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思衡若有所思道:“如此说来…韩颂今还不知晓裴掌柜身份?”
“不错。他手下那个假德财每月初七来百珍阁采买胭脂,不过是在模仿‘德财’这个身份该做的事情。可赝品终究是赝品, 迟早有败露的一天。”
黎曜松忽然指向周如琢,皱眉问:“那他说的‘每月初七,掌柜亲赴京城交易火药,再借胭脂为掩护亲自确保火药运出京城’又该如何解释?难不成他的说辞都是假的吗?”
“那自然不是。”裴伊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只是我派出去与客人接头的亲信久久未归,实在令人不安, 所以提早了些许时日,交易已经完成——就在如琢被王爷擒回黎王府的那一日。”
“你!”
“如今既无证人,亦无证物,王爷又凭什么指认裴某私通火药呢?”裴伊摊手, 语气从容,“口说无凭,王爷总不能乱抓人吧?”
“裴阁主的本事,本王今夜算是领、教、了。”黎曜松咬牙道。
“王爷谬赞。”裴伊颔首回礼,抬手时余光下意识扫过楚思衡,却未发一言,缓步回到了屏风后。
“能说的、该说的,裴某都已言尽,两位请回吧。如琢,送客。”
“是,掌柜。”周如琢行至门前推开门,侧身让出路说,“两位,请吧。”
“我……”
“先走。”楚思衡轻轻拉了下黎曜松的衣袖,“继续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了,附近都是百珍阁的人,闹大了于我们不利。”
黎曜松只能将话咽下,与楚思衡一道离去。
将两人送至门外后,周如琢便重重关上了门,门板拍得震天响。
“不是?这什么态度?刚才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在我们面前倒神气起来了?”黎曜松愤慨道,“我看在王府关他几日还是对他太好了!”
“哎呀行了,回去再骂,此处不安全。”楚思衡半推半扯着把人弄进小巷,警惕环顾四周后迅速隐入巷中。
待到楚思衡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裴伊才缓缓关上了窗。
周如琢推门进来时,便见裴伊站在闭合的窗前出神,低声呢喃:“真像……”
周如琢眸色一沉,上前作揖道:“掌柜…阁主,属下办事不力,请阁主责罚。”
裴伊回过神,淡淡瞥了他一眼,摆手道:“不必了,此事也不怪你。”
“阁主?”
“那毕竟是他的徒弟,你失手被擒,也在情理之中。”
周如琢刚有所缓和脸色又暗了下去:“阁主,属下不明白,他虽是连州楚氏传人,可如今他不过是那黎曜松娇生惯养的黎王妃,您是没见过他那模样,离了黎曜松就活不下去似的。这副柔弱不能自理的样子,哪有连州楚氏的风骨……”
裴伊脸色一沉,厉声道:“闭嘴。”
周如琢连忙低头认错:“属下知罪。”
“如琢,你记住,这天底下你可以说任何人的坏话,包括我,但唯独不能质疑连州楚氏。”裴伊正色道,“若无连州楚氏,便无今日的大楚,更无今日的你我,明白吗?”
“……是,属下日后一定谨记。”周如琢说着,眸中仍有一丝不甘。
裴伊太了解她这个捡回来养了二十年的孩子是什么性子了,故而上前轻拍了拍他的肩,温声道:“如琢,你更须记住,无论世事如何变迁,百珍阁才是我们的根。纵然我还有那个心,却也无力再奔波,余生唯一所求是见你继承我的衣钵,成为百珍阁新一任阁主,便再也无憾了。”
周如琢一怔,急忙拉住裴伊的手道:“不!阁主,属下能力不够,百珍阁唯有在阁主手中才能继续屹立不倒!属下…属下只愿能跟在阁主身边,为阁主分忧,其余的什么都不想。属下保证,日后定低调行事,绝不再让阁主忧心!”
