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思衡眸色一沉,缓缓松开握缰绳,反手握住背后的月华剑。摩擦声越来越重,越来越近……
铮——
月华剑应声出鞘,精准对着声音来源劈下!
那人抱头扑倒,用西蛮语喊道:“小心!他有武器!上锁链!”
话音落,数道黑影自黄沙中暴起,他们手中各执一条粗重铁链,径直朝楚思衡合围而来!
楚思衡下意识想用流云踏月闪避,却在起步的那一刻生生收住动作,转为横剑硬接。锁链砸上剑身的刹那,他便知这些人绝非寻常劫匪。
其中一人打量着楚思衡,用并不算熟练的中原话道:“美人,留下马匹和物资,看在你有几分美貌的份上,兄弟几个便好好疼你,不拿你下酒。”
楚思衡冷笑一声,以熟练的西蛮语回敬:“滚。”
“你找死!”
几人瞬间暴怒,发疯似地朝他扑来。楚思衡抽出腰间匕首,寒光乍现后一人已然倒地没了气息。楚思衡抓住时机,跃上马突围。
那几人见他奔逃的方向,骇然道:“快!拦住他!绝不能让他过去!”
楚思衡尚未驰远,依稀听到了他们的呼喊。他当即放缓速度,任那几人追上来再度将他合围。当其中一人再度将锁链呼啸着甩过来时,楚思衡假意被击中,一个翻身滚落马背,径直朝他们口中“不能去”的方向滚去。
其他几人顿时投来一个“你找死”的眼神。
那甩锁链的人一怔,连忙为自己辩解:“不是我!我根本没打到他!”
“不是你总不能是他自己滚过去的吧?他疯了啊自己找死?”
“……反正不是我疯了。”
“别吵了!快追!若让他滚到军师面前,掉脑袋的就是我们!”
此时,“疯”了的楚思衡一路滚下陡坡,直至半个身子重重撞上一块沙石才得以停下。
他揉着被撞的半个肩膀,隐约感觉衣料下传来一阵湿热。不等他细查伤口,冰冷的刀锋便贴到了颈间。
一个低沉的、带着明显连州口音的声音自头顶压下:“不准动。”
楚思衡恍若未闻,偏头继续揉按伤势。
那人顿时暴怒:“聋了吗?叫你不准动!”
“……”
“你找死!”
“好了贺副使,他不是你能威胁到的人。”另一道声音悠然响起,“把他带过来问话。”
贺副使冷哼一声,暴力拽起楚思衡,将他拉到了一匹棕鬓马前。
马上,一名身着华紫锦袍、额戴金链的男子缓缓垂眸,琥珀色的眼眸在楚思衡身上来回扫视。从头上的银冠与长生辫,一路往下掠过那身沾满沙尘的狐裘,最终落在了他滚下来时撞伤的肩膀上。
“抬头。”
楚思衡不情不愿仰首,对上了那双带着邪气的眼眸。
他按在伤口上的手指不由收紧。
西蛮军师,赫连珏……
当初在尘关,就是他屡次率兵过落星湖畔的湖心岛挑衅,逼得自己不得不拔剑迎战。
他虽看出方才那几个“劫匪”来历不凡,猜到他们可能是西蛮军队,却没想到他们竟是军师赫连珏的人,更未料到赫连珏本人会亲自出现在这里。
这可真是……钓到大鱼了。
“中原人。”赫连珏盯着他因失血略显苍白的面色,“走我西蛮大军的路,不想活了?”
西蛮大军的路?
难怪这条路如此畅通无阻。
楚思衡心想着,面上却装作毫不知情:“我…我第一次入西蛮,不识路……”
贺副使在一旁嗤笑:“不识路?骗谁呢!中原那么多卖的地图,哪张不标注入西蛮的路?”
他指的乃寻常商队所行之路,虽可通行,却受西蛮严加管控,大军根本过不去。
“我……”
“军师,他答不上来,此人定有问题!”贺副使重新将刀架在楚思衡颈前,“当立即诛杀,以绝后患!”
“不急。”赫连珏摆手道,“反正他已经在我们手上,带回去慢慢审便是,审出来的任何东西可都比杀了他的价值大。就算什么都审不出来……单凭这张脸,也不枉此行。”
“军师英明。”
贺副使淫.笑两声,命人用锁链反绑了楚思衡的双手,又用黑布蒙其双眼。
“走,回城。”赫连珏勒转马头,“那几个埋伏失手的,按规矩处置,砍下头丢入祭坛,供养初神。”
“是,属下这就去办。”
听到这儿,楚思衡便被推搡着往前走。他被蒙了眼,只能靠脚步声和风向变化模糊辩位。
不知走了几个时辰,风沙声渐歇,喧嚣声开始隐约传入耳中,愈发清晰。
待黑布被扯下,一座巍峨的石城赫然映入眼帘——他已然到了西蛮王都。
守城士兵看见那抹熟悉的紫影,连忙打开城门,上前行礼:“恭迎军师。”
赫连珏未予理会,径直入城。反倒是在他身后的楚思衡,因那两名士兵带着探究的目光,侧首瞥了他们一眼,微微颔首算作礼貌回应。
守城士兵一怔——军师大人绑回来的俘虏,竟还跟他们打招呼?
不等两人细想,那道素白身影已随军没入城中,再不见踪影。
入了城,楚思衡四处打量起城内的建筑,竟从街巷楼宇间隐约看出了几分中原建筑的影子。
赫连珏回首,见他的目光凝在不远处一座酒楼上,缓声问:“之前没来过西蛮王都?”
