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现在面对这样全然不同平日的疾言厉色的莫何,他却觉得心慌。
从前不是没有过不愉快,他常常进退失矩,惹得莫何不高兴,但莫何从没这样过。
“抱歉,”叶徐行对于自己的不足向来坦诚,他在心里审视自己的行为,也发觉不妥,“不该没提前和你商量就收拾你的东西,我没有要你搬走的意思,行李箱里只有最近穿得到的几套衣服。”
莫何没再继续打断他,叶徐行稍稍松懈神经,放缓语气继续说:“只是我这里现在确实危险,我担心你也被盯上。李凯旋应该不会再闹事,你回去住更安全。”
身体的不适,精神的疲惫,当下的不快连带更往前的林林总总诸多细碎全涌上来,让烦躁堆积恼意蓬勃。
“李凯旋算什么东西,”莫何掀起眼皮盯着他,“你真以为一个赌鬼能把我怎么样,还是真以为我是为了所谓的安不安全才住到你这里?”
叶徐行眉心再次蹙起:“莫何……”
“你确实合我胃口,为了尝一口,利用我认了,摩擦我忍了,但是叶徐行,你的房子没什么稀罕,我住不习惯,也不用你赶。”
中衡没有哪个律师不是能言善辩,可叶徐行胸膛起伏,立在原地,良久没能说出半个字。
手里的电脑包被拽了下,叶徐行没松手:“莫何,我做错的事我道歉,你觉得哪里不乐意我们可以商量,我绝不会赶你,有话好好说。”
“不需要,也没必要,现在是我尝完了,不想住了,”莫何声线淡淡,点评说,“你技术很差,滋味一般。”
愕然的几秒,叶徐行手上松了力道。莫何拿过电脑包转身就走:“其他东西扔了吧,我不缺。”
电梯就在这层停着,莫何按过下行键很快打开,叶徐行大步出门:“莫何!”
莫何站在电梯厢,明明是离开,却像是他把叶徐行驱逐在外。
“你可以滚了,”电梯门关闭中越来越小的画面里,莫何语气平静,甚至极绅士地颔了下首,“再见。”
电梯下行,叶徐行立在原处,许久没动。
他不是感受不到莫何和自己对于感情的观念差距,只说对家里出柜的事,莫何的态度便可见一斑。
在感情方面,他向来不如莫何游刃有余,相处时他愿意按照莫何的步调,也乐意退让配合,但唯独出柜这件事,即便答应了会经莫何同意再告诉家里,昨天早上爸妈忽然过来,他心底其实觉得高兴。
他打定了主意要为今后铺好路。
喜欢谁,爱谁,他认定了就尽全力筹划周全,要全心全意,要长长久久,要一生一个人,而莫何不是。
叶徐行曾经自我开解,莫何更看重当下并没有什么错,无数个当下延展,就是岁岁年年。
可莫何刚才的话,把叶徐行的自我开解彻底推翻。
那些轻飘飘的嘲讽似的语气,刺人耳膜扎人心窝的内容,都证实一点——莫何不是更看重当下,而是只看重当下。
让他高兴就在一起,让他不痛快就分开,一段关系而已,他不在意。
叶徐行深深吐息,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终于从冲击中回神,挪动步子转身进门。
莫何的行李箱还在玄关,进门第一眼就能看见。
不,不对。
有哪里不对。
叶徐行站在门口,换位体会莫何开门时的情景。
开门就看见自己的行李箱摆在眼前,当然会不高兴。
被决定搬离是爆发点,这不用怀疑,但应该还有其他原因。
单单一件事,莫何不至于发这样大的火。
莫何说的技术不好,虽然伤自尊,但叶徐行认,他知道自己昨晚把莫何弄疼了。叶徐行摸着自己掌侧结痂的牙印,回顾思忖,到后面莫何也很沉浸,尽管没有评分标准做参考,可叶徐行力求客观,自认堪堪能够到及格线。
倘若真的差到因为太烂不想继续的地步,昨晚莫何就可以把他踹下床。
昨晚莫何累得昏睡过去了,顾不上。
叶徐行脑海里一团乱麻,总隐隐觉得哪里疏漏了什么。这点隐隐的感觉勾起职业习惯,将伤心、难过、受创,都挤到了次要位置。
不对,叶徐行忽然想到早上莫何给自己发过消息,哪怕昨晚没了力气踹他下床,今天早上何必还和他报备行程?
早上还好好的。
但今天两个人的聊天框里只有三条消息,他发出去的两条莫何都没回复。
叶徐行思绪一停,随即大步朝卧室去。
再忙也不至于一整天都抽不出时间看一眼手机,除了不高兴的时候,莫何从不会看见他的消息不回复。
白天已经不高兴了,但他白天根本没抽出时间和莫何联系。
是了,他白天没和莫何联系。
叶徐行走进卧室,看见地上的便笺。
莫何不会把别人留的便笺随手扔到地上。
除非——叶徐行捡起便笺,坐在床边,伸手模拟从床头柜拿手机的动作——莫何临时有工作起床太急,拿手机时便笺被带得落到地上。
莫何根本没看见。
一切都通了。
白天事多分不出心神细想,现在逆推回去,如果看过便笺,早上莫何发消息给他的时候,起码会嘱咐一句注意安全。
厨房预约煮的粥保持原样没变,回来时预定的餐放在门外,当时他下意识以为莫何走得早没时间吃,现在想,即便没时间,如果知道他留了餐,莫何大概率会在发消息时说一句来不及吃,不会一字不提。
没看过便笺,那么对莫何而言,就是一觉醒来家里没人,他没交代没报备,并且对莫何不管不顾,一消失就是一整天。到了晚上回来,进门就是收好的行李箱。
不生气才不应该。
叶徐行回想起莫何明显不好的脸色,不敢深想莫何是不是发了烧,是不是不舒服,拖着病体忙碌一天连他一句关心都没收到,该是什么滋味。
眉头拧得比今天任何时刻都紧,叶徐行打电话提示通话中,点进微信拍了张便笺的照片,没能发送出去。
莫何把他删了。
个人号、工作号,都删了。
刚才电话不是通话中,是被拉了黑名单。
重新添加好友的界面弹出来,叶徐行在验证消息一栏打字解释,拇指移到[发送]上方时又刹住悬停。
他想做什么?
