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盼微光
楚思衡赌赢了。
他以身体为注, 在楚文帝面前上演了一出肉眼无论如何都看不出破绽的“小产”,当意识因为失血过多而开始真实模糊时,楚思衡明白自己能做的已经到此为止了。
接下来…只能靠他了……
彻底失去意识前, 楚思衡感觉周身一热, 落回了那个熟悉的怀抱。
黎曜松显然被他这副血流不止的模样吓坏了, 怒斥中带着无法忽视的颤抖和后怕:“皇后娘娘这下可满意了?既然娘娘打心底认定王妃就是刺客, 那干脆一同将本王当逆贼处置好了!如此一来,沈将军还能顺理成章得到本王手中的兵权, 一箭双雕,岂不妙哉?
“今日本王便将话挑明了!无论王妃是男是女, 先前是何身份做过什么, 如今他就是我黎曜松万两黄金为聘娶回来、堂堂正正的黎王妃!日后谁若再敢质疑王妃, 不论身份, 别怪本王翻脸不认人!”
丢下这番话,黎曜松便抱起浑身血污的楚思衡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浮尘宫。
这之后如何, 楚思衡便不知道了。
失血过多的极度虚弱加之伪造喜脉药物的副作用给楚思衡带来的伤害是巨大的,每一寸血肉仿佛都在药力的作用下灼烧, 无时无刻不在摧残着这具本就伤痕累累的身躯。
在这近乎酷刑的煎熬下,楚思衡始终昏昏沉沉,对外界的感知降到了前所未有的低迷。
意识恍惚中,他几乎将自己记事以来的所有经历回忆了一遍,从初至连州到独守尘关的漫长年岁、从漓河战场的初见到京城极云间的重逢,再到王府的猜疑合作……那道玄色身影, 似乎总伴随甚至推动着他的命运转折。
黎曜松……
曜松……
“思衡?思衡?”
“嗯……”
楚思衡迷迷糊糊应了一声,许久才艰难睁开眼,看清了周围的事物。
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黎曜松。
见楚思衡终于睁眼,黎曜松那块悬在心中多日的巨石总算是落了地。他下意识伸出手想要触碰对方, 却因楚思衡一个轻微的眨眼而动作一滞,最终悬停在半空。
楚思衡看着悬在自己面前的手,半晌动了动唇,从嘴缝里艰难突出几个字:“如……何?”
黎曜松的脸色当即变得难看起来。
“如何?你不是都计划好了吗?还用问如何吗?”黎曜松指尖下移,划过楚思衡的小腹到大腿内侧,“在自己身上,从这里……到这里……划一道口子后迅速止血,再在陛下面前借着跪地的姿势亲手撕扯开自己的伤口,上演一场令人不得不信的“小产”。既对付皇后,也免除日后“有孕”的隐患,一箭双雕——楚思衡,你考虑的可真‘周全’,连本王都又被你瞒了一次。”
“……”楚思衡默默闭眼企图装死。
奈何这招在黎曜松面前完全没用:“说话!”
楚思衡缓缓睁眼,沙哑的嗓音带着几分心虚:“那…多谢王爷夸赞?”
“…………”黎曜松闭了闭眼,却再也说不出任何一句斥责的话,索性沉默。
见对方没了下文,楚思衡反而有些惊讶。
不骂了?
就这么放过他了?
然而楚思衡刚松一口气,就见黎曜松起身走到柜子旁,一阵翻箱倒柜。
楚思衡的心立马悬了起来——又要锁他?
正想着,黎曜松已经找齐东西朝床边走来,楚思衡下意识绷紧身体,警惕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黎曜松阴沉着脸在床边坐下,万幸他这次没有翻链子出来,手上是再寻常不过的伤药和绷带。
只是……
楚思衡皱着眉,看黎曜松轻轻掀开锦被,伸手探入他的衣襟,从上往下无比熟练地撩开里衣……
“你干什么?!”
