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世安:“在下今日来到雾州,看百姓们安居乐业,可见吴刺史管理得当,偏偏燕文县得了水患,这种天灾最是难防,今年有洪涝水患,明年如若雨水再多,未免不会比这次的水患大。”
吴正明眯了眯眼:“赵使者是想这次彻底治理燕文县的水患?”
“不是在下。”赵世安环视一圈,“是吴刺史和在下以及诸位大人。”
吴正明叹气:“燕文县悲哉,我倒是想尽一份绵薄之力,可惜州里事多,着实是走不开。”
“何须让吴刺史劳心。”赵世安恳切道,“此等脏累活计交予在下就好,吴刺史和各位大人只需捐赠一些银子,如此等在下回京述职时,也能把各位大人的功绩记录在上。”
赵世安放低姿态,反倒让他们不太能拒绝,再加上赵世安提及圣上还要记功绩,没几个人想垫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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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上午,王森看吴正明给赵世安批的五千两,以及各个官员送来的银票,加起来有两千两,算不上少。
赵世安听完王森给他的汇报,他把脸上打湿的帕子拿起来丢去盆里:“还行吧。”
他起身按了按太阳穴,昨晚吴正明他们灌了他不少酒,他最后喝得腿发软,要不是他借势装醉,怕是能喝到不省人事。
王森担忧道:“赵使者,要不咱们再休息半日。”
“不必。”赵世安喝了口浓茶,压制住他的一脸菜色,“出发去燕文县。”
出去前王森问了他好奇一晚上的事:“赵使者,昨个你说圣上所说的话,可是真的?”那话出现的时机太好,让王森不太敢相信如此巧合。
赵世安瞥他一眼:“不信你去问圣上。”
王森:“……”这话耳熟。
他俩一走,吴正明得了消息,他沉吟片刻写了封信,封好递给护卫:“送去京城。”
护卫走后,吴正明摸了摸胡子,赵世安此人,出乎意料的圆滑。
可惜了,偏偏得了这个差事,燕文县现在成了一个虎狼之地,有命去,可不一定有命回,想要平息下去,没那么容易。
第185章 冰酪
京城阮家。
安远坐在院子里看账本, 算盘声时不时响一下,他写几个字抬头看一看不远处的小青木。
自从阮霖和赵世安走后,小青木很少吵闹, 也不像以前那么爱闹爱笑。
他看小青木把手上的鲁班锁丢掉, 起身去看旁边开得艳丽的花, 大眼睛直直地盯着。
安远看得心疼, 按理说这么小的孩子就算爹和爹爹不在身边, 也不会记住太久,偏偏小青木一直记着,每当有信传回来, 小青木总要扒拉着他的手去看是不是阮霖和赵世安所写。
他干脆放下笔, 拿起扇子过去给小青木扇了扇,又拿出手帕给小青木擦了额头汗:“小青木,咱们一会儿去铺子里瞧瞧红姨姨好不好?”
阮青木奶声奶气:“远么么, 那我要摘朵花给红姨姨。”
安远点头:“好。”
他俩去了铺子里, 赵红花看到小青木, 把手上的活儿交给了铺子活计。
她一把抱起小青木举高高, 又说今中午不回去吃, 去这边最大的酒楼吃冰酪。
一听有好吃的,阮青木眼眸亮了,抱住赵红花的脖子卖乖:“红姨姨真好, 小青木要给红姨姨香一个, 小青木还给红姨姨带了花花。”
旁边的安远哭笑不得。
今个赵榆的夫子要给他们考试,阮斌去了蜘蛛网, 吴忘在阮霖和赵世安走后也出了京城, 中午只有他们仨去吃饭。
这家酒楼是新开的,因夏日炎热, 特意出了个新品,叫冰酪,只听名字就让人心生凉意,更别说味道着实不错。
今个他们去的早,赵红花要了个包间,阮青木看到楼梯要自己走,安远把他放下也没拉他,只在他身后跟着。
阮青木一个阶梯一个阶梯地走,他走得不亦乐乎,在上去后他用袖子擦了擦汗,呲牙一笑,可把他神气坏了。
他又跟着小二的脚步,在走到拐弯处时他跑得快了些,没想到会遇到人。
他来不及停下,一脑袋撞到了那人腿上,在他要后仰着屁股落地时,一只手把他提溜起来。
阮青木感受到屁股没疼,他捂住脑袋睁开眼,见一个漂亮的大哥哥焦急看他,还用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疼不疼?”