解释,道歉,然后呢?
依莫何的脾性,如果没有今天这场误会,即使真的同意暂时不见面,也会尽自己所能来帮他。
帮他,就等于置身险处。
他原本就是想把莫何摘出去,想让莫何安安稳稳。
叶徐行删掉输入的几行字,退出页面,关了手机。
现在,正合宜。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分了
莫何到家时灯亮着, 倒没惊讶,下午的时候监控后台有提示,清洁卫生的阿姨过来了。之前每两天过来打扫一次,搬到叶徐行那边住后改成了每周一次, 阿姨按自己的工单安排定在了周日下午。
他不在这边住, 打扫起来应该简单些, 莫何没想到需要这么久, 居然会到这个时间。换了鞋往里走到客厅才知道原因——阿姨在那张单人沙发上睡着了。
很奇怪,明明这张定制沙发他用了几年, 叶徐行只用过一次,可他看见这张沙发的第一时间,只能想到叶徐行。
想到那个悠然静谧的午后, 叶徐行穿一身黑色衬衣马甲,在这张沙发里, 和他同看一部电影。想到他半睡半醒, 睁开眼睛时, 在投影的微弱光线中看见叶徐行安静睡着的模样, 睡相规矩,呼吸无声。
——“哎呀!”
清洁阿姨眯着眼睛看见莫何, 轻呼一声猛地清醒,慌忙站起来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想到会睡着, 不该随便坐您的沙发,实在对不起!”
她做这一行多年,一级一级升到现在, 手里都是高价单, 原因除了她做事细致专精外,还有就是她格外知分寸。除非工作必要, 她平时从不会碰雇主家的任何东西。但这家客户事少,最近又没人在,她刚搬了新房在添置家具,想买张好沙发,于是坐下试了试。
没想到这么舒服,周末接的单子多,她忙了一天,一坐进去仿佛肌肉关节都放松了,只觉得闭了闭眼,不想居然睡了过去。
“我今天太累,以前从没有坐过,以后也绝对不会再犯,我可以赔偿,拜托您不要投诉。”
不管什么理由,她抱了侥幸心理是事实,做错了也是事实,赔偿价格必定远超被投诉的罚款,但被投诉会连带影响后期的接单质量,她宁愿多付钱。
“不用,”莫何语气淡淡,“下不为例,你回去吧。”
清洁阿姨如蒙大赦,登时松了精神露出喜色:“太谢谢您了,谢谢您大人大量,我今后一定加倍认真谨慎。”
能看出莫何心情不佳,她没有再说太多:“那我先回去了,您有需要随时联系我。”
莫何点了下头,刚要去换衣服,又听见门口的说话声。
清洁阿姨离开时恰好遇见物业过来,解释说:“我是来打扫卫生的,业主在家。”
莫何转身走到门口:“怎么了?”
物业的工作人员从推车的箱子里拿出一大袋餐品和一份药,说:“这是您点的晚餐和药品,刚好一起送到了。”
小区核查外来人员比较严,外卖都是统一送到物业,再由各自楼的工作人员派送。莫何看了一眼订单票据,虚拟号,没有额外备注。
是他这段时间常吃的餐厅,不用想也知道是谁点的。
“还有一封您的信,”工作人员说着又从箱子侧边取出一个信封,“这是本月7号一位叫李凯旋的先生给您的,他托我们转达,说‘之前是他蒙了心不知好歹,诚心向您道歉,具体的都写在信里了’。李先生再三嘱咐不着急但务必当面交给您,刚才看到您的订单,猜想您可能回来了,所以一起带了过来。”
这事莫何有印象,当时物业给他留过言。不知道莫砚秋具体怎么解决的,他对赌鬼所谓的“洗心革面”不感兴趣,没过心。
“知道了,”莫何接过来,没有细看,“我有个沙发需要扔掉,麻烦你看一下方便处理吗,我付工费。”
工作人员拆开一双一次性鞋套,随莫何进屋给沙发拍了张照片:“我登记好了,明天上午找人过来搬运。”
“好,谢谢。”
“不用客气,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再见。”
“再见。”莫何颔首示意,在工作人员离开后关门。
信没拆,直接进了垃圾桶。药种类很多,消炎、消肿、退烧的都有,胶囊颗粒药膏一应俱全,但莫何家里的药箱更全,随手扔在柜子上没再管。
饭倒是好好拎到了餐桌边,他确实饿了,没必要难为自己的胃。
吃完饭给浴缸放好水,莫何打开按摩功能泡过澡,上床睡了长长一觉。
好在之后几天没有什么突发事故,莫何要为马上到来的对口医援做准备,新入院的患者没有往他这里安排,几乎每天都是正点上下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