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九, 夜。
已至盛夏,即便入了夜,空气里依旧凝着一团化不开的燥热。偏殿窗户尽数敞开, 黎曜松靠在榻边摇着蒲扇, 那风却软绵绵的, 丝毫驱不散周身黏腻的暑气。
“这西蛮的酷暑, 竟比北境还难熬百倍。”黎曜松侧首看向坐在另一侧的楚思衡,“思衡, 你不热吗?”
楚思衡只穿了一身极为单薄的素白里衣,在昏黄烛火的映照下, 那清瘦却优美的身形若隐若现。
黎曜松只瞥了一眼, 便觉得更热了。
“心静自然凉。”楚思衡放下书卷抬眸看他, “你呀, 就是太浮躁了。”
“明日就是祭神仪式了,我这心跳就没平复过。”黎曜松丢开蒲扇起身凑到楚思衡身旁, “思衡,你这个计划……真的可行吗?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楚思衡顺势靠入他怀中, 仰起脸唇角微扬:“只要你接住我,就万无一失。”
“这是当然。”黎曜松一把将人搂紧,“可是你要在众目睽睽之下跌入祭坛,稍有不慎便会露出马脚,万一骗不过赫连珏……”
“你是信不过本王的人吗?”雪衣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一个覆着红布的托盘, 走到两人身边道,“放心吧,明日安排的人皆是本王的心腹,糊弄西蛮王庭绰绰有余。”
“多谢殿下。”
雪衣将托盘放到楚思衡身边, 摆手笑道:“这有什么好谢的?若揭开圣山里的秘密能扳倒西蛮与赫连氏,漠北自当全力相助。你要的东西我寻来了,看看合不合适?”
楚思衡伸手掀开红布。托盘内,一身做工精致的赤红舞衣静静躺着,其上整齐摆放一套金饰,在烛火下熠熠生辉。
黎曜松一见这些,顿时坐直了身子:“你要这个做什么?”
楚思衡拿起那雕刻着繁复纹样的金色脚环,语气平淡:“自然是穿啊。”
“你要穿这个?!”黎曜松霍然起身,“明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穿这个?!”
“我没与你说过吗?”楚思衡面露疑惑,“祭神仪式开始前,会有十名女子登上祭坛献舞,这便是我们动手的时间。”
“但你没说是你要上去跳啊!”
“唯有如此,靠近祭坛才不会被怀疑。待雪衣殿下的人动手后,我才能顺理成章出现‘意外’。”楚思衡解释着,已经拿起那身舞衣走到屏风后换了起来,“我得提前试试这身衣裳是否会影响我的动作。”
“可是这太冒险了!若被发现……”
楚思衡自屏风后缓缓走出,黎曜松瞬间没了声。
那身舞衣只在原有基础上匆匆改大了些许,传在楚思衡身上依旧显得过分结合,将那修长柔韧的腰线完全勾勒出来。原本及地的裙摆在他身上短了好一截。原本该半掩在衣料下的脚环,此刻却因衣料不足而全然裸.露在外,静静贴在那纤细的脚踝上。
那因常年遮掩、久不见日光而显得格外白皙脆弱的脚踝,骤然被这抹明灿的金色圈住禁锢……
简直要命了。
黎曜松只觉得喉间一紧,浑身血液随之躁动了起来。那感觉,远比西蛮的酷暑还要磨人。
楚思衡活动了一下脚踝,又试着做了几个轻功的基本动作,满意点头:“嗯,不妨碍行动。”
雪衣上下打量着,余光悄然瞥向一旁的黎曜松,不由笑出了声:“你行动是没问题,但某人可就不一定咯。”
楚思衡顺着她的余光看向黎曜松。见他那恨不得粘在自己身上的眼神,无奈又觉得好笑:“曜松。”
“嗯?”黎曜松后知后觉回过神,胡乱应道,“嗯!知道了!放心!”
“胡思乱想什么呢?”楚思衡走近,伸出指尖轻轻点了下他的额心,“时辰不早了,你该随雪衣殿下回去了。明日依计划行事,务必万事小心。”
“你也是。”黎曜松的目光仍不由自主流连在那身赤色舞衣上,“这衣裳……”
“待此间事了,随你处置。”楚思衡忽然凑到他耳边轻语,“当然,也包括我。”
黎曜松呼吸彻底乱了。他站起身,几乎是拽着雪衣的衣袖就往外走。
这大概是他头一回反过来催雪衣快走。
…
楚南澈推门进来时,恰好瞧见楚思衡对镜舒展手臂缓缓旋身,练习着祭神舞的起势。
他脚步一顿,险些被门槛绊倒。
楚思衡闻声停下回头:“三哥?”
“啊?嗯……”楚南澈胡乱应了一声稳住身形,目光却还有些飘忽,“咳…明日是场硬战,还不歇息吗?”
“稍微练一下,免得明日出什么差错,露了破绽。”楚思衡走到桌边倒了杯茶水,“这么晚了,三哥有事吗?”
“有件事,我想了许久,却实在是想不明白,还是决定来问问你。”楚南澈在他身旁坐下,斟酌着开口,“你…在翻阅西蛮女王的旧事时,可曾看到过什么……负面的记载?”
“负面的记载?”楚思衡面露不解,“三哥具体是指哪方面?若是论政绩与外界的评价,确实毁誉参半。”
“不是这些方面,是……”楚南澈欲言又止,竟不知该如何委婉描述阿古达警告他的那个“诅咒”。
楚思衡看出了他的为难,问:“此事…不便言说?”
楚南澈点头。
楚思衡眸光微动,很快有了主意。他起身取来纸笔递给楚南澈,眼底掠过一丝狡黠:“不能说,总能写吧?”
