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是白憬, 我的师叔,京城天命堂的神医。”楚思衡介绍道, “在京城若没有师叔从暗中周旋, 我与曜松早已败露在楚文帝年前, 绝无机会活着来到北境。”
白憬站在楚思衡身后, 昂首挑眉:“欸,那大个子将军, 现在可信了?”
赵阔慌忙解释:“军师,末将并非有意, 是他……”
“无妨,只是误会一场,赵将军您先去忙吧。”
待支走赵阔,楚思衡瞬间敛去笑意,回头瞪道:“师叔,你又整了什么幺蛾子?”
白憬满脸无辜:“小楚, 苍天可鉴,我冤枉啊!”
楚思衡压根不吃他这一套,只回了他一个“听你狡辩”的眼神。
白憬长叹一口气,含泪道:“我初到北境, 人生地不熟的,期间走错八条路,拐错五处分叉口,好不容易到达紫溪地界脱离了京城那片苦海,却不料又连遇数名羌贼,一路上东躲西藏,历经九九八十一难终于抵达关度山!岂料我只是问了一句‘黎王与王妃可在此处’,那大个子将军便一口咬定我是京城来的细作!这我多冤啊!若没有我,京城那帮老狐狸早就来捣乱了,到头来居然说我是那帮老狐狸的人!你说我冤不冤枉!好人没好报,我好命苦啊——”
“等一下?”黎曜松无情打断他的卖惨,“因为你京城那帮老狐狸才没过来捣乱,此话怎讲?”
白憬抹了把不存在的眼泪,将京城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尽数告知两人。
当听到楚西驰夺权上位的消息,两人皆是一阵唏嘘。
“他果然等不及。”黎曜松冷笑,“我倒要看看,他能在这个位置上坐多久。”
“他贸然上位,此刻正整忙着整顿朝堂,无暇顾及北境,短时间内倒不足为惧。眼下最大的麻烦,是沈知节。”白憬收起戏谑的神情道,“明面上他虽被绊在京城,无法直接领兵至北境,但不代表他暗处没有人。总之你们要小心,至于小将军的家事,还是交由他自己解决为好。”
黎曜松点头应下。
“师叔来此便是为了此事?”楚思衡略有不解,“可这种事直接传信不是更方便?师叔何需亲自跑一趟?”
“你说呢?”白憬伸手轻弹他的额角,“你这性子,简直是跟你师父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连斩金銮殿牌匾斩的位置都一样。”
楚思衡揉着额角心虚一笑:“是吗?我当时就随手一劈……看来我与师父还真是心有灵犀,师叔你说是吧?”
“是是是,不仅心有灵犀,你还实现了他的遗愿,替他揍了皇帝呢。”白憬摇头轻叹,“你们师徒俩,我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那您便少说两句吧,省得祸从口出。”
“嘿——你还顶嘴。”
白憬作势要再弹,楚思衡灵巧躲开,一个转身绕到黎曜松身后,探头道:“实话实说罢了。方才你若不嘴欠提黎王与黎王妃,赵将军又怎会疑心你?”
“你说呢?当初在京城扮演黎王妃上瘾的是谁?”白憬伸手要去捉楚思衡,“如今京城可都传遍了,神出鬼没的连州楚氏白衣煞神竟是那花魁出身、弱不禁风的黎王妃——你师父当年闯出来的名声,可都被你败光了!”
楚思衡左右闪身躲着他打过来的手,反驳道:“师父说了,人活一世,声明威望皆是浮云。若为一个虚名搭上性命,那叫傻。”
“你……”
“再说连州楚氏百年威名,哪有这么容易被我败光?分明是师叔你在路上吃了亏,想拿我撒气。”
白憬动作一滞,略显心虚地咳了一声:“瞧你这话说的,师叔是那种人吗?”
楚思衡没有丝毫犹豫地点了头。
“……”
黎曜松生怕两人再吵下去真动起手,连忙打起圆场:“天色已晚,城门口风又大,白憬前辈,咱们不妨进城再聊?”
