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徐行终于松开莫何,捧着他的脸凑近,在昏暗晃动的光线里仔细检查:“你流血了。”
莫何眉梢微扬,随手在脸上蹭了下。
“叶徐行。”
叶徐行应了声,小心翼翼撩起他额前的头发。
“……这应该,不是我的血。”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还好
来了两辆警车一名民警三名辅警, 被踹出去的那个伤得最重,被一辆警车先送去医院检查,三个打手和民警一辆警车,一名辅警铐着另一个打手和莫何叶徐行一辆, 开的那辆帕萨特。
关于自卫伤人, 伤人时侵害是否在进行中、是否明显超过必要限度、是否造成重大损害, 都是判断属不属于正当防卫的重要条件。
是以莫何虽然还击, 却全程没有夺过棍子,更没有攻击过任何人的致命处。
本就是为了让警察过来解决这件事, 拘留也好、闹大也好,总归会让叶徐行在这里工作的几天安全些,谁曾想叶徐行动起手来竟能这样没数。
明明他作为律师, 该最知法懂法才对。
想到刚才那个无法挣脱的拥抱,想到他后怕的小心翼翼, 原因是什么根本不必多说。莫何满腔气恼卡在半截, 上不来下不去, 索性没再出声。
辅警知道他们是来镇上做公益的医生和律师, 态度一直很好,见莫何一路一声不吭还又确认了一次是不是真的没伤到。
莫何回答:“没有伤到, 真的。”
旁边的打手往车门挪了挪。
询问笔录,伤情鉴定, 莫何报警的通话录音和那伙人手机里的信息足以证明是蓄意伤害。
“我方不接受调解,”叶徐行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五人持械故意斗殴, 人数多、规模大, 破坏公共秩序,已经构成聚众斗殴罪。没有造成严重后果从轻, 首要分子及积极参加者可量刑三到五年。”
几个打手都以为顶多拘留几天,知道可能会被判刑才慌了神,连忙推出指使人,一股脑全说了。
“注意保持通讯畅通,可能还需要你们配合工作,”警察站起身给叶徐行和莫何带路,“如果再有危险情况随时联系我们,虽然身手好,但还是不动手为上,能跑就跑,安全第一。”
“好的,谢谢。”
返程叶徐行开车,莫何坐在副驾,看着车窗外略过的矮丘丛林,没说话。
派出所在镇上,路上没有红绿灯,十分钟就到工厂。到地方停车,莫何解开安全带推门,没能推开。
叶徐行把车门锁了。
“解锁。”
“不解。”
莫何转头看他:“什么意思?”
“你在生气,”叶徐行解开安全带,左手肘支在方向盘上,上身朝莫何侧转,“我不知道是因为什么让你决定不向我发泄。”
叶徐行停顿了下,缓声继续:“之前也有很多次类似这样,其实我能感觉到,只是存了侥幸心理,以为不起冲突才好,过去了就好,但事实证明不能这样。有任何让你不高兴的生气的事,都应该立刻解决。”
“怎么解决?”莫何本就压着火,这会儿语气不由得有些冲,“打你一顿还是骂你一顿?能解决什么问题?”
“都可以,能让你舒心一点。”
“我舒心能让进医院的人活蹦乱跳还是能让人死而复生?你现在应该祈祷那个人的包膜下血肿赶紧吸收别有意外,如果真伤成脾破裂弄出人命,我看你这律师还能不能当得成!”
莫何现在回想都觉得心惊,语速越来越快:“你以为人有几条命?命能有多硬?夺了棍子就敢往人脖子上打,铁的东西多重你感觉不到吗?一棍下去脖子直接折了,好玩是吗?”
“是我错了,我冲动了,”叶徐行一字一句说得认真,“当时脑子发蒙没能理智,不该这样,如果真的造成死亡留存案底,一生都会受影响,你又救了我一次。我长记性了,不会再犯。”
莫何哑了。
每次叶徐行道歉都让莫何心软。
不管什么事,他不找借口开脱,也不解释分责。
就像今晚,说他的暴怒是因为误以为莫何受伤,或者冲动全是因为在乎莫何,每一点都说得通,因为全是实情。
但叶徐行道歉只是道歉,他只回顾自己的错处,只说自己该怎么做。
“不想理你。”莫何有些恼自己,撑着中控就要探身越过叶徐行解锁车门。
手还没碰到按钮,人先被抱住。
“理吧,别不理我,”叶徐行口鼻埋在莫何颈侧,轻而深地呼吸,声音有些低,“再训几句也行,骂几句也行,我真的……”
叶徐行手臂紧了紧,本能想更切实地感受莫何的体温:“我真的想你。”
在光束照在莫何脸上,看清楚瓷白底色上凌乱血迹的瞬间,没有任何语言能形容叶徐行那一秒的心情。
他一向认同以理服人,笃行用法律让恶人付出代价,但那一刻他无比理解为什么有人用暴力解决问题。
法律惩罚恶人的错误,却不能让他们真正感同身受。
莫何说得都对,前途、工作、生活,任何一点因为那些人受影响都不值得,但没有人能永恒冷静,那一刻,他什么都想不起、顾不得。
还好。
还好莫何没事。
还好铁棍偏离轨迹。
还好,叶徐行有莫何。
“你松开我……”
叶徐行不肯:“我太想你了。”
莫何确认,叶徐行一定背着他去报了什么学习班,越来越会拿捏他了。
“我知道了,想我,特别想我,”莫何叹了口气,“但我硌得不舒服,一定要在车上抱着想吗?”
