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分寸的。”楚思衡无意识摩挲着他的手背,“师父教过……”
“教徒弟怎么往自己身上划刀子?”黎曜松陡然拔高声音,“那要不要本王去连州,到楚前辈的坟前问问,看看楚前辈究竟有没有教过徒弟如何自残?如何出尔反尔?如何把人当猴耍?嗯?”
“我没……”楚思衡还试图挣扎。
“嘴上答应着与本王坦诚相见,私底下用本王赠你的匕首往自己身上划刀子,就连本王找来救你性命的大夫,到头来也是你的人。”黎曜松终于将这几日积压在心头的怒火倾泻而出,“楚思衡,你告诉我,你待我究竟有哪一处是真的?你对我说过的话,究竟有几句是真的?!是不是这么久以来,唯有漓河边上的火药是真的?”
楚思衡并未立即回应,只是沉默地看着他,原本轻抚着黎曜松手背的手悄然下滑,轻轻攥住了他的衣袖。
“抱歉……”楚思衡嘴唇微动,声音低哑,“是我…让你担心了,对不起……”
黎曜松瞬间哑火。
楚思衡低垂着头,苍白的脸色让他看起来宛若一尊易碎的瓷娃娃,好像只要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破碎。那轻拽着自己衣袖的指尖正不安地来回摩挲衣料,似是在等待他的回应。
这幅模样,实在令人心生怜惜,更不忍再苛责半分。
黎曜松深深叹了口气,将衣袖上那只微凉的手拢入自己宽大温热的掌心,近乎卑微的乞求道:“以后别这样了,算我求你……好吗?”
楚思衡沉默良久,才犹豫着开口:“此刻我若点头说好,王爷会信吗?”
黎曜松毫不犹豫:“会。”
楚思衡一惊:“可我明明已经屡次……”
“你虽总有事瞒着我,可你从来没有想过要害我,甚至为了剔除皇后这个隐患,不惜自残伤身……”黎曜松的声音低沉却坚定,“所以无论多少次,只要你点头,本王便信你。”
说到这儿,黎曜松略微顿了顿,又道:“只愿某一次过后,你能够真正地对我敞开些许真心,哪怕只有一丝一毫。”
“你……”楚思衡愣愣地望着眼前的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这个男人,在经历了他一次次的欺瞒后,竟仍愿一次又一次地信任他。
而他所求的,仅仅是自己哪怕一丝一毫的真心……
可为什么?
为什么愿意一次又一次地信任他?
他是这么想的,也准备这么问。
黎曜松却不给他开口的机会,仔细为他调整好软枕的位置,叮嘱了一句“好生休息”后便转身离去。
但这之后,黎曜松来暖阁的次数明显多了。
在黎曜松的悉心照料下,楚思衡的伤势逐渐好转。从只能卧床到能在知善的搀扶下缓缓起身踱步,再到春末梨花谢尽时能独自行至院中透气——那具残破不堪的身躯,竟以奇迹般地速度重新焕发生机。
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但楚思衡的精神已经大为好转,呆在院中的时间也逐渐多了起来。
他依旧穿着那身水墨宽袍斜倚在秋千上假寐,雪翎则承担起了为他推秋千的责任。每每午后,只要楚思衡的身影出现在院中,不出一盏茶时间,雪翎也一定会从天边而来,稳稳落到秋千靠背上,轻轻为楚思衡推动秋千。
黎曜松偶然装撞见过几次,却并未阻拦。他知道,这样的安逸的日子于楚思衡而言,实在是太少太少了。
而有这样想法的并非他一个。
立夏过后,十四州渐入雨季,尘关之外湖泊水势渐长,为西蛮开辟了一条进入十四州的隐秘捷径。
自楚望尘炸关后,西蛮元气大伤,至今仍无力对十四州发起大规模的进攻,只能不断派遣小队人马潜入十四州制造骚乱,以此来消耗十四州的人力物力财力。
这一情况很快被京城各方势力安插在十四州的眼线传回,蛮人进犯十四州的消息很快在朝廷上传开,并引发了激烈争议。
部分大臣持保守态度,认为蛮人与十四州百年间皆是矛盾不断,这是十四州自己的恩怨,朝廷不宜干预升级冲突。
部分大臣则认为自漓河一战后,十四州战力受损严重,作为大楚的半壁江山,应当派兵清剿蛮人,以固边防。
蛮人能将楚望尘逼到炸关自尽,纵然元气大伤,其威胁仍不容小觑。而北方的十三座要城之中,除浮云城有关度山作为屏障外,余下的城池连同京城在内,所能依托的天险只有漓河。若放任蛮人在十四州境内肆意作乱,让他们过了漓河防线,后果将不堪设想。
多方权衡后,楚文帝最终决定出兵协助十四州清剿蛮人。
然而,由谁来领兵挂帅,却又成了新的难题。
朝中众臣几乎一致推举黎曜松来担此重任,他数月前才从漓河战场回来,不仅熟悉十四州的局势,更能凭自身经验规避不必要的伤亡,堪称最佳人选。
此番情形,与一年前众臣推举他奔赴漓河战场如出一辙,无疑是又把他架在火上炙烤。
他真的不能再立功了。
“陛下,臣……”
黎曜松正要开口拒绝,楚南澈却在此时站出来道:“陛下,儿臣愿领兵出征,协助十四州清剿蛮人,护我大楚安宁。”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楚文帝神色复杂地望向楚南澈,蹙眉道:“南澈,你…当真要去?”