“也是,正好赶了几日路都没好好吃顿饭。”黎曜松拍了拍黎曜松的肩,“听闻璃平草原这个时节的羊羔最是肥美,王爷…咳,将军可得给我挑一只最肥的,做一顿全羊宴。”
“……自然,前辈请。”
是夜,白憬如愿吃上了全羊宴。
依白憬的要求,黎曜松并未叫上其他人,只与楚思衡在廊下一同相伴。待酒过三巡,黎曜松终于按捺不住心中疑惑,问:“前辈特意吩咐只让我二人前来,究竟有什么话要说?”
白憬啃着羊腿,欣慰道:“不错,跟小楚在一起这么久总算没白待。”
楚思衡为他续满酒,催促道:“师叔,您就别卖关子了,有什么事快说吧。”
白憬放下羊腿,语气变得沉重:“唉,此事事关重大啊——浮云城可夺回来了?”
两人沉默摇头。
“兵力不足吧?”见两人如此神色,白憬便知自己的猜测没有错,“北羌突袭致使北境各处防线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减员,而自此战开始,除去黎将军从凤奚山带来支援的两千兵力,朝廷并未增派一兵一卒。长此以往,纵然武器粮草充足,亦无兵可用。”
白憬这番话,瞬间撕开了北境最致命的伤。
作为北境防线的重中之重,朝廷每年都会定期补给,因此关度山向来粮草充足,不缺物资。可北羌奇袭,却令关度山直接损失了将近三成的兵力,浮云城的守军更是损失过半。就算加上黎曜松带来的两千精兵,整个北境可投入战场的兵力也已不足万人。
如今北羌死守浮云城,若要攻城,唯有强攻。而以他们目前的兵力,只够支撑一次这样大规模的攻势。
一旦失败,整个北境将再无御敌之师。
可如果保持现状,等待北羌再度发起攻势打拉锯战……
“究竟是他们先耗尽粮草,还是你打光兵力?”白憬直视黎曜松,“黎大将军敢赌吗?”
黎曜松缓缓摇头。
他当然不敢赌,赌输了,就是十三座城池百姓的性命。
“这便是我必行的真正目的。”白憬忽展笑颜,“兵力之困,我可以解决。”
黎曜松错愕抬头:“你说什么?”
“夺回浮云城,黎将军需要多少兵?”
黎曜松激动起身:“你…前辈当真可以……”
白憬端起酒碗仰首闷尽,淡言道:“黎将军只需回答我,夺回浮云城需要多少人?给我一个万无一失的人数。”
黎曜松与楚思衡对视一眼,如实道:“若配合思衡的火药强攻,有绝对把握夺回浮云城的话……一万人。”
“噗——咳咳!”白憬险些呛酒,“多少?!”
“保底一万人,越多越好。”
白憬看向同样惊讶的楚思衡:“攻一座城…需要那么多人吗?”
“寻常城池自然不必,可浮云城不一样。”
百年争斗下来,双方对浮云城的地理位置和布防情况早已了然于心,战术彼此也已知根知底,唯一的变数便只剩下兵力。
兵力越多,攻势越猛,胜算越大。
白憬抓起那只啃了一半的羊腿狠狠啃咬,直至牙关嗑到骨头,捂着腮帮倒吸冷气:“就这么硬啃……得崩多少牙啊?”
黎曜松苦笑:“不崩牙如何啃得动?除了朝廷,谁还有这等牙口来硬啃?”
白憬罕见地没有接话,显然对于他来说,这个数目也不是轻易能承受的。
黎曜松看出了这一点,也大概猜到白憬会从哪里给他筹兵:“前辈不必为难。一万人,即便是对朝廷来说一下子都是个不小的负担,何况是……况且这是北境的事,若再因此牵连十四州,晚辈实在于心不安。对于十四州,晚辈已亏欠良多,实在不愿……”
“啧,说什么呢?”白憬屈指也在他脑袋上弹了一下,“你已得到十四州的认可,便是咱们十四州的女婿。如今女婿有困难,娘家岂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楚思衡耳尖迅速覆上一层薄红:“师叔!好端端的你怎么……”
“怎么?实话实说还不行了?”白憬打趣道,“况且这可是连州的女婿,你师父若是在世,别说一万人,就是十万大军,你师父抢也给他抢来!”
