是过来人,闹别扭没什么不好意思承认,就听见了莫何的后半句。清清亮亮、平平常常的两个字,老钱愣了好半天,才确信自己没听错。
莫何说:“分了。”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原因
周六小聚约在老钱有私人包厢的会所, 两人没去公共区,也没留服务生在包厢,自己倒酒摆球,边聊边打, 各自有赢有输, 都没在意, 只当消遣。
黑8没进, 老钱收杆立在一旁:“我申请了短期外派,到明年六月, 一会儿请我吃饭践行。”
“好说,”莫何拿起巧克粉涂抹撞头,“外派去哪里?”
“去纽约, 那边在扩展业务,正好缺人, ”老钱长长叹了口气, 感慨道, “跑远点清净, 免得在中间帮谁都是罪过,不落好不说, 一不留神再把自己搭进去。”
这话说得笼统,对号入座起来却也容易。莫何记得老钱提起过, 他和长明制药的老总有些交情,而贺雄是长明制药的最大股东。
先不论一池水里能不能分出清浊,即便贺雄的所作所为与那位老总全无干系, 但牵一发动全身, 叶徐行把贺雄送进去,就已经和整个长明制药站到了对立面。
“叶徐行应该不会要求你站队。”
“确实不会, 但我心虚啊,”老钱自嘲似的笑了声,“叶徐行说为了追求的正义可以倾其所有尽他所能,我不行。我是个优先保全自己的俗人。”
莫何放下巧克粉,弯腰瞄准:“正常,大家都是俗人。”
“我本来还想让你劝劝他,没想到。”
没想到两个人已经分手了。
这句话老钱没说完,顿了下转而说:“不过估计劝也白劝,我今天才知道他已经递交了辞职报告,明摆着,吃了秤砣铁了心了。”
——砰。
黑8入袋。
莫何缓缓直起身:“我不会劝他,分没分都一样。”
社会向逆行者注目,为冲锋者欢呼,赞扬英雄,致敬烈士,可倘若切实将这份荣誉落在身侧,大多数人都会拉着至亲好友闪躲。安稳生活是人类自古有的追求,保全性命是动物最原始的本能,历史上没有哪场变革不发生在被压迫时,能自得快活却为他人利益冲锋陷阵的终归是少数。
可总有这样的少数人。
让正义长存,公理不朽。
莫何无比敬畏生命,他认同一切以自身安危为先的观念。但同时,他也是个不折不扣的理想主义者,所以不论见过多少人性丑恶,仍旧济困扶危、怜贫惜弱。
抛开情感不谈,他全然理解叶徐行的选择。
不是每个人都有可以为之倾其所有的东西,可贵也难得。
马上要出远门,莫何的饭局一场接一场,周六中午和老钱聚,晚上和朋友有party,周日中午去看莫砚秋,晚上又是何庆鸿这边的家宴。
莫砚秋和何庆鸿都问起了叶徐行,莫何也都直说。他从大学恋爱时就不瞒家里,不会主动细聊感情的事,但问起就说,谈了分了都不遮掩。
莫砚秋听见时有些意外,但没有多说,该说的在许久之前她就和莫何聊过。那时莫何用《托斯卡纳艳阳下》中的台词告诉她,他不会后悔自己的选择。
妥协来的合适是退而求其次,曾经年轻的她不屑于其次,莫何也是。她相信莫何有处理感情的能力,如果莫何需要,自然会找她。
何庆鸿反应要大得多。年轻时他无法认同莫砚秋“生活没有爱情即死水”的感情观,现在也不赞成莫何对感情不慎重的态度。
于他而言,热烈归于平淡才是生活,婚姻和睦、家人康健、养育子女,就是最好的日子。即便莫何性向特别,不会结婚有子,但也要两个人安稳长久才好。何况在他看来,叶徐行很不错。
此时正在去莫何大伯家的路上,家宴定在大伯家里,莫何开车接了何庆鸿一起去。
“因为什么?”何庆鸿在副驾板着脸,不由得想起自己曾经的婚姻,尽管他已经理解人与人追求不同无关对错,仍旧忍不住语重心长,“人和人相处总会有摩擦,要彼此适应。不是说不能分开,只是希望你能把感情看得珍重些,哪里磨损先考虑修补,而不是觉得不合适就扔掉。”
莫何没顶嘴,顺口就接:“知道了爸爸。”
“所以到底是什么原因,不能迁就商量着解决?”
莫何朝斜前方要变道又犹豫的黑车按了下喇叭,只觉得这两天所有人都在他耳边念“叶徐行”。
“性生活不和,怎么迁就?”
何庆鸿一噎,后半程一个字都没再说。
一家人围桌而坐,厨师上完菜离开,立刻便有人问起:“莫莫怎么没带男朋友一起来?”