“是。皇叔方从漓河凯旋不过数月,理应在京中休生养息,况且如今皇婶身体虚弱,正需皇叔悉心照料。不过是一群西蛮残部,儿臣足以应付,还请父皇允准,便当给儿臣一个历练的机会。”
“好一个历练的机会,三弟未免也太过自信了。”楚西驰忽然插话道,“蛮人虽元气大伤,可论底蕴,依旧是西南霸主,三弟可万万不能轻敌啊——”
“……多谢皇兄提点。”楚南澈扯出一抹无比真实的笑意说。
“陛下,三殿下曾协助黎王善后漓河战场,对十四州的情况了解不比黎王少。此次蛮人仅是小股入侵,并不算太过危险,确实可以让三殿下领兵前去作为历练,也能让黎王安心在京中修整。”一个支持楚南澈的老臣适时开口。
有一人带头,剩下的人便都开始附和着支持楚南澈。
此法也确实正中楚文帝下怀——既不动黎曜松让他在十四州建立更深的威信,自己又能放心。
“好,此次便由南澈领兵,前去十四州清剿蛮人,朕便在京城等候佳音,务必……”楚文帝顿了顿,“务必一切小心,平安回来。”
楚南澈躬身作揖:“儿臣领旨,定不负父皇所愿。”
下朝出宫的路上,黎曜松与楚南澈并肩而行,面色凝重:“为何突然做此决定?”
楚南澈莞尔:“上次漓河战场本就该由我来接手,最后却只揽了个善后之职。如今有机会,皇叔总得让侄儿体验一下上阵杀敌、亲斩敌首的感觉吧?”
“南澈,”黎曜松语气转沉,“带兵打仗绝非儿戏。”
“我自然明白。”楚南澈收敛笑意,神色也严肃了起来,“可这是我们都需要的机会。你如今已是父皇的眼中钉,若是再领兵出征,只会给自己带来更大的隐患。而我若想要争那个位置,便需要这个军功来进一步弥补我与楚西驰之间的差距——这是一举两得的决策。”
“我知道,可是……”
道理黎曜松自然都懂,可先不论蛮人好不好杀,楚南澈领兵出征,楚思衡势必也会知道这个消息。若他得知蛮人过了尘关,再次进犯十四州……
楚南澈显然早已预料到此点,在黎曜松开口前便叮嘱道:“此事还请皇叔替我保密,莫要让皇婶知晓。”
黎曜松一怔:“你也?”
楚南澈面露感激与些许愧疚之色:“若非当日皇婶在浮尘宫中拿命一博,不可能如此轻易便扳倒皇后,更不可能找到我生母的遗骨,完成她最后落叶归根的夙愿……我欠皇婶的恩情太多,理应为他守一次十四州。”
黎曜松还想再劝,可楚南澈已经把话说到如此地步了,他也没有正当的理由再去拒绝。
“好吧,那你务必一切小心。”
黎曜松最终还是妥协了。
出征前一日,黎曜松本想到城门口去送楚南澈,怎料楚南澈竟带着雪翎先一步来到了黎王府。
暖阁院的梨树下,楚南澈将一个华丽的鸟笼小心翼翼搁置在石桌上,而后对着两人郑重道:“思衡,曜松,雪翎便托付给你们照顾了。”
看着笼中悠然梳理羽毛的雪翎,黎曜松略有不解:“天鹰迅猛,传递情报最为方便,你不带它?”