阮青木呆呆道:“屁屁不疼,脑袋疼疼。”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安远和赵红花跑过去,在看到抱起小青木的人后俩人一愣。
而抱着阮青木的哥儿眼眸微微瞪大:“是你们。”
安远和赵红花道:“苏少爷。”
苏静轩问:“阮霖可来了?”
阮青木好奇道:“大哥哥你认识我爹爹?”
“爹爹?”苏静轩细看怀里精致的小哥儿,确实和阮霖有几分的相似,他眉眼柔和道,“我认识你爹爹。”
他们几个去了包间,苏静轩这才得知原来阮霖是赵世安的夫郎。
他听过赵世安的名讳,不过不甚在意。
赵红花看着苏静轩回想吴忘所说的一些话,苏家人作为亡故皇后的母家,圣上并没有让他们家的子嗣在朝廷里做官。
但上一年封了苏老爷为国公,堪比桓阳王,是从一品的爵位,封赏苏家的东西,让苏家人十代之内无后顾之忧。
只是一点,不可进朝堂,这事也有渊源,是皇后年轻时就做的决定,怕的是外戚干政。
不止是皇后,就连宫中几位妃子的母家也没有做什么大官,最多在八九品的官阶上晃悠。
想到此处,赵红花喝了口茶。
四个人简单说了话,苏静轩没再多待,和他们告别离去前说了,等阮霖回来后,他再去家中拜访,前两年在贺州之事,他还没多加感谢。
人一走,小青木也偷偷吃完了最后一口冰酪,他舔了舔唇,甜甜哒,冰冰哒,等爹爹和爹回来,他也要带他们来吃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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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在大山上消失匿迹,徒留下满目的红光,最终又被漆黑的夜幕遮住。
雾州燕文县门前不远处,赵世安和王森拉住了马儿的缰绳。
王森举着火把看周围挤在树下的难民们,一个个面黄肌瘦,看见他们全都在打量。
那目光让王森突然打了个颤,他悄悄问赵世安:“赵使者,我这就去县门前喊门。”
“不用。”赵世安下了马,他一脚踩在泥上,还颇为不太适应,“今晚咱们在这儿凑合一夜,等明个再进去,还有,跟着我的话说。”
王森摸不着头脑,他哦了一声,也跟着下去,在看到脚下全是泥时,他抿了抿唇,他家在京城说不上有名有姓,但家底也不差。
不过他看赵世安一脸淡定,暗想不能让赵世安比过了他,赵世安都不嫌弃,他嫌弃什么。
实质上赵世安还在适应,他自小就爱干净不在泥地里打滚,更别说又有爹娘宠他,否则赵家村他家院里也不会有石板路。
现在这个地方,风一吹哗哗的响,赵世安来不及害怕,他心里只顾着盘算一会儿的事。
他俩找了个空地拉着马儿把缰绳绑在树上,赵世安又喊着王森和他一同去捡了树枝,不一会儿拢起了一堆柴火。
片刻后,有个十几岁的小汉子过来用土言说了句话,赵世安眨了下眼:“会说官话吗?”
