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过后,赫连珏没有再来骚扰过他,楚思衡也再没提过这件事, 那夜的急火攻心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精力,每日不是在树上躺着就是在榻上躺着,能说两个字绝不说一句话。
楚南澈无奈叹了口气,道:“他一个孩子,如何爬得上这么高的树,我给你送上去吧。”
楚思衡抬眼望来:“你的轻功如今还剩几成?”
“……”楚南澈再度无言以对。
这时,阿古达开口了:“可是我上去的话,元宵就端不稳了。”
……
短暂的沉默后,楚思衡忽而笑出了声:“竟把这个忘了,我也是傻……那你上来,扶我下去吃元宵,好吗?”
这话令楚南澈更加不解:“思衡?你这又是?”
楚思衡疲惫道:“没力气,下不去。”
一炷香前亲眼看着楚思衡纵身一跃上树的楚南澈:“?”
但这次阿古达经过一阵思索,似乎明白了楚思衡的话,当即把手中的碗小心翼翼递给楚南澈,自己双手双脚并用爬上了树。
他爬到楚思衡所在的树干前伸出手:“手!给我!”
“多谢。”楚思衡握住阿古达伸过来的手,将身体的重量尽数挪到阿古达上,任他搀扶着缓缓下了树。
下树后,他甚至没有去管自己衣服上的树渣灰尘,急忙从楚南澈手中接过碗递到楚思衡面前:“漂亮的…给!”
楚思衡接过碗搅了搅那几个精致的元宵,随口问:“这是你做的?”
阿古达点点头,又摇摇头:“是我动手做的,是赫连叔叔教我做的。”
楚思衡搅汤的动作一顿:“赫连珏?”
“嗯!”
闻言,楚南澈脸色一变:“那是赫连珏让你做的?那……思衡,别吃!”
楚南澈正欲劝阻,却见楚思衡已经舀起一个元宵放入口中,囫囵嚼了两下便咽了下去。
“思衡……?”
“嗯?”楚思衡投来疑惑的目光,“怎么了?”
“这是赫连珏的手笔,里面万一……”
“他若想下毒,早就下在平日送来的饭菜里了。若平日饭菜有毒,那如今你我早已毒入膏肓,还差这一点吗?”
“……”楚南澈竟觉得言之有理。
阿古达懵懂地看着两人,显然听不懂他们的话,见楚南澈沉默后才扯了扯他的衣袖开口:“阿澈阿澈,今晚,宴会,一起来玩!”
“宴会?”楚南澈扭头看他,“什么宴会?”
阿古达低头沉思,片刻后用他理解的方式解释:“好吃的……好玩的……还有漂亮的!”
“漂亮的?”楚南澈下意识看向楚思衡。
楚思衡茫然摊手。
楚南澈便指着楚思衡继续问:“漂亮的,是跟他一样吗?”
阿古达点头又摇头:“嗯!跟他一样漂亮!但不是他。”
两人对视一眼,皆是心累地叹了口气。
阿古达似乎也知道这句话没有帮上两人,在原地着急地挠起了头,恰好此时一名侍女过来找他:“奴婢参加殿下。殿下,陛下找您,请跟我来吧。”
说罢不等阿古达回话,侍女便拉他离开。阿古达只能匆匆扭头对两人挥手告别,便满脸不愿地跟她走了。
目送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楚思衡忽然明白了阿古达方才的话:“跟我一样,却不是我,便不是男子……今夜的宴会上会来个很重要的女子。”
“女子?”楚南澈陷入沉思,只是想了一圈,都没有符合条件的女子。
楚思衡倒是想到一个人:“莫非……是她?”
“谁?”
“漠北储君,雪衣。”
楚思衡简单将与雪衣曾经的交集告知楚南澈,楚南澈听完也不禁对这位漠北的储君产生了好奇:“如此说来,此人是友?”
“漠北主动向中原示好,双方已初步达成结盟之意,开春后使团便会北上与漠北正式签订盟约。至少以目前的情况看来,储君雪衣是值得信任的。”楚思衡陷入沉思,“只是这个时候,她为何会来西蛮?”
天气尚未回暖,漠北不便南下,雪衣却亲自冒雪而来,定是有什么非常重要的事。
“这或许是个机会。”楚南澈猜测道,“漠北与西蛮的关系并没有表面上那么好,只是两地皆资源匮乏,便相互帮衬,每年春季双方会联合组织一支商队,南下入十四州购置所需物资。此次宴会,极有可能是为了商议南下购置物资之事。”
“我见过他们的商队,这么看来,确实是个机会……”
这些日子在树上,楚思衡大致将附近宫殿的道路记在脑中,深夜绘在那副绢布地图上。可王庭之外、王都之内是何布局,皆不得知。
只有掌握整个王都的布局,大军才能一鼓作气打进城,直破王庭。
“思衡,你去吧。”楚南澈覆上他的手,“只有先离开这个牢笼,才有绘制地图的可能。”
“可是……”
“放心吧,我已经被他们囚禁了两年,他们不会要我的命。”楚南澈露出一个令人安心的笑容,“我在这里等你回来,等我们的将士踏破西蛮王庭。”
楚思衡眼眶一酸,强忍着没让泪水落下,回握住楚南澈的手无声却坚定地点了点头。
与楚南澈告别后,楚思衡便持剑走到殿门口,对守卫道:“我要见军师大人。”
那守卫早已得了命令,闻言立即带楚思衡来到了赫连珏的寝宫,恭敬地敲了敲门:“军师大人,人来了。”
不多时赫连珏便推开门,他摆了摆手,心情极佳:“下去吧。”
“是。”
守卫离去后,赫连珏侧身让出道路,眼底是计划得逞后藏不住的喜悦:“请——”
楚思衡面无表情跨过门槛,赫连珏审视的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游走:“这些时日,住得可还习惯?”