眼看黎曜松解到腰际仍没有停下的打算,楚思衡终于慌了。
黎曜松动作一顿,却只是“哼”了一声便继续手上的动作,直到解开整件衣服。他随手摁住想要挣扎的楚思衡,淡声道:“别乱动,给你换药。”
“你……”
“怎么?王妃下手时没算到这点?”黎曜松笑着,轻柔又迅速地拆下绷带,开始仔细清理伤口。
楚思衡那一刀着实不给自己留情,从小腹往下一直到右腿内侧,刀锋掠过了无数要害,一旦过程中稍微控制不好力道,那么……
黎曜松不敢再往下细想。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拿起药膏开始小心翼翼为楚思衡上药。
他的动作极为轻柔,温热的指腹裹着冰凉的药膏划过细腻的皮肤,带来阵阵细微的颤栗。
楚思衡紧抿着唇,感受着那冰与火交织的感觉从小腹向下蔓延,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悄然涌上心头。
他的上药手法……倒是进步了不少。
楚思衡心想着,却不受控地别过脸不再看他。
黎曜松余光瞥到楚思衡的动作,内心莫名平静了几分。缠好新的绷带并帮对方系好里衣后,黎曜松又拿来了一个软枕,小心翼翼抬起对方双腿将软枕塞了进去。
“伤口脆弱,这几日切不能乱动,垫着会舒服点。有事便喊知初知善,伤好之前若敢下这张床——”黎曜松掌心倏地下滑,一把攥住楚思衡苍白的脚踝,“这里,就等着戴铁链子吧。”
“……”
放完狠话,黎曜松便起身离去,往后一整日都没有再踏进过暖阁。
而他则借着知初知善之口,大致弄清了自他昏迷这七日里发生的事。
无论楚文帝是否还在怀疑他的王妃身份有假,景和殿上流的血都是真的,加之最后黎曜松那番“再有下次我便造反”的言辞,楚文帝不得不处置皇后,将她禁足凤仪宫,月银减半,任何人不得探视。
这个结果楚思衡并不意外。
他深知这其中真正压垮楚文帝的并非自己最后的血染景和殿,而是昔年因难产丧命、遗骨却被皇后随意处理埋在浮尘宫下的傅尘。自己只不过是借“小产”戏码为自己脱罪的同时,勾起了楚文帝内心深处失去傅尘时的痛苦。
某种意义上,也算是傅尘报了皇后囚禁她的遗骨于深宫不见天日二十年的仇。
“如此,我也终于是能向老阁主交差了。”
某日趁黎曜松不在,白憬暗中潜入王府暖阁,得知傅尘下落已明后长长舒一口气,像是终于卸下了某个重担:“小楚,这次可真是多亏你了,否则我就算再在这京城找上二十年,也未必能找到傅尘那丫头。”
“同为十四州人,我自然也不愿傅尘前辈到死都逃脱不掉那深宫的牢笼。”楚思衡眸光一转,眼底流露出几分狡黠,“况且此事,归根到底还是师叔功劳最大。”
“嗯?”白憬歪头看他,“何出此言?”
“在金銮殿上,楚西驰指认我身份存疑时,三殿下带着师叔你进宫帮忙解围。可既然是来帮我的,师叔又为何要先给楚文帝施针治疗头疾?这可不像师叔你的作风。”
见楚思衡已经猜到如此地步,白憬索性也不再隐瞒,坦然道:“不错,那针上确有青州的‘往生忆情’毒,所以狗皇帝近来才频频忆起傅尘,需要与傅尘关联最紧密的三殿下时刻陪伴左右,才能勉强化解那深入骨髓的相思。”
如此一切便都说得通了。
从白憬施针下毒的那一刻开始,楚文帝心中的天平便失了衡。所以在景和殿中皇后几次甩出实证,楚文帝都因多疑没有表态,反而是在浮尘宫中挖出棺木时,楚文帝格外强硬地要求开馆。这一反常的细节背后,是往生忆情毒的功劳。
思及此处,楚思衡忍不住道:“师叔布局之深,思衡自愧不如。”
白憬摇头轻笑:“不过是利用了他为数不多的真心而已,算不上什么布局。倒是你,才是布局之深胆大包天,居然敢当众来这么一出。你就没有想过,若是陛下派太医来为你诊治,一把脉可就什么都瞒不住了。”
“他不会同意的。”楚思衡抬手轻抚上刚换过药不久的伤口,“陛下到底是惧他造反的。”
“此为其一。”白憬比了个一说,“其二,他若阻拦,只怕如今满京城都得传‘黎王护国有功,黎王妃却在宫中蒙冤被帝后逼至小产’——民心,这才是他真正承受不住的损失。”
楚思衡冷笑:“呵…既恐惧失去民心,却又不好生对待百姓,这些皇帝,真是一个比一个无耻。”
“好了,这些都不是你该操心的。”白憬轻拍了拍楚思衡的肩说,“如今隐患暂消,你就好生在此养伤,可千万别再出去惹事了。”
“师叔要离京?”