叶徐行连忙松开,弯腰摸他肋骨:“硌到哪儿了,这儿吗?”
莫何伸长胳膊按下解锁,二话不说转身推门,又被拉住臂弯。他真有点无奈了:“我去开车,都几点了,想不想的回去再说。”
叶徐行终于松手,看着莫何下车上车,在莫何的面包车启动后立即跟上。
莫何提速他也提速,莫何刹车他也刹车,跟着跟着,不自觉笑起来,觉得莫何可爱。什么都随性,X5和EM90能开,五菱宏光也能开。
甚至忍不住想象莫何挂挡换挡的样子。
到大桐镇上的宾馆,莫何到前台停下给叶徐行抛了个眼神,叶徐行上前拿出身份证,规规矩矩新开了个房间。
宾馆入住率不高,二楼走廊很安静,莫何左转走两步停住转身:“216在右边。”
叶徐行不说话,只一眨不眨盯着他看。
莫何自顾转身继续走,嘴角弧度已然分明。
房间面积不算小,但处处简陋,木板床、木沙发,单层窗、绿玻璃,从白瓷砖到天花板都是多年前的装修,好在还算干净。
进门先打开空调,莫何想脱外套,一只袖子还没脱掉就被按住。叶徐行给他拢紧:“空调还没热,等会儿再脱。”
空调年份久了,制热确实慢,莫何已经住了两晚都没当回事,叶徐行倒一进来就管上了。
不脱就不脱。
莫何坐在床尾:“你什么时候来的?”
“周三到的松县,前面几天一直在县里做普法、咨询、文书援助,今天刚到平山。”
这几天两人确实没通电话,莫何想起白天时叶徐行说今年刚好在松县:“你们律所的公益援助不是定向?”
“不是律所,是我个人参加,具体地点每年看情况定。”
“怎么会想到做这个,看起来危险系数很高。”
叶徐行轻笑了下,先说:“不是每次都会遇见刺头。”
然后回答:“以前我爸打工的时候伤了腿,但没能要到赔偿。我知道小地方打工人维权难,所以工作后留意了帮工人维权的法援项目。”
莫何点点头,想起叶建功截肢的小腿,一时没说话。
“其实一开始不用截肢,”叶徐行在旁边的木制沙发里坐下,不紧不慢地和莫何说以前的事,“当时我想要双大牌子的运动鞋,镇上没有专卖店,我爸在外面打工,答应期中考试还是考第一就买。”
“出成绩的时候学校刚好要办运动会,我打电话催他赶紧买好让大巴车捎回来,我要运动会穿。他那时小腿粉碎性骨折,瞒着家里刚做完手术,打着石膏拄着拐溜出医院去给我买鞋。”
莫何猜到一二:“路上出意外了。”
“嗯,遇见了他当时的老板,他想要点工伤的医药费,那个老板被高利贷纠缠把气撒在了他身上,”叶徐行略过细节,直说结果,“创面被铁锈感染,引发炎症,只能截肢。”
“那个老板抓到了吗?”
叶徐行摇头:“我妈赶到报警的时候,老板早就跑了,老板的亲戚接手生意,对工伤一概不认,我妈托人想了些办法,但都不了了之,也就算了。”
“那不怪你。”
“我知道。”
但知道和想法之间,总会有些差距。
莫何抬起手:“抱一下吗。”
叶徐行起身,下一秒就把莫何压倒在床上。
“其实我在卖可怜,”叶徐行抱着莫何,嘴唇磨蹭他耳廓,“想把我的事情说给你听是真的,想让你心疼心疼我也是真的。”
莫何手搭在叶徐行后背:“那你成功了。”
“我很受不了在乎的人因为我受伤,一丁点都不想。”
“那怎么办,”莫何声音微微拖长,“离我远点?”
“应该住在一起,最好形影不离,”叶徐行说,“我上学的时候,同类题型从不会错第二次。”
莫何勾起唇角:“想得挺美,是不是,好学生?”
他声音里带着小钩触角,引着人靠近扑咬。
叶徐行克制着,按捺着,循循哄道:“我们和好吧,莫莫……”
莫何眉梢一挑。
抱也抱了,床都躺了,还要怎么才算和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