黎曜松闻言,顿时手足无措起来:“前…前辈,这也太夸张……”
“夸张什么?这就是楚望尘的原话,不信你自己问他去。”白憬忽敛笑意,“而且这么做,也并非全然是因为你一人。倘若让北羌破了关度山一路南下直抵漓河,十四州亦无法独善其身。哪怕只是为了十四州,这一战我们不能避。一万人…虽有点勉强,却并非遥不可及。”
黎曜松沉默半晌,毅然作揖躬身,郑重道:“前辈与十四州的恩情,晚辈定铭记于心。”
白憬摆手一笑:“铭不铭记随意,你答应我们的事莫要忘了就好。”
“十四州期望,晚辈绝不敢忘。”
“那便没有什么需要担忧的了,守好关度山就是。”白憬起身对楚思衡招手,“小楚,随我来一下。”
楚思衡不明所以,起身跟上。
两人绕去回廊另一侧,黎曜松实在好奇,便也悄悄跟了上去。
“师叔可还有事需要另外交代?”
白憬笑着伸手,这次却是温柔地抚过他的发顶:“你啊,满脑子装着战事,就不记一下自己的大事吗?”
“我的大事?”楚思衡茫然道,“我有什么事吗?”
见他浑然不觉,白憬实在没忍住,在他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无奈道:“你这孩子,自己的生辰都不记得了?”
楚思衡揉着脑袋:“生辰?”
“是啊,再有两日便是你的生辰,生辰过后,你可就及冠了!这么大的事,你居然忘得这么干净,真是一点都不把自己放在心上。”
经白憬提醒,楚思衡终于想起此事。
过去一年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以至于他都忘记今年过了生辰,他便该及冠了。
“及冠成人,连州州主这位置,你可就彻底坐实了。有些习惯,也要改改。”白憬指了指楚思衡披散的青丝,“起码不能像现在这样散漫,披着发便四处乱走。”
“我……”
楚思衡略显心虚地抚住头发,北境天寒,而最近几日他又与黎曜松同寝而眠,更爱赖床,每日都得天光大亮才肯起。
至于梳发一事,他更是全权交给了黎曜松。而黎曜松念着他大多数时候都呆在屋里,晚上上床的时辰又早,束不束发没多大影响,便都只是替他把头发仔细梳理好,不曾束发。
“当真是宠你宠得没边了。”白憬调侃道,“不过值得夸赞,好歹是让你学会赖床了。”
墙后,偷听的黎曜松忍不住唇角上扬。
但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倍感心疼。
楚思衡的及冠礼本该是十四州大事,可如今他身在北境,各州州主两日赶不过来,便一并委托白憬代为见证。
但楚思衡却拒绝道:“不必。”
白憬与暗处的黎曜松皆是一惊。
“小楚,这可是你的人生大事,不能儿戏。”白憬严肃道,“哪怕简单一点,也绝不能不必。”
“既是我的大事,那我就有做主的权力。”楚思衡仍坚持自己的想法,“大敌当前,什么事都没有战事重要。从北境到十四州,师叔纵然快马加鞭,来回搬救兵也需要半月有余。若在北境耽搁两日,只怕援兵要到年后才能来了。赫连灼沉得住一时,可沉不住那么久。”
“但这可是你的……”
“无妨,日后补办就是。”楚思衡笑道,“师叔与诸位长辈的心意,思衡都明白,定会铭记于心。”
“你啊……罢了,你这倔脾气,决定的事也无人能劝动,只是又要委屈师叔我回去听你秦姨唠叨了。”
“师叔为思衡做的一切,思衡没齿难忘。”
“好说好说,让女婿给我再搞只羊路上吃便好。”白憬咂舌回味道,“不得不说,这女婿找得真值。他这手艺,可比你师娘那个能吃死人的好多了。”
楚思衡一惊:“师娘做饭…原来不好吃吗?那师父为何每次都抢着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