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无趣。”楚思衡转身欲走,“若军师大人没有旁的事,在下便回去了,三哥还在等我。”
赫连珏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将他按在亭柱上,扑面而来的异香顿时让楚思衡皱起眉头,强忍着一把掌扇过去的冲动问:“军师大人这是作甚?”
赫连珏唇角勾起一个诡异的笑容:“六皇子……似乎与三皇子关系很好?”
“我二人皆为庶出,曾受太子楚西驰打压。想要活命,唯有相互扶持,关系自然要好。”
“同样是太子,楚西驰与当年的楚弦,可真是天壤之别。”赫连珏忽而感慨,“你是冷宫所出,想必许多事都不清楚吧?”
楚思衡不明所以:“大人想说什么?”
赫连珏松开楚思衡,转身望向满天星辰:“我说过,我们的人常去中原。对于中原皇族的事,或许……比你知道的要多一点。”
“可你们进不了皇宫。”楚思衡并不上他的当,“你们知道的,不过就是他们想让天下人知道的罢了。”
“天下人也到不了我西蛮。”赫连珏原话奉还,“当年的真相,除了阿古雄,便只有我知道。”
楚思衡的目光不由落在他身上。
赫连珏“恰好”回头与他对视,眼底笑意更深:“当年楚弦带着伪装成黄金的火药来西蛮时,我恰好率兵巡防回来,因此恰好目睹了那场爆炸的全经过——楚弦在大殿引爆火药后,尸骨与碎屑混作一团,清理起来实在麻烦,我便命人将那些碎屑重新填回地下,覆上带有西蛮图腾的地砖。十几年来被无数人踏过……包括你。”
楚思衡的双拳骤然握紧,不知用了多大力气才压下翻涌的杀意。
赫连珏仔细打量着他的神情,似乎要透过他眼中那层伪装的薄冰,窥探到底下汹涌的暗流。
他想看这张清冷迭丽的容颜露出任何裂痕,哪怕是愤怒。
可那张脸却始终波澜不惊。
赫连珏逐渐失了耐心,他轻叹一声,从观星台角落拿出月华剑递还给楚思衡。
楚思衡一怔:“你……”
“这把剑,唯有在你手里才有价值。”
楚思衡一脸警惕地接过月华剑。还回剑后,赫连珏却没有动,目光死死锁在他脸上。
楚思衡被他盯得背脊生寒,硬着头皮开口:“军师大人还有别的事吗?若没有,在下便先告辞了。”
赫连珏状似无意的勾起那条垂落在肩前的发辫,随即微微俯身,将唇凑了上去——
“!!”楚思衡瞳孔骤缩,恨不得下一瞬就拔剑抹了他的脖子。
“既然来了西蛮,便安心留下。”赫连珏捻乱那条发辫,“没关系,我给你时间。在我耐心耗尽之前,你与你的‘三哥’都不会有事。”
楚思衡压下翻涌的情绪,面上依旧冷若冰霜。
赫连珏眼底闪过不悦,拂袖离去。
待那道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楚思衡倏然脱力,扶着亭柱剧烈喘息起来。
他没有在此停留多久,稍微缓过一口气后便拿着月华剑疾步返回偏殿。
楚南澈尚未歇下,看到楚思衡回来,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思衡,你可算回来了。”
楚思衡微微点头,拖着虚浮的步子跨过门槛。楚南澈见他神色有些不对劲,连忙上前问:“思衡,你……怎么了?”
“……”楚思衡不语,只缓缓拔出月华剑——
楚南澈大惊:“思衡你要做什么?!”
铮!
剑光一寒,贴着耳际掠过,那条被赫连珏触碰过、甚至沾染了气息的发辫无声落地。
“噗——”
一口鲜血猛地咳出,楚思衡掩唇跌倒在地。楚南澈骇然失色,他连忙上前扶住楚思衡,抬手以袖替他擦去唇边血迹:“思衡,你…你这是怎么了?赫连珏……他对你干了什么?!”