小汉子挠挠头发,用蹩脚的官话说:“你们快把火灭了,不然等县里官差看到后会把你们抓进大牢。”
“这倒是稀奇。”王森往火堆里又丢了根火柴,“这天一下雨各处潮湿,我看这天明个还要下雨,我们还不能拢拢火烤烤衣服。”
小汉子被王森说迷糊,赵世安从包袱里拿出路上买的饼,有巴掌大小,递给他道:“我问你几件事,这饼就给你。”
小汉子眼珠子紧盯着饼子,他还没说话,注意这边的一些人立马跑过来。
“少爷,他知道的我们也知道!”
“少爷你问我,我官话好,能让你们听懂!”
“少爷你可怜可怜我们母子,我家小汉子刚三岁,这都饿了一天一夜了,再饿下去怕是活不下去了!”
“小孩哪儿有大人重要,而且他怎么饿了一天一夜,下午我还看到他吃了蚯蚓!大人,你问我,我啥都知道!”
赵世安看围过来的人们,一个个身上裹着泥,眼里全是对他手里饼的渴望。
他顿了顿,把手上的饼掰成了六块,给他们一人分了一块,后边的人看到还没过来赵世安道:“你们别急,我现在手上没有多余的饼,等明个我进了县,一定先去买些吃食给你们。”
人们半信半疑,但看这年轻汉子一脸真诚,他们又走了回去,主要是现在围过去也没吃的。
那妇人看她家小汉子也有饼,没敢回去,就坐在原地让小汉子赶快吃,直到小汉子噎到,一只手举过来,上面有个皮囊,她慌乱接过,扒开塞子,小心的让小汉子喝干净的水。
等小汉子缓过来,她还回去道:“多谢少爷,多谢少爷。”
赵世安把皮囊放好,问她们:“我和哥哥来这边探亲,我在路上听过燕文县有水患之事,但我看你们现在竟连饭也没得吃,这怎么回事?”
“哥哥”王森被水呛了一下,他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刚才先过来提醒他们的小汉子道:“因为县老爷不管我们,说朝廷派的大人还在路上,等大人来了,我们才能有吃的有住的。”
王森皱眉:“这县令也太不作为。”
赵世安拍了下王森的胳膊按住他要说的话,继续问:“往年水患你们如何办?我记得以前没来过大人。”
妇人轻声道:“熬过去,而且往年还好,雨水没这么多,我们挖的沟渠能把水引入旁处。”
“可今年不一样,雨水太多了,谁也没想到就这么把村给淹了,我家里八口人,就我和我家小汉子活了。”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还有一人说他是周家村的,并不是之前被淹的孙庄、严家沟和陈家村的人,他们的村子被淹了一半,现在水还没退。
赵世安眉心轻皱:“现在距离水淹已过了快一个月,县里没管你们,你们是怎么坚持到了现在?”
一个汉子道:“幸好现在是夏天,没有米但有野菜,附近的山上也有知了、蝎子、蜈蚣之类的,而且县里有一家富商,他们人好,偶尔的会来布施,我们只要再熬熬,熬到大人来了,我们就有救了。”
他们在这里也是为了等大人到了,能马上给他们安排,现在是夏天,再等等天冷了,可就难熬了,更别说地没了,但税收什么上面还没说是个什么章程,而且这里比其他地方安全。
妇人没忍住埋怨:“大人怎么能来的这么晚,幸好我家小汉子年岁大还能抗,比我家年岁小的,有的得了风寒,有的太小只能喝奶水,但又有几个娘还活着,现在年岁小的没了几个。”
王森闻言觑了一眼赵世安,见他面色不太好看,他轻咳一声道:“你们放心,等大人到了,一定会替你们做主。”
他们正说着,突然燕文县城墙上的官差举着火把吼道:“不可拢柴,你们快把柴火灭了!”
赵世安阻止了他们要帮他灭火的心,反倒又往里面加了柴,眼眸直勾勾盯着城墙上的人。
妇人吓得身上发颤,低声提醒道:“你们有马,快骑着跑,不然被官差抓住必定要挨一顿板子!”
赵世安反问:“他们以前打过拢火的人?”
妇人慌忙点头:“是啊,你们快走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