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黎王府,楚思衡并没有如他所说那般往任何一个没有给黎王妃送礼的官员家中去,而是一路直奔皇宫。
楚明襄已经开始怀疑凤奚山上有异,随着人员物资渐多,迟早会有露馅的那一日。
可想要打造一支足以颠覆天下的精锐之师,仅靠他们这点人根本就是痴人说梦。既无法与整个天下抗衡,那便直接换一个天下之主。
只要解决了楚明襄,群龙无首,以黎曜松如今在京中的威望和军中的地位,就算做上那个位置,至多也就楚西驰一党人和一些老古董会反对。到时候以黎曜松麾下的兵力,武力镇压也未尝不可。
只要杀了楚明襄,便能破黎曜松的死局……
怀揣着这样的想法,楚思衡潜到了京和殿外,他仰头望月,未时已至,那四人想必已经离京往凤奚山去了。
楚思衡悄然翻过宫墙,殿内烛火未熄,窗纸上还隐约映衬出一道身影的轮廓。
楚明襄就在这里。
楚思衡握上月华剑的剑柄,一步步朝窗户靠近,杀了他,便能解眼下困局,待此间事了,他或许就能试着去回应黎曜松那份真挚的心意……
就在楚思衡拔出月华剑,准备杀入殿中时,四道铁锁链从天而降,楚思衡堪堪躲过两道,然而那锁链的角度实在诡异,流云踏月竟未能完全躲过,最终困缚住了他的双手。
刹那间无数禁军涌入院中将他团团包围,殿门打开,楚明襄缓缓走出,嘴角扬起一丝得逞的笑:“还真如段掌门所料,你果然来了。”
楚思衡晃动锁链挣扎,段望天悠悠开口:“楚州主,您就别挣扎了,这铁锁阵是专门针对流云踏月而创。”
楚思衡挣扎无果,冷笑出声:“师父说得当真不错,段掌门与峨眉灵猴相比,更惹人厌。”
若是楚望尘在此说这话,段望天定会被气得火冒三丈,可楚望尘已死,他的徒弟也被自己根据全门派上下挨楚望尘揍的经验所创的流云踏月破解之阵困住。此刻再听连州楚氏的嘲讽,他反而只觉好笑。
其余三人见状,也纷纷致以问候。
楚思衡同样回之冷笑:“‘甲乙丙’三位前辈大名,晚辈也曾听师父谈起,人如其名,不足挂齿。”
“你找死!”
郭甲骤然拉紧锁链,楚思衡被勒得下意识皱眉,却始终没有松口。
“我们郭家三兄弟在江湖上好歹也有一席之地,结果你师父不仅上门砸我郭家招牌,还侮辱我三人乃‘甲乙丙’之过客,不足挂齿!”郭乙怒道,“臭小子,新仇旧恨,今夜你便替你师父一块受了吧!”
楚明襄静静看了片刻,淡言道:“杀了他,往后十四州,你们说了算。”
“楚明襄,今夜是我中了你的圈套,但想杀我,可没有那么容易!”楚思衡朝他放了一番狠话,趁郭甲和段望天不备,以内力震断郭甲手中的铁链,又反手以月华剑斩断了段望天手中的锁链,纵身跃上屋顶逃离。
四人紧随其后。
路上,不断有禁军布下那能破流云踏月的铁锁阵,楚思衡一边破阵一边逃,速度在很大程度上被限制。以至于闯出皇宫没走多远,他便被四人追上包围。
“上一次让你跑了,这次只有你一个,看你能往哪里逃。”段望天笑着朝楚思衡逼近,“下去与你那死鬼师父团聚吧。”
楚思衡将剑锋指向段望天,冷言道:“你这只半残的猴子还不配提我师父。”
段望天嘴角抽搐,终是绷不住了:“死到临头还在嘴硬!一起上,杀了他!”
话音落,四人同时朝楚思衡攻来,楚思衡侧身避开段望天那一掌,将内力灌入剑中接下了郭家三兄弟的合力一击。
他们效仿着段望天那夜的手法想先断掉月华剑让楚思衡失去兵刃,可合三人之力,竟也无法撼动那剑分毫。
楚思衡看准时机震开三人,几乎是同一瞬间闪身至郭丙身前,一剑了结了他。
鲜血顿时染红了他的白袍。
趁另外两人没反应过来,楚思衡又以流云踏月闪身至郭乙面前,以同样的手法取了他的性命。
正当他准备去了结郭甲时,一阵眩晕感忽然袭来,让他硬生生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楚思衡摁着额间穴位,深知方才内力一下消耗太多,噬春散要反扑了……
段望天看准时机,将内力聚在掌心给予楚思衡重重一击!
楚思衡被他击出数仗距离,脊背重重撞上了一堵墙。
“咳…咳咳……”
楚思衡掩着唇,鲜血自唇间不断溢出。段望天缓步上前,道:“楚州主,一路走好——”
就在段望天即将动手,楚思衡神智模糊时,一个冰冷熟悉的声音骤然在耳边响起:“谁敢动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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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黄心][黄心][狗头叼玫瑰]
第69章 帐下欢
意识恍惚间, 楚思衡感觉自己靠上了一个结实的怀抱,黎曜松带着担忧的语气从后传来:“思衡?思衡?”
楚思衡咽下喉间翻涌的血沫,艰难开口:“黎…黎曜松……”
“我:在。”黎曜松扶着他小心翼翼起身, “思衡, 你…你怎么样?伤得严重吗?”