何庆鸿眼皮都没掀,不吭声。
莫何笑了笑,说:“婶婶,他最近太忙。”
“上次赶巧我和大嫂还有嫣嫣一起出去玩不在家,他们都见过了,我们三个只能悄悄从他们手机上看看头像照片。”
莫何大伯母听到这里说:“顶帅气的小伙儿,我们莫莫眼光不错的。”
祝嫣带着笑看身边的何归舟:“我说比归舟年轻时帅,他还生气呢。”
“我现在也年轻啊,”何归舟乐得被妻子打趣,煞有其事地说,“人的记忆会有偏差,除非回到八年前,不然我有理由认为结果不实。”
“是是是,结果不实……”
一顿饭说说笑笑,聊何庆鸿医院里关于副院长的风波,聊近日一桩接一桩的案子,也聊家里亲戚谁家儿女要结婚、谁家小孩儿要考学,林林总总许多事。
吃完饭离开餐桌,大家或下棋喂鱼,或散步闲聊,三三两两散在厅堂廊下。莫何和何归舟在一方茶台旁坐着。
水开沸腾,何归舟伸手拎起壶冲水温杯,说:“这时候你去医援是好事,留在海城不安定。”
“嗯,碰巧了,”莫何用茶匙把大红袍拨进盖碗轻晃,“之前定在第四季度的时候,没想到会赶上这些事情。”
洗茶,冲泡,出汤,莫何步步亲手,末了拿起公道杯,倾身先给何归舟倒上。
何归舟两指轻叩桌面,笑了下:“想让我帮叶徐行?”
莫何没否认:“他一个人,势单力薄。”
其实在此之前,何归舟已经不止一次行过方便。许多忙不是等求到面上再出手才是帮,但也的确都算不上什么大忙。
从上次莫何把叶徐行带到家宴,何归舟就知道是为了什么。他比莫何多长八年,年近四十,许多事情一眼就清楚。心底里,他其实期待莫何亲口让他帮忙的这一天。
他一直羡慕莫何。
两个人年龄差距不小,很少会被放到一起比较。但他循规蹈矩、极尽优秀地长成家里的骄傲,一回头看见莫何那样随心所欲地出柜、拒绝家里安排的所有捷径,看见莫何身上那出格又耀眼的自由时,总有几分滋味不好言说。
大抵人不管到多少岁心里都有幼稚的一角,他隐隐希望自己比莫何“更好”,以证明顶着压力、背负期望走来的这一路更加值得。
可现在莫何真的如他所愿有求于他,他却没有想象中的窃喜自得。
从前莫何喜欢上一个人,能为了对方把性向昭告天下,现在莫何喜欢上一个人,也能为了对方竭尽所能牵线谋划。
不是谁都能为喜欢付出全部,爱憎都洒脱,这么多年,何归舟没见过第二个。
“难得有你要我帮的时候,”何归舟抿了口茶,应下,“但凡我力所能及,你放心。”
莫何朝他抬了下杯:“谢谢哥。”
何归舟笑出来:“都记不清上次这么正式听你叫哥是什么时候了。”
莫何偏偏头,也笑了:“刚才,哥。”
今晚莫何没喝酒,回程还是他开车。路上安静许久,何庆鸿鼻腔突然“哼”了声。
莫何猜他该忍不住了,只是没想到是这样开场。莫何压着声没露出笑音,明知故问:“怎么了?”
“以后不想说的话就不说,别拿乱七八糟的话堵我嘴。”
“冤枉,这话从哪里说起。”
何庆鸿不理他,过了会儿,说他前后不一。
“没有,只是暂时不想告诉他们,”莫何散去玩笑语气,添了认真,“和您说的都是实话,确实分手了。”
“依你的性子,真的闹翻分手了,还会为了他张口求人?”
“算不上闹翻,”莫何回忆了下当时的情景,客观阐述事实,“我说话不好听,他没说什么过分的,勉勉强强能跟和平分手沾点边。而且我拜托堂哥帮他,和感情没关系。”
何庆鸿看了莫何一眼,末尾一句真实性有待商榷,但那句“我说话不好听”的真实性他笃信不疑。
红灯即将转绿,何庆鸿问:“和感情没关系,和什么有关系?”
“没那么多原因,”莫何提速驶出,“我就是想让他赢。”
医援定在3号出发,是周二。
逢国庆假期,参加医援的医生都没安排周一值班,让各自休息收拾,不过科里有人临时有事,莫何左右得闲,于是帮忙顶了天班。没想到下班会在停车场看见叶徐行。
他站在莫何车边,不知道等了多久,看不出分毫着急或不耐。
面对面时先是几秒安静,叶徐行视线描摹眼前的人,缓缓开口:“老钱说你要去外地医援。”
“对。”
“也好。”
莫何点了下头,没着急走,叶徐行既然来了,肯定还有其他话要说。也没提出换个更合适的地方,莫何没打算聊多久。
他以前每次一看见叶徐行就上头,现在总算有了些长进,能平声静气,心如止水。叶徐行是极优秀的人,莫何到现在仍旧这样认为,他欣赏他,终于也能做到跳出沉迷眩晕的范畴只客观意义地欣赏了。
“抱歉,”叶徐行定定看着莫何,恍惚觉得自己几个月甚至几年没见到他似的,用尽定力才没不由分说把人箍进怀里,“那天的事,是我没处理好。”
“不用道歉。”莫何说。
“那天,”叶徐行清了清喉咙,拿出手机,“那天清早我接到电话需要紧急去外地,担心发消息把你吵醒,所以留了一张便笺,压在你手机下面,可能你拿手机的时候手机把便笺带到了地上,所以没看见。”
手机屏幕里是没发出去的照片,日期是上周日晚,照片里的便笺上字迹密密麻麻,满满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