“还好,谢军师大人牵挂。”
“吃得呢?”
楚思衡悄然攥紧拳头:“也很好……多谢军师大人款待。”
“习惯便好。”赫连珏假意舒了口气,“今日是正月十五,按中原的传统是要吃一种叫元宵的东西。可惜此物西蛮没有,我也只能照葫芦画瓢,按着书上的说法做。最后做出来的成品模样倒十分奇怪,纯白的皮囊下,竟是黑的……中原人,居然喜欢吃色泽如此怪异的东西吗?”
楚思衡暗中递给他一个“没文化”的眼神,道:“军师大人有所不知,那皮囊之下的黑馅,正是元宵精华。元宵口感软糯甜腻,这份甜腻便是靠此物。”
“哦?那么黑的东西,居然是甜的?”赫连珏顿时心生好奇,“早知如此,早晨我就该留两个自己品尝了。”
“亲手做出来的东西,到头来连味道是何模样都不知道吗?”楚思衡眼底掠过一丝讥讽,“军师大人,窃取旁人——还是一个孩子的劳动成果,可有损您的身份呀。”
“……”赫连珏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看楚思衡的眼神愈发阴沉。
“罢了,一个傻子,不说他。”他很快恢复笑盈盈的模样,伸手想去碰楚思衡剩下的一条发辫,“元宵佳节,不该陪在自家兄长身边吗?亲生兄弟分开两年,想说的话一定有很多吧?”
楚思衡眸色一沉,立即拍开他的手往后退了数步,冷声道:“那与你没有关系。”
赫连珏不满收回手,但终究没有动怒,只是惋惜地叹了一声:“罢了,毕竟你此刻的心,还不在他身上,而是在……”
他对上楚思衡冰冷的眼神,一字一句道:“黎、曜、松、身、上,对吗?”
听到这个名字,楚思衡强撑的冷淡面具终于露出一丝裂痕,赫连珏眼底顿时闪过几乎癫狂的光芒,仿佛终于蹲守到猎物的猎人。
楚思衡看着他那扭曲的神情,默然转身掐断他所有的幻想:“罢了,我还是回去陪着三哥吧。”
赫连珏神色一变,连忙开口:“今夜的宴会,你随我一起去。”
楚思衡实在不想看见他那张脸,便没有回头:“多谢大人。”
从他手上得了好处,赫连珏自然不愿意就这么放过他:“不过出席两国宴会,你这身衣裳可不行。本军师为你备了一套,你来试试。”
说着,赫连珏便打开一旁的机关,一个暗格缓缓出现在楚思衡面前。
暗格全然升起的那一刻,楚思衡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暗格里是一套以云衿雪山雪蚕丝制成的白衣,与他当年在落星湖畔时穿的那身一模一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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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雪衣:谁敢欺负我闺女(冰儿)的未来婆婆![愤怒]
第152章 雪衣至
楚思衡其实不怎么喜欢穿白衣。
在他儿时很长一段时间的理解中, 穿白衣便等同于把自己的弱点暴露于敌下,与送死无异。
直到后来在楚望尘身旁耳融目染,他才改了这个偏执的念头。饶是如此, 他依旧因儿时的经历而很少触碰白衣。
后来师父不在了, 他接过师父守护连州的重担, 才穿上与师父相似的白衣。
再后来辗转京城、血战北境, 几次险些把命丢了,更遑论去在乎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了。
但面对眼前这件由雪蚕丝织成, 看似单薄朴素,实则价值千金的衣裳面前, 楚思衡对白衣以及身旁这条毒蛇的厌恶和抵触, 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一旁, 赫连珏见他久久没有动作, 耐心逐渐耗尽:“怎么?不喜欢吗?”
“不……”楚思衡强装淡定开口,“就是觉得…不合适。”
赫连珏脸色更沉:“是衣服不合适?还是……人不合适?”
“场合不合适。”楚思衡深吸一口气说, “在中原,白衣乃是亲人离世时, 奔丧穿的。”
“你们奔丧之际,不也会设宴吗?”赫连珏低笑,“穿白衣赴此宴,再合适不过了。”
“……多谢军师大人。”楚思衡深知拒绝无望,只能硬着头皮接下。
赫连珏紧接着递来一条雪蚕缎带:“还有这个,用来绾发。”
楚思衡本能抵触:“不要。”
赫连珏的脸色骤然一沉。
楚思衡连忙解释:“我已及冠, 再用发带……于礼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