裴伊欣慰地笑了笑,道:“有你这番话,我便安心了。韩颂今一直在怀疑我的身份,今夜看似只是借黎王之手试探,但是……”
“阁主放心,百珍阁周围的店铺早已都是我们的人,属下这便去收拾了那些杂鱼。”
“清理干净些,莫要留下痕迹。”
“是。”
…
推开暖阁门的刹那,楚思衡便听到了一阵叮呤咣啷的系响。
“雪翎?”楚思衡快步走到梳妆台前,果真见雪翎正埋首在装着胭脂的锦盒中干坏事。
楚思衡连忙将雪翎抱起,它的毛经过卸妆膏水三次“洗礼”,成功定住了一层淡淡的粉白,若要恢复原本的纯白,恐怕只能等日后自然换毛了。
“咕咕…”雪翎面露心虚,照例歪脑袋欲对楚思衡撒娇。
“这次不行。”楚思衡语气温柔却不容拒绝,“一次也就罢了,明明吃过亏了却还要往上凑,那就是该罚了。”
“咕——”
“罚你今夜不准吃肉干。”楚思衡严肃道,“以后记好了,不准再碰梳妆台上的东西,尤其是装胭脂的锦盒,明白吗?”
雪翎耷拉着脑袋,楚思衡看得有些于心不忍,同时也好奇雪翎为什么对这些胭脂盒情有独钟?
他拿起一盒胭脂放到雪翎眼前晃了晃,那鲜艳的瓷瓶很快吸引了雪翎的目光。
“你…喜欢颜色鲜艳的东西?”
“咕咕!”
黎曜松适当开口:“我记得南澈说过,天鹰其实对色泽鲜艳之物很感兴趣,只是天鹰性情高傲,不会轻易显露出这个有些幼稚的喜好,唯有在幼鹰时期能勉强看出这个特征,但……似乎也没有雪翎这么明显?”
虽然不知具体原因,但弄清楚雪翎为何执着于胭脂盒后,楚思衡便想出了应对之法。他打开另一个装满首饰的盒子推到雪翎面前,里面五光十色的宝石彻底勾起了雪翎喜爱鲜艳之物的天性,雪翎立马凑到盒边,恨不得把自己埋进首饰盒里。
黎曜松在一旁看得好笑,不禁调侃道:“刘程送的东西还挺有用,可以考虑多保他两天了。”
楚思衡整理锦盒的手一顿:“刘程……是兵部侍郎对吧?”
“嗯哼?怎么了?”
“我记得你说你审那个假德财的时候,他说了一句‘都是刘大人说多少我们便记多少’,这么说的话,账簿上所记的一切,都要经过刘程之手?”
“不错,按规矩这些都是由他负责核查。”
“那若他动手脚,会有人察觉吗?”
“他动手脚?”黎曜松不解道,“可他是韩颂今的人,韩颂今已经派德财对账簿动手脚了,他又何必多此一举?”
“倘若他不是对账簿动手脚呢?”楚思衡想到了一个不太可能的可能,“他是兵部侍郎,物资审阅皆由他负责,那么他要的和账簿上所记的,又有谁能保证一定是对得上的?”
黎曜松瞳孔骤缩:“你是说,在德财记录之前,他自己便先吞了一部分?”
楚思衡点头,拿起锦盒中一个小巧精致的红色瓷瓶道:“其实回来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真德财祖上富裕,他本人也乐意散财,人脉必然十分广泛。假德财将他杀而代之,若想不被人察觉,必然要继承德财所有的人脉。可天底下谁能完完全全掌握另一个人的所有人脉关系?总有一些人,假德财应付不来,那他只能找理由放弃这部分人脉。”
德财每月都会在百珍阁购置一批胭脂用来赠姑娘或暗中高价转卖,明里暗里人脉之广,总有让假德财拿不准的地方。
而他顶着德财的身份,行事必然要万分小心,对于拿不准的人脉关系,最保险的方法便是一刀切。他也不敢擅自扩展人脉,那么所购胭脂便会多出来一部分。
多余部分胭脂假德财不便处理,必然会选择最稳妥的法子,直接交给韩颂今处置。
刘程明面上是韩颂今的心腹,加之其在外红颜颇多,将这部分胭脂随手赏给刘程,既能解决一个麻烦,又能稳固自己在刘程心中的地位,一箭双雕。
“所以刘程送的胭脂,其实是假德财给韩颂今处理的那部分?可胭脂种类千千万,怎么能确定这就是假德财找百珍阁购的最新款?”