“三殿下向陛下求情,念着傅尘遗愿和她并未入皇陵,终允诺派人送她回青州,我得暗中护送,亲眼确认傅尘回到青州得到妥善安置,如此才算彻底完成老阁主的托付。”
“那便愿师叔一切顺利。”
“你啊,养好你自己的身子就行,不必担忧我。”白憬起身道,“此番回去,我会顺势去趟连州,到时定要到你师父跟前告上一状,让他托梦来教训你。”
楚思衡蓦地翻了个白眼:“药是师叔给的,师父若托梦骂我,我便说是师叔给我托的底。”
“嘿你!”
“护送傅尘前辈的队伍应该快出发了,师叔还是快些去办正事吧。”楚思衡轻声催促道,“你可是偷溜进府的,若被王爷发现的话……只怕要治你一个惊扰王妃养伤的罪名。”
“行行行,王妃好好养伤,在下这便告辞,再也不来打扰了。”
白憬敷衍行了一礼,旋即拂袖离去,然而刚推开房门,却见黎曜松正立于门外,显然已静候多时。
“呦,稀客啊。”黎曜松斜倚在门边,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白大夫不请自来,是来专程探望王妃的?还是……来与王妃做一番‘事后总结’的?”
白憬干笑一声,忙不迭道:“王爷说笑了,在下只不过是……哦对,在下还有急事,便不打扰王爷王妃了,告辞。”
说罢,白憬便绕过黎曜松仓促离去,只留给黎曜松一个略显狼狈的身影。
黎曜松却看都没多看他一眼,径直踏入屋内。
这几日除了换药,楚思衡几乎看不到黎曜松的身影,此刻正面对上,他竟有些不知所措。
黎曜松没有像往常那样到床边坐下,只是坐在不远处的软榻上,一言不发盯着眼前的地板。
楚思衡垂着眸,余光却不受控地往黎曜松那边瞟。自从回府后,黎曜松给他的感觉就便透露着一股说不出的异样。他反常地没有发火,可这般沉默,在楚思衡看来却比大发雷霆还要吓人。
回想起最后黎曜松说那番话时语气中的颤抖和后怕,楚思衡终于意识到,这次自己做的似乎真有那么一点过了。
他是真的把人吓到了。
所以这几日黎曜松才会是这种态度……
思索片刻,楚思衡还是小心翼翼开了口:“王爷?”
王爷不理他。
“黎曜松?”
黎曜松也不理他。
“黎大将军?”
大将军脸色一变,终于抬起了他尊贵的头,略有些不耐烦道:“有话便说。”
“噗…嘶——”楚思衡被他这幅模样逗得忍不住笑出了声,却不慎牵动伤口,顿时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黎曜松眸色一沉,几步跨至床边,掀开被褥就要给楚思衡检查伤口。
楚思衡伸手摁住他的手,低声道:“两个时辰前刚换的药。”
黎曜松冷哼一声,语带讥诮:“原来王妃还知道自己身上有伤啊,那往自己身上捅刀子子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自己那风一吹就能倒的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