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曜松挥手以掌风熄灭蜡烛,亦面对楚思衡侧身躺下。
许是刚沐浴完的原因,即便隔着锦被,黎曜松仍能隐约嗅到楚思衡身上的清冽香气。那香气与梨花香有些相似,沁人心脾,与极云间的胭脂水粉味可谓是天差地别。
方才看话本时他还有些疲倦,可闻到这股香气后,黎曜松却忽然清醒,困意全无。
他心想着,不由往楚思衡的方向靠了靠。
感受到身后的动静,楚思衡呼吸一滞,顿时僵在原地不敢动弹。
沐浴时被匍匐的热气环绕,他几乎要睡在浴池中,本想着赶快入睡便不会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了。可为何一躺到这个位置,便困意全无?甚至……心跳得如此快?
这样的“煎熬”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天光熹微,黎曜松翻身下榻的声音响起,楚思衡才暗暗松了一口气,带着满身疲倦睡去。
再度醒来时,日头已经过半,黎曜松却还没有回来。
看来是被楚文帝扣在宫里了。
楚思衡轻叹一声,下床更衣。他的手习惯性地伸向那件水墨宽袍,指尖已碰到衣料,却忽然改变主意,转而取过一件绣着银白云纹的碧落长袍。
他刚系好腰带,还未来得及束发,知善便过来叩响了房门:“王妃,您…起了吗?有人求见。”
楚思衡动作一顿,随即加快了手上绑发带的动作,问道:“何人?”
“是…是前几日关在王府那个。”知善吞吐道,“他…他说他是来找王妃的,说是…百珍阁的阁主……指名道姓要见王妃。”
……
屋里顿时没了动静。
知善倒不惊讶,毕竟对方敢私通火药,绝非善类,不见才好,否则他怎么向王爷交代?
吱呀——
暖阁门被推开了。
楚思衡一身蓝白长袍,墨发只用发带随意束起,许是过于匆忙,几缕发丝尚未来得及束起,随意垂落在鬓边,却意外添了几分随性的清雅。
知善怔了片刻,才回过神道:“王…王妃,那人……”
“我知道。”楚思衡轻声开口,“带我去见他吧。”
知善一惊:“王妃?您不会真要单独去见那什么阁主吧?不行不行!您不能独自贸然行动!否则王爷回来非得用唾沫淹死属下不可!”
楚思衡面露不解:“怎么?不是他允我只要带着暗卫就能随意出门吗?”
“平常出门当然无妨,可这是……王爷进宫前还特意吩咐了,令属下今日无论如何都要守好您,直到王爷回来。王妃,不是属下为难您,实在是……”
“那便在他之前回来,不让他察觉不就行了吗?”楚思衡眉眼微弯,“便辛苦你留在府中替我打个掩护了。”
说完不等知善反应,楚思衡已转身离去,知善唤了他几声,但终究没拦住。
周如琢立于前厅,见楚思衡走来,深沉的眼眸瞬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嫉妒?
“周公子。”楚思衡执礼相问,“不知公子此番前来…意欲何为?”
“楚公子别误会。”周如琢赔笑道,“周某只是奉阁主之命,请公子到百珍阁一叙,绝无他意。”
楚思衡半信半疑:“裴掌柜要单独见我?”
“是。”周如琢低声嘟囔着,“也不知道你究竟给阁主灌了什么迷魂汤,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能得阁主如此青睐…”
听他这番抱怨,楚思衡才相信确实是裴伊要单独见他。
可她见自己又是为了什么?
难道还是为了师父的事?
楚思衡想不明白,只能随周如琢到前往东街百珍阁,再度登楼。
这一次,裴伊并未隐于屏风后,只是负手静立在窗前。
周如琢上前,恭敬道:“阁主,人请来了。”
“嗯。”裴伊微微点头,“你先下去歇息吧。从昨夜到现在都没合过眼,这么熬下去身子受不住。”
“多谢阁主关心,但属下无碍,属下只愿……”
“如琢,”裴伊轻声打断,“又忘记规矩了?”
“属下不敢,那…阁主有需要便叫属下,属下定第一时间赶来。”说罢,周如琢便行礼退出了房间。
屋中的氛围顿时变得微妙起来。
裴伊转身望向楚思衡,神色复杂。楚思衡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却又没法直接拒绝,只能先硬着头皮行礼:“晚辈楚思衡……见过裴前辈。”
前辈……
听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称呼,裴伊只觉一阵心痛。她缓步走到梳妆台前,示意楚思衡过来坐下。
楚思衡心中警铃微作:“前辈这是做什么?”
“过来便知。”裴伊轻拍桌案,“放心,你是望尘的徒弟,我不会伤你。”
楚思衡“嗯”了一声,硬着头皮走到梳妆台前坐了下来。
一落座他便觉得浑身不自在,不只因为这古怪的站位,更因为镜中映出的裴伊那充满怀念与怅惘的神情。
“前辈……不是与师父不睦吗?”楚思衡试探着问,“可看前辈的神情,却不似昨夜那般怨恨师父。”
“怨恨?”
裴伊轻笑出声,抬手为他解开发带,拿起桌案上的木梳,轻轻替楚思衡梳理尚未完全理顺的墨发,缓声道:“不,我从未怨恨过你师父。我只是气……气他行事总是那般决绝,连自己都能算计进去,一点回旋的余地都不留。”
说到这儿,裴伊顿了顿,忽然脸色一变,对着镜中的楚思衡挑眉道:“更气他拜我为师多年,却从不愿意让我为他打扮一番。如今逮到了他的徒弟,总算能了却一桩年轻时的憾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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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依旧欠三千[爆哭](ps:只要不增欠款就是胜利)
第47章 剖心言
裴伊当年收楚望尘为徒, 一大半原因便是看中了他那张骨相绝佳,无论如何“修饰”都不会失风姿的脸。
奈何这张脸的主人过于叛逆,别说脸, 连发型都不准她改动分毫。她精心为徒弟准备的颜色鲜艳的衣裳, 下一次再见时, 必然已经成了楚望尘手中擦剑的布。
“明明是个不正经的, 却偏要整日穿着一身白衣装清冷剑客,说什么‘给后人留下一个好印象, 日后上话本影响能好看点’,真是……”裴伊无奈轻笑, 放下木梳欣慰道, “幸好你没跟他学坏。多漂亮的孩子, 日日穿白衣跟奔丧似的像什么话?你说是吧?”