楚思衡一愣,如实:“嗯。”
这是句实话。楚思衡虽来过西蛮,却只是踏足了一些贫瘠荒芜的村落,从未涉足过西蛮王庭所在的这片绿洲,更没有料到此处的建筑会有中原的影子。
“你们很少来西蛮,我们的人却是常去中原。”赫连珏笑意渐深,“尤其是——连州。”
楚思衡指尖微蜷,神色如常:“连州贫瘠,有些方面甚至不如西蛮,军师派人到那等偏僻之所,实属是浪费了。”
“恰恰相反。”赫连珏笑着摇头,“连州拥有西蛮从未有过的东西,这样东西,值得我不断派人去寻。”
“哦?何物?”
“怎么?你不知道?”赫连珏投来疑惑的目光,“你从何而来?”
“京城。”
“京城?”赫连珏疑色更甚,“京城好啊……全天下最富庶的地方,人间天堂般的存在。美人怎么会想不开,从天堂堕入地狱?”
楚思衡苦笑:“京城暗流如这大漠流沙,从未止息。于我而言,那只不过是另一处炼狱罢了。”
“是吗?”赫连珏意味深长地收回目光,“多谢美人,本军师…长见识了。”
“军师大人过誉,在下如今…只是军师抓的一个俘虏罢了。”
“本军师可从未对你说过‘俘虏’二字。”赫连珏侧目看他,“你既来自京城,那便会有人想见你。”
赫连珏一路带楚思衡来到王庭,西蛮王庭虽不比京城宫阙那般富丽堂皇,却自有一股粗犷巍然之气。踏入大殿,浓艳的地砖格外引人注目。
“赫连军师,又有收获了?”王座上,一名魁梧的中年男子缓缓坐直身子,停下手中盘弄骨串的动作,“这次又带他什么没用的人回来?”
赫连珏略一躬身,眼底掠过一丝不悦,语气仍然恭敬:“陛下放心,这一次臣带回来的人,陛下绝对感兴趣。”
说着,赫连珏抬手示意两名士兵将楚思衡压上来。看着那道清瘦的白色身影,西蛮王脸色一变:“赫连珏,这是谁?”
赫连珏轻轻按上楚思衡受伤的半边肩,笑意温雅:“此人自京城而来,他……姓楚。”
“楚”字一出,殿中氛围倏然变得压抑。
“楚?他姓楚?!”西蛮王暴怒而起,“你姓楚?你是楚氏皇族的人?!”
楚思衡抬眸迎上那道狠戾的目光,不明白赫连珏为何忽然指认他是楚氏皇族之人。但转念一想,反正自他主动落网开始,自己姓楚的事便瞒不了多久,与其等着连州楚氏的身份被戳穿,不如将计就计说自己是楚氏皇族之人,至少能避开与西蛮的直接仇恨。
思及此,楚思衡微微颔首:“不错,我正是楚氏皇族之人。”
“楚……好,姓楚……姓楚的都该死!”西蛮王一把摔碎手中骨串,“来人!拖下去把他斩了!丢到祭坛里去!”
楚思衡正欲开口,赫连珏却已抢先一步:“陛下且慢。”
“赫连珏,姓楚的当年都做了什么你心知肚明,为何拦孤!”
“陛下息怒。”赫连珏缓声道,“陛下难道就不好奇,一位皇子为何会万里迢迢潜入西蛮,还避开商道走了我军密径?他身上……恐怕藏着不得了的秘密。”
闻言,西蛮王神色稍缓:“你想说什么?”
“北境一战,北羌大败,那黎曜松得胜凯旋归京后更是颠覆了楚氏皇族,自己登基为帝。以他那斩草除根以绝后患的风格,怎会允许楚氏皇族余孽存活?”赫连珏徐徐道来,“此人不仅能从黎曜松手上活下来,还能逃出京城来到西蛮……陛下,此人的本事绝不可小觑呀。”
“如此说来,倒真有几分本事。”西蛮王看向楚思衡,“说!你身为楚氏皇族余孽,是如何活下来逃出京城来到西蛮的?不说,孤便把你肢解了丢进祭坛!”
楚思衡瞪了赫连珏一眼,只能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我……生母是冷宫的废妃,我自幼便住在冷宫,外人甚至不知晓我的存在。黎曜松打进宫那日……我便趁乱跑了出来。”
西蛮王将信将疑:“那你为何来西蛮?”
“因为……”楚思衡抬眸对上西蛮王审视的目光,“我要复仇!这江山姓楚,黎曜松一个外姓之人,凭什么坐我楚氏的江山!”
“可是你没有兵,北羌已亡,于是你来到西蛮,欲求我们助你复国。”西蛮王冷笑,“是这样吗?”
望着他阴沉的笑容,楚思衡顿感不妙。
“怎么不说了?是编不下去了?”西蛮王站起身缓缓朝楚思衡逼近,脚下骨串碎片吱呀作响,“你们楚氏皇族同样的把戏,十五年前骗了西蛮一次,十五年后还想再骗我们一次吗?!”
西蛮王暴怒而起,猛地掐上楚思衡的脖颈:“十五年前,你们的太子楚弦佯装与西蛮议和,带了一车黄金来以表诚意。可最后黄金变成了炸药——他就在这大殿上引燃炸药,与我西蛮一众将领同归于尽!害我西蛮元气大伤,整整十年才勉强恢复!你们楚氏皇族之人,都是骗子!”
窒息感如潮水般涌上,却压不住楚思衡此刻狂跳的心。
十五年前……师娘来了西蛮?
还与西蛮……同归于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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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小楚:算了都姓楚,往下演吧[化了][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