黎曜松正想着,楚思衡已经拿出口脂往唇上抹了。
于是黎曜松转头便看见了这么一幕——
楚思衡清秀苍白的脸上蓦地多了一抹明艳之色,那并非热烈张扬的红,更似雨后阳光下的海棠,泛着水嫩的光泽。
黎曜松猝然想起了极云间的那个吻。
当时也是这样的唇……被吻得微微红肿,泛着诱人的水光。
黎曜松的喉结不自觉滚动,完全没听进去楚思衡在说什么。
“碧澜当时与我说过,极云间现在用的胭脂是百珍阁还未大规模发行的最新款,应当就是假德财送过去的,两种胭脂用到脸上的质地都是一个感觉,不会有假了。”楚思衡抬眸看他,“黎曜松?你在听吗?”
黎曜松骤然回神,下意识凑到了楚思衡跟前。
楚思衡本能缩头,警惕道:“你…你要做什么?”
自从在极云间被这样的眼神盯过后,现在楚思衡只要看见黎曜松的眼神转暗,气息转沉,便会本能地警惕想躲。
黎曜松不语,只是抬手轻抚上楚思衡的面庞,拇指指腹不轻不重碾过那泛着水光微凉的薄唇。
随后他侧首,用同样的动作抹过自己的下唇。
楚思衡心头一颤,似有一瞬间漏跳了半拍。
黎曜松抿了抿唇,似是在回味:“嗯…确实与那时的感觉一样,是同一款胭脂不假。”
“你……”楚思衡本想怼他一番,话到嘴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无言可怼,毕竟更过分的都已经做过了……
他索性偏过头,强行拉回正题:“刘程是韩颂今的人,却把本该被韩颂今处理掉的胭脂作为赠礼送到了黎王府,说明刘程并不知晓韩颂今也在派人暗中私通火药。德财已经下狱,他选择在这个时候赠礼给王爷,只可能出于一种可能——他想换个靠山。”
韩颂今手段阴险,刘程心知肚明,指不定哪天就会被韩颂今推出去顶罪。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为自己寻个新靠山。
这个靠山便是黎曜松。
早在黎曜松从漓河凯旋而归时,刘程便各种示好,即便那个时候黎曜松始终用能杀人的眼神看他,他也没有放弃。
“这个家伙,从极云间开始就一直百般讨好,那个时候本王只觉得他最烦,恨不得一剑劈了他。”黎曜松顿了顿,“不过现在看来,此人倒有点用处。”
“他都这么努力讨好王爷了,王爷不去表示表示吗?”
“三更半夜的,你让本王翻墙进他的府邸站到他床边表示吗?”黎曜松起身道,“先睡觉,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楚思衡随后也起身,一边解衣一边走向床榻,却见黎曜松已经先他一步躺了上去,只潦草褪去外袍便要合眼。
“你……”
“累一夜了,在你这儿将就一晚。”黎曜松侧身拍了拍身旁的空位,“快上来,我好熄烛。”
“……不。”楚思衡临时改口,“我…还没沐浴。”
“明日再洗也无妨。”
“不行。”楚思衡当即转身往外走,“我去沐浴,你自己先睡。”
说罢不给黎曜松开口的机会,楚思衡已推门离去。
奔波一夜,楚思衡其实也想偷个懒,但黎曜松已经占了他的床,断无再将人赶下来的可能。想到这儿,楚思衡索性真让人备好热水,细细沐浴了一番,心中盘算待回去黎曜松应当已经睡着了,自己便在软榻上凑合一夜。
谁知等他烘干头发回到暖阁时,黎曜松竟还醒着!
他解了发,只着一身玄色里衣,衣襟半敞,正支头翻着他藏在枕头底下的那本《京城秘辛》。
听到动静,黎曜松放下书抬眸看来,话语间满是疲倦:“回来了?快睡吧,再不睡天都要亮了。”
楚思衡放下布巾,缓缓走到床边说:“我睡外侧。”
黎曜松不语,只缓缓直起身,忽然伸手搂过他的腰身,楚思衡只觉天旋地转,下一刻便被摁到了里侧。
“你睡里面。”黎曜松拉过锦被说,“一会儿该上朝了,我睡里面,起身时容易打扰到你。”
楚思衡低低“嗯”了一声,拉上锦被蒙过头顶,闭眼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