“嗯…嗯, 是啊……”楚思衡心虚应声。
望着镜中裴伊垂首为自己梳发的模样,楚思衡忍不住道:“你…您与昨夜…还真是判若两人。”
“昨夜是百珍阁裴阁主, 今日……”裴伊顿了顿,莞尔道, “你便只当我与你那些师叔师伯一般,是个疼惜小辈的寻常长辈罢了。”
楚思衡默然片刻,开口道:“前辈昨夜突然遣我们走,是因为韩颂今?”
“此话怎讲?”
“事实。”楚思衡语气平静,“周公子身上的血腥气,实在是太重了些。”
“这小子…分明叮嘱让他清理干净点的。”裴伊摇头轻叹, “也罢,这孩子自幼经历灭门之痛,吃了太多苦,行事难免偏激, 你…多担待些。”
楚思衡轻哼:“看他表现。”
听闻此言,裴伊不禁失笑出声:“这个你大可放心,这孩子虽然偏执了点,但在大是大非上分得很清。日后有需要,百珍阁亦可相助。”
楚思衡回头看她,面露不解:“前辈此话何意?”
裴伊却示意他转回去,继续编刚才未完成的发辫,解释道:“不过是向你表明立场罢了。昨夜你那位黎王在此,有些话不便明言。他毕竟是楚文帝麾下的大将,若楚文帝下令开战,他必会成为十四州最大的敌人。私通的这些火药,不过是为了待那万不得已之时,能有自保的能力罢了。”
“可是……”
“我知道,你与你师父皆不忍见无辜的伤亡,可战争就是如此——不牺牲这一部分,那么牺牲的就会是整个十四州。到那时,漓河恐怕就要改名叫血河了。”
“他不会。”楚思衡下意识反驳,“他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的。”
“没用的。”裴伊轻声击碎楚思衡的幻想,“他若敢抗命,楚文帝会立马治他的罪。轻则失去兵权,重则失去性命。战功?在楚文帝眼里一文不值。他一无底蕴二无倚仗,所有的荣耀皆源于君王一言,他今日能因楚文帝一言册封黎王风光无限,明日就能因他一言失去性命。将十四州的命脉压在这种人身上,随时会满盘皆输。”
“……”楚思衡握拳不语。
“可你不同。你是连州楚氏,是楚望尘的传人,你的身后是足以与楚氏皇族并肩的存在。唯有回到连州,重执天下第一剑凝聚十四州民心,才能震慑朝廷,让楚文帝重新权衡与十四州开战的代价。”裴伊语重心长道,“你是江湖的孩子,不属于京城这个权欲之地,在这里你斗不过他们,只会白白断送掉性命。”
“可师父当年……”
“你师父当年是上了金銮殿一剑斩下金銮殿牌匾不假,但你可知他是奔着死去的?”提到楚望尘,裴伊不禁加重了语气,“若非太子楚弦主动断剑自弃楚姓,你师父当年根本回不来!你师父得太子相保才得以活着离京,你有什么?你们有什么?如今三殿下已死,朝廷还有你能信得过的人吗?还有值得扶持的人吗?你留在京中,难道想自己做皇帝不成?”
楚思衡被裴伊一番话怼得哑口无言。
裴伊固好最后一缕青丝,叹气道:“思衡,你不可能护住全天下所有的百姓,能保全十四州便已是万幸。当年我没能阻止望尘去炸关,如今更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他的徒弟死在京城。趁黎王尚未发觉,你现在便随我离京。”
楚思衡沉默良久,起身行礼道:“多谢前辈,前辈的好意,晚辈心领了。”
裴伊错愕道:“你……”
“确实,自三殿下出事后,在京中的一切行动都变得十分艰辛。可留在京中,我能借连州楚氏威名直接震慑楚文帝,他若敢下令出兵十四州,首先要掂量的,便是他自己的性命。”
楚思衡将瑶华台刺杀一事的细节尽数相告,此事的真相被楚文帝层层封在宫中,外界流传的那些真假难辨,裴伊不敢轻信。此刻听楚思衡亲口讲出真相,裴伊更是一时不敢相信。
“你用火药毁了瑶华台,还……”
“本该杀了他的。”楚思衡垂眸惋惜道,“可惜失手了。”
“所以呢?”
“所以…我想再试试。”楚思衡倏然抬眸,眼中满是坚毅,“十四州与朝廷,还没有到必须翻脸的地步,也许一切还有转机。”
望着楚思衡眸中的光,裴伊便知自己刚才那番话白说了。
“也罢,谁让你是楚望尘的徒弟,这倔劲跟你师父真是一模一样。”裴伊笑道,“不过你师父可不是只靠一身倔劲,眼下的局面,你准备如何破之?”
楚思衡沉默。
见状,裴伊轻叩桌沿,适当提醒道:“韩颂今此人,各个方面与洛明川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可不好对付。”
“各个方面?”楚思衡捕捉到关键,“难道他也想……”
裴伊笑笑没有接话,而是问:“你可知韩颂今为何一直执着寻找隐匿于大楚境内的赫连氏旁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