“他……自掘坟墓。”楚思衡按住因盛怒而剧烈起伏的心口,眼底杀意迸现,“我没事……夜色已深,你快去歇息吧。”
楚南澈面露严肃:“急火攻心岂是小事?你……”
“无妨,我自己能运功调息,这点伤不碍事。”
楚思衡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楚南澈目光掠过地上那被割断的发辫,心知他在赫连珏那里受了多大的屈辱,担忧道:“思衡,有气千万别憋着,说出来会好受很多。”
楚思衡轻抚过仅存的一条发辫,呢喃道:“没事……辫子没了,回去再让曜松给我编就好……”
话虽如此,楚南澈却能看出来他眼底的悲痛。他不再多劝,亦未离去,就这么静静地陪楚思衡坐着。
…
嗒——
墨水坠落在纸上化开,洇开一团污痕,黎曜松猛然回神,惊动了紫檀木架上的雪翎。
“咕咕?”雪翎投来疑惑的目光。
黎曜松揉了揉眉心,搁笔侧首看向雪翎:“没事,你接着睡吧。”
自楚思衡走后,黎曜松与雪翎便像是达成了某种“停战协议”。一人一鹰不再争吵,以往鸡毛蒜皮的小事自楚思衡离去那日开始,便只剩下了同一个话题。
雪翎此刻也没了睡意,便展翅飞到案边,落在了小彩身旁。
黎曜松的视线随之转动,也落到了那盆仙人球上。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小彩顶端的花苞似乎大了一点……
想到这儿,他无意识拿起一旁的茶壶——壶中并非茶水,而是井水,乃专门用来浇灌小彩的。
他将壶中清水仔细浇遍仙人球,这才心不在焉放下茶壶,目光涣散:“唉……思衡已经离开半个多月了,也不知他此刻如何。西蛮那么贫瘠,他定又没有好好吃饭……”
雪翎“咕咕”应声,难得认同了他的话。
黎曜松忽然想起在北境时,楚思衡为他死守关度山,九死一生方才等来援军扭转战局,心底深处那针扎般的痛陡然放大。
每一次,都是他挡在自己身前,都是他在以命相搏……
雪翎察觉到黎曜松神色有异,上前用脑袋轻轻蹭了下他的手腕,随即用翅尖指了指一旁的笔。
“咕咕——”
黎曜松望向那支笔,深吸一口气振作起来:“没错,我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
雪翎欣慰点头,飞回紫檀木架上,重新阖眼沉入梦乡。
黎曜松提笔疾书,几乎没有考虑一个帝王该有的措辞。写好信后,他立马走到雪翎身边拍了拍木架,硬生生把刚刚睡下的雪翎叫醒。
这下雪翎忍不了了,冲他狠狠“唳”了一声。
黎曜松却不顾雪翎抗议,一把抓住她的爪子将银管系在它腿间,道:“有气回来再撒。现在用你最快的速度,立刻出发,将这封信送去漠北,交给雪衣。”
听到要去漠北,雪翎神色稍霁,“咕咕”两声后便在黎曜松的催促下出发了。
黎曜松目送它消失在夜色中,随即唤来知初知善二人,命他们去“深夜拜访”了礼部侍郎郭渊和几位目前他信得过、在朝中说话颇有分量的老臣。
两人不敢耽搁,立马将几人“请”进了宫。
一炷香后,几位朝臣强忍困意于立御书房内,听他们的帝王满心疼惜地诉说着皇后潜入西蛮的艰辛,以及那话语间对皇后藏不住的思念。
“所以,朕今夜召诸位前来,是想提前使团出发的日子。诸位意下如何?”
“……”
就这?就为了这个??
几人欲哭无泪,使团早已定好,原计划是元宵后启程,距今也不过相差五日!黎曜松想提前,完全可以直接下旨,何需再过问他们的意见?
郭渊最先回神,忍着连天的哈欠道:“一切听陛下做主。”
余者连声附和:“一切听陛下做主。”
“好!传朕旨意,使团即刻出发!”
郭渊被这句话吓醒了:“即……刻?”
“对,即刻。漠北苦寒路远,能去的皆属英杰,便有劳诸位代朕传旨了。”
“……”
陛下您想帮皇后就直说,何必这么弯弯绕绕?
这一刻,他们不约而同怀念起了当初那个行事简单粗暴的黎王——至少王爷不会三更半夜派人扰他们清梦,又让他们去扰旁人清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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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大臣:活爹[化了][化了]
第151章 元宵情
正月十五, 元宵佳节。
天光微熹,阿古达便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元宵兴冲冲来找楚南澈与楚思衡。自那夜赫连珏单独召见过楚思衡后,阿古达出入偏殿就再无限制, 只在日落时才会有侍女来唤他回宫。
于是这座偏殿“顺理成章”成了阿古达的另一处居所。每日晨起收拾妥当, 他便带着各种新奇玩意儿上门, 力图逗两人一笑。
“阿澈!阿澈!”阿古达兴冲冲地奔到院中, 献宝似地捧上手中的碗,“这个!甜的!好吃!你吃!”
望着眼前的元宵, 楚南澈才想起今日是正月十五。
“谢谢阿古达。”楚南澈含笑接过碗,在少年殷切地注视下舀起一个元宵送入口中。软糯的皮囊裹着甜腻的馅料在舌尖蔓开, 令他想起了京城的味道, “嗯, 很甜, 好吃。”
得到他的肯定答复,阿古达笑得更欢。他又端着另一个碗来到树下, 仰脸唤道:“漂亮的!这个,甜, 好吃!”
树上,楚思衡缓缓睁眼朝下看来,目光落在了那碗元宵上。
他并未下树,而是道:“你送上来。”
“送上来?”阿古达歪了歪头,似乎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楚思衡拍了拍身下不算粗壮的枝干:“送到树上来。”
阿古达还在反应这句话,楚南澈已经投来了疑惑的目光:“思衡, 你这是?”
楚思衡吊下一条腿,言简意赅:“累。”
“……”这理由楚南澈没法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