“无碍。”楚思衡借着他的力道站直身体, 目光扫过不远处地上的人影——那郭甲四肢扭曲瘫软在地, 已然没了气息。
离他不远的段望天同样是四肢扭曲,仅余一口气在苟延残喘。
“我留了他一口气。”黎曜松搀扶着楚思衡走到段望天跟前, “等你处置。”
楚思衡冷冷瞥了眼地上那具死尸别无二致的躯体,忽然觉得这种人多看一眼都是辜负师父“莫浪费心力在低等货色上”的教诲, 直接道:“这还留着他作甚?杀了便是。”
黎曜松闻言, 当即运起内力断了段望天的心脉, 在确保对方死透后, 打横抱起楚思衡道:“趁禁军还没来,回府。”
楚思衡靠在他怀中, 几乎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待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一道黑影自天而降, 怀抱琵琶落在了满目狼藉的街道上。
他俯身查看着郭家三兄弟的尸体,不禁感慨:“这手法…可一点都不像琴州的风格。几位师叔也太为难人了,不是说老大要让着老二吗?怎么到我身上,反而是老二给老大顶罪了?莫非真如白师叔所说,我是师父亲生的?”
他正低声抱怨着,忽然听阵阵脚步声由远及近, 是禁军追来了。
来不及多想,他迅速卸下琵琶琴弦抛到尸体身边。待禁军冲至眼前怒斥出声,他才丢下报废的琵琶,纵身一跃翻上屋檐, 消失在月色下。
…
砰!
黎曜松一教踹开卧房门,一如初带楚思衡回府那夜将人置于榻上。虽然他已极力收敛自己的力道,但楚思衡依旧能清晰感觉到——黎曜松真的生气了。
楚思衡微微启唇,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解释?
认错?
还是……哄他一下?
好像都不合时宜。
黎曜松燃起蜡烛,火光映出他阴沉的半边脸,楚思衡远远望着,却在黎曜松扭头的瞬间低头避开他的视线。
“躲什么呢?”黎曜松缓步行至榻边坐下,语气甚至可以称得上温和,“本王好歹刚救了楚州主一命,楚州主连句‘多谢’都不愿意对本王说吗?”
“……多谢。”
“不客气,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黎曜松缓缓握上楚思衡的手腕摩挲着,“那么‘谢礼’便与上一次一样,如何呢?”
楚思衡疑惑抬眸:“什么?”
“你初到黎王府那夜,我问了你三个问题,你可还记得?”
“……嗯。”
“今夜我再问你三个问题,你给我答案,此事便就此翻篇。”
楚思衡有些错愕:“就…仅是如此?”
黎曜松点头:“嗯,就如此。”
“那…你问吧。”
“第一个问题,为何不告诉我你与那四人的恩怨?”
“这是师父结下的恩怨……”楚思衡顿了顿,“与你无关,我不想…让你因此事分心。”
“好…第二个问题,你不是说去杀‘没有给黎王妃送礼的官员”吗?为何会跑到皇宫?还引来那么多禁军?”
楚思衡自知这个问题轻易糊弄不过去,沉吟许久才道:“陛下……不也没给黎王妃送礼吗?”
“……”黎曜松闭眼平复了下心情,“最后一个问题,今夜之事…为何不提前告诉我?”
楚思衡沉默。
黎曜松等了半天没等到答案,逐渐失去耐心:“说话!”
“再回答你这个问题之前,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楚思衡轻声开口,“你…是如何猜到的?”
“雪翎传信回来,丁武一行人在山下戒备许久,根本没有活人的影子,我便猜到不对劲……”说到这儿,黎曜松便不禁后怕,“倘若雪翎路上飞得慢些,丁武没有即刻回信的习惯,今夜之事我想都不敢想!”
“……”
“为什么?”黎曜松摁住楚思衡的肩,“楚思衡,告诉我,为什么?一次又一次…你瞒着我一次又一次孤身涉险,你把自己的命当什么了?!把我当什么了?!”
“我……”
“你要杀人,好,你告诉我一声,别管什么九品芝麻官还是韩颂今那种底蕴深厚的大官,我有一次阻拦过你不让你杀吗?你告诉我一声,让我心里有个底很难吗?!你说,这是什么很难的事吗?”
楚思衡沉默摇头。
“那你为何不说?!”黎曜松伸手用力捏住楚思衡的下巴,迫使他抬头与自己对视,“难道在你心里,我依旧是不值得你信任的?你觉得告诉我我会拖你后腿,我就是你的累赘,是吗?”
“不……”楚思衡艰涩道,“没有的事……”
“那你为什么要独自涉险!”黎曜松双目通红,不知是气的还是因为旁的什么,“你既然信任我,为何不愿意与我说实话?还是说你眼中的信任,是指相信本王会在你死后收尸送你回连州将你跟你师父葬在一起?”
“……”
“那我呢?!”楚思衡的沉默彻底激起了黎曜松心中压抑已久的情感,“你可曾有一刻考虑过我的感受?我对你的心意,你就真的一点都感受不到吗?!我黎曜松这颗真心,此生唯剖给你楚思衡一人看过——纵然你是铁石心肠,也不可能丝毫感受不到……感受不到我爱你啊!”
黎曜松将心中的怒气和恐惧一股脑倾泻而出,每一个字都精准地砸在了楚思衡紧闭的心门上。
楚思衡的下巴被他捏得发疼,内伤也隐隐作痛,但那双眼眸始终平静无波,仿佛千年不化的寒冰。
“说话!楚思衡!你给本王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