楚南澈轻轻摇头:“一群乌合之众,不成气候,便不让雪翎跟着我吃苦了。思衡,雪翎亲你,你可一定要照顾好它,切莫让某人欺负了去。”
某人不屑嗤笑:“谁稀罕欺负一只鸟?平白失了本王面子。”
笼中的雪翎当即停下动作,冲黎曜松狠狠“唳”了一声。
黎曜松正要发作,楚思衡已及时将他与雪翎隔开,同时扭头对楚南澈道:“雪翎且放心交给我,海上作战不同陆地,变数更多,千万小心。”
“好。”楚南澈笑着点头,最后又对笼中的雪翎细细叮嘱道,“雪翎,在我回来之前,你便在王府由思衡和曜松照顾,不准调皮,也不准贪食,听到没?”
“咕咕!”
得到雪翎欢快的回应,楚南澈总算放下了心。与黎曜松和楚思衡告别后,转身踏上了出京的路。
他执意不让两人相送,两人只好在王府门前目送。直到楚南澈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道拐角后,黎曜松才牵起楚思衡的手,低声道:“外面风大,回去吧。”
“嗯。”
回到院中,楚思衡便打开笼子放出雪翎,雪翎立马往楚思衡怀里扑,发出亲昵的“咕咕”声。
楚思衡低下头用鼻尖蹭了蹭雪翎的脑袋,而后将它抱到秋千上,熟练摸出锦袋投喂。
黎曜松看着这一幕,心里那股莫名的不爽到达了顶峰。他快步走到楚思衡身旁坐下,隐晦地表达不满:“这鸟在笼子里关半天,零嘴却是没少吃,既放出来了,当得赶紧飞几圈活动活动,否则日后胖得飞都飞不动。”
“咕!咕咕!”
雪翎在楚思衡怀中扑腾着翅膀抗议,仿佛在说你才胖!你才飞不起来!
离奇的是,黎曜松竟似真的听懂了大概,指着雪翎的鸟喙反击:“这王府上下需要飞的就你一个,你不节制谁节制?再咕?你再咕一个今晚肉干减半!”
雪翎顿时落了下风,扭头便往楚思衡臂弯里钻,请他来主持公道。
楚思衡把雪翎往怀里护了护,轻斥道:“堂堂黎王,跟一只鹰拌嘴怄气,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别忘了你是怎么答应南澈的——不准欺负雪翎。”
“本王哪有欺负它?本王那是…是与它平等协商!对,平等协商!”黎曜松俯下身与雪翎对视,“听好了,这里是黎王府,是本王的地盘,你现在是寄鹰篱下,若再惹本王不快,本王就断了你的粮!”
听着这番威胁,雪翎只是敷衍地“咕”了一声,便把头埋进楚思衡怀中来回轻蹭,俨然知晓谁才是这里说话最管用的。
黎曜松果然败下阵来,狠狠瞪了他一眼后便往书房走去。
雪翎注视着他远去的身影,半晌得意洋洋在楚思衡膝上昂首挺胸,摆出胜利者的姿态,逗得楚思衡忍俊不禁。
“他不欺负你,你也少去招惹他,明白吗?”楚思衡轻点着雪翎的脑袋叮嘱道,“他可不是几个肉干就能哄好的。”
“咕?”
雪翎虽然无法理解,但还是配合着点了头。
“乖。”见状,楚思衡又给它投喂了一根肉干,雪翎吃得不亦乐乎,恨不得整个鹰都贴到他身上。
楚思衡感受着这份过于亲昵的依赖,想起黎曜松临走时那有点愤怒又有点乐在其中的神情,不禁扬起嘴角。
也许……黎明真的不远了。
…
楚南澈离京的消息很快传到太子府,听着下属的汇报,楚西驰脸色愈发阴沉。
“哼,这个楚南澈,以为这样就能赢过我吗?”楚西驰将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搁,“立军功?好啊,既然他这么想要军功,那作为皇兄,我便亲自为这位‘三弟’准备一份最高荣誉的军功。”
下属一惊:“殿下,当真要这么做?可那蛮人毕竟……”
“呵,一群西蛮杂碎,十五年前就被楚望尘炸断了根,还有什么可惧的?”楚西驰冷笑道,“既然他们如此执着,那就送他们一点希望好了。去,你按之前的地址回信,就说合作可以,但前提条件是要让楚南澈死无葬身之地。”
“是,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