“这倒是个法子。”楚南澈接过纸笔,将阿古达那日的言语尽数写下。
当“诅咒”二字落成时,楚思衡脸上的浅笑倏然凝固。他紧紧盯着这两个字,语气凝重:“此言……是阿古达亲口所说?”
楚南澈“嗯”了一声,在纸上继续写道:『他告诫我此事绝不能说,否则便会受到女王的诅咒。我有一种预感,此事背后恐隐藏着更大的阴谋,明日行动,你与曜松务必万事小心。』
写罢,他抬起眼压低声音补充道:“另外,警惕西蛮王庭内可能存在的‘第三方’势力。过去数十年,祭神仪式上阿古达也曾出错,西蛮上下却并未有人苛责。可今年阿古雄却异常紧张,不惜软禁阿古达两个月也要让他将祭神仪式的礼仪彻底练熟,确保万无一失。”
楚思衡沉吟良久,一时也想不到此事背后的端倪,只能先点头应下:“好。”
翌日天光未启,赫连珏便来了偏殿。
他径直推开楚思衡的房门,行至榻边轻声唤道:“思衡?”
楚思衡缓缓睁眼,语带不耐:“干嘛?”
赫连珏极有耐心地解释:“今日不是祭神仪式吗?该起来准备了。”
楚思衡扭头瞥了眼外面漆黑的天:“天还未亮便要起?”
赫连珏笑着点头:“规矩就是如此。”
楚思衡“哦”了一声,拉过锦被蒙过头顶:“那我不去了。”
赫连珏笑意顿敛:“你说什么?”
“我不去了。”
赫连珏的声音沉了下去:“你敢反悔?”
楚思衡掀开被子对上赫连珏愤怒的神情,懒懒开口:“军师大人这是哪里话?我何曾答应过你一定参加祭神仪式?当初我说的是‘知道了’,可没说‘一定去’。”
“你!”
“再说了……你让我一个与西蛮有血海深仇之人去参加西蛮如此重要的仪式,就不怕我一把火把那所谓的圣山烧个干净?”楚思衡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若我去了,杀人放火我可一件都不会落下,赫连军师可想好了?”
赫连珏指尖微蜷,仍试图出言威胁:“别忘了,你的三哥还在西蛮手上,你敢这么做,死的第一个就是他。”
“当年楚弦孤身来西蛮引燃炸药与一众精锐同归于尽时,他的背后是遍体鳞伤的连州和一个武功刚刚起步的孩子。”楚思衡正面对上他的眼神,眼里是赫连珏从未见过的近乎癫狂的决绝,“若给我一个可以覆灭西蛮所有精锐的机会,我也会不顾一切。什么三哥什么陛下……我统统可以不在乎。”
“你……”
“赫连珏,我想留你一命的时候,你最好识趣些。”
赫连珏双拳紧握,指节泛白,怒骂一句“疯子”后摔门离去。
巨大的声响惊动了隔壁的卧房楚南澈。他推开正对着楚思衡卧房的那扇窗,看到了已经换上舞衣的楚思衡。
两人隔窗对视一眼,楚南澈微微点头,示意这边剩下的一切交给他就好。
楚思衡唇角微扬,随即转身自后院翻墙而出,凭借曾凭雪衣相助绘出的王庭布局图,他很顺利潜出王庭,朝圣山的方向疾掠而去。
圣山脚下一片荒芜,山腰却是一片蓊郁苍翠。密林深处,一座行宫静静矗立,殿后还有一汪清泉泠泠作响。
楚思衡赶到时,恰逢十名舞姬自行宫出发往山顶赶去。他提前隐入林中,待舞姬们路过后悄然出手,将队末的舞姬拉入林中打晕安顿好,自己取而代之。
细微的动静引起了其余舞姬的注意,众人回头,只见最后一名“舞姬”自林中走出。
领头的舞姬面露不悦:“你在做什么?”
楚思衡低着头,刻意放轻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慌乱:“我……我的面纱方才被吹到林子里去了。”
说着,他摊开掌心,露出了掩面用的红面纱。
见状,领头舞姬神色稍霁,叮嘱道:“这回戴好了。在圣山上乱跑,若惹怒初神,可没人能救你!”
“是……多谢姐姐提醒。”
言罢,队伍继续上路。
沿着蜿蜒的密道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一段望不到头的长阶赫然映入眼帘。楚思衡仰头望去,只能隐约窥见高处一角类似石雕的轮廓。
正当他想凝神细看时,身前的舞姬骤然呵斥:“大胆!你竟敢抬头直视神迹!”
她这一喊,引得其余舞姬纷纷回头。
这一次,楚思衡不再掩饰。电光火石间,他已闪身至那名呵斥他的舞姬身后,一手扣住其咽喉,声音凛冽:“别动,否则她的血便是第一份祭品。”
“你是何人?!”领头舞姬强忍恐惧威胁,“此处是圣山祭坛,容不得你放肆!”
“祭坛开坛前十二时辰不得有活人滞留,此刻十二时辰刚到,你们是第一批来的。”楚思衡的目光扫过众人,“换言之,此刻没有人会来救你们。”
被楚思衡挟持的那名舞姬诧异问:“你…你究竟是何人?为何对我们的仪式如此了解?”
“我么?”楚思衡面纱下的唇角微弯,露出一个看似无害的笑容,“我也是来跳祭神舞的‘使者’呀。姑娘们配合我,自会相安无事。但若不配合……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们。”
一番威胁恐吓后,众人终是被迫答应了楚思衡的要求。
午时三刻,西蛮王庭众人齐聚于圣山祭坛之前。
浑厚肃穆的击鼓声一下接着一下,自山顶传遍四野——
祭神仪式,开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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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小黎:这双狗眼看到了我老婆的美貌,挖掉……那双狗眼看到了我老婆的美貌,挖掉……(疯狂记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