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翌日,清早。
舒乔收拾好箩筐正准备出门,程凌从后院过来,喊住了他,递过一把木柄磨得光滑的小耙子,“那把旧锄头不好使,用这个。”
舒乔接过耙子,入手轻巧,耙齿短密,柄身被手掌磨得温润。他挥了挥试试手感,“这个好,搂土轻巧,不伤根。”
“嗯。”程凌应了一声,目光掠过他背好的竹筐,转身又进屋拿了个编得密实的扁筐出来,“换这个,肩头省力,不硌。”
舒乔笑了笑,听话地换上了,还耸了耸肩膀试了试,问道:“今天还要去沤肥?”
“肥堆得差不多了,今天得去大田那边整地。”程凌说完便去墙边拿铁锨和长耙。
他走出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前几天下过雨,山里湿气重,兴许有菇子捡。你们要是往深处走,留神脚下,记得拿棍子拨开落叶再看。”
“好,我记住了。”舒乔应着,将小耙子放进扁筐,“那我走啦。”
“去吧。”说完程凌扛起农具,也跟着下地了。
太阳爬上山头,晨光薄薄地铺下来,驱散着残余的雾气。
村子里早已活泛起来,农人下地的身影散布在田垄间,孩童的嬉闹声飘来。
舒乔脚步轻快地到了江小云家,江小云已等在门口。两人汇合后,便朝着后山婆婆林走去。
虽是早春,草木才刚抽芽,算不得茂盛,但舒乔还是记着程凌的嘱咐,手里攥了根结实的木棍,边走边顺手拨开道旁的草丛。
晨光里的婆婆林坡地,果然没叫人失望。
鲜嫩的婆婆丁挨挨挤挤地贴着地皮,其间还混着不少荠菜和马齿苋,一眼望去绿意茸茸。
这一片是个缓坡,视野开阔,能一眼望尽。
江小云放下背上的箩筐,抽出锄头,“趁这会儿还没旁人来,咱们抓紧,先挖上一波!”
“好!”舒乔也来了精神,当即找了处野菜格外茂盛的地方,蹲下身就开始忙活。
婆婆丁、荠菜、马齿苋,这几样常见的春菜,在这一片长得格外肥嫩。
有些野菜扎根浅,手指捏住一薅就能连根带起;有些则需用小耙子贴着地皮轻轻一搂,再顺势一提,带着湿泥的野菜便乖乖脱土而出。
泥土腥气和青草味的气息弥漫开来,让人心神舒畅。
“乔哥儿!快来看这边,好多荠菜!”江小云在不远处唤他。
“来了!”舒乔抖了抖刚挖起的马齿苋根须上的土,提着扁筐凑过去。
眼前是一小片格外肥硕的荠菜,叶片翠绿,团团簇簇。
“真不少,”舒乔眼睛一亮,立刻蹲下身,“挖回去包饺子,肯定鲜掉眉毛。”
“凉拌也好吃,要多搁点辣子才香!”江小云手下不停,动作利索得很。
这会儿正是野菜最嫩生的时候,两人埋头只顾着挖,不一会儿,舒乔的扁筐就冒了尖。他轻轻按了按筐里蓬松的野菜,“早知该带个再大些的筐来。”
“没事儿,乔哥儿你先放我筐里也成。”江小云直起腰,抻了抻后背。
他们这边埋头苦干时,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村人,三三两两地散在坡上,低头寻摸,偶尔传来几句低低的谈笑声。
“要不……咱们再往山上走走?看看有没有蘑菇?”舒乔想起程凌的话,提议道。
“成啊!”江小云蹲得腿也有些麻了,爽快地把箩筐背上肩。他四下望了望,指向左边林木稍密的方向,“往那边走走,我记得那片树底下往年常冒蘑菇。”
虽然这两日估计已有不少人扫荡过,但山里潮气重,保不齐就有漏网的。
“走!”舒乔拄着棍子,跟上他的脚步。
两人朝着林木稍密处走去。脚下堆积的落叶绵软潮湿,踩上去得小心些,避免打滑。
林间鸟儿啁啾,翅膀扇动,不时从这头窜到那头。
“蘑菇蘑菇你在哪儿……”舒乔小声念叨着,眼睛仔细扫过树根周围和腐烂的落叶堆。
手里的棍子正好派上用场,可以小心拨开厚厚的落叶层,免得看走了眼。
江小云也在附近低头寻觅。两人转悠了一小圈,只零星捡到几个小小的松蘑,躺在掌心可怜巴巴的。
“不行就先回去吧。”舒乔正想着,转身时没留神,脚尖被一段凸起的树根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倒,慌忙间伸手扶住身旁一个半朽的树桩。没想到那树桩早已腐蚀中空,根本吃不住力,只听“咔哒”一声闷响,竟被他推得歪倒下去。
舒乔踉跄几步才站稳,回头呆呆地看着横倒在地上的朽木。
江小云听见动静,赶忙跑了过来,“乔哥儿!咋了?摔着没?”
“没、没事,就是这树桩……被我推倒了。”舒乔拍了拍手上沾的木屑,目光落在那倒下的树桩断裂处,定睛一看,忽然“咦”了一声。
他上前一步,弯腰朝中空的木头内望去——只见朽木内壁上,竟密密麻麻生着一丛丛肥厚黝黑的木耳!
江小云也凑过脑袋,挨着他往里瞧,顿时乐开了花,“哇!乔哥儿,你这运气!摔一跤还摔出宝来了!”
舒乔也忍不住笑起来,这一跤,摔得可真巧。
这木桩本就腐朽得厉害,估计刚才舒乔那一扶一推,恰好让它彻底倒下,这才露出了里头藏着的“宝贝”。
“咱们试试,看能不能把它再掰开些,好摘。”舒乔挽起袖子。
“好嘞!”江小云也来了劲,两人一左一右,抓住朽木裂开的大口子,稍一用力,没想到这木头早已酥朽,没费多大劲儿,就“哗啦”一声被掰成两半。
足有一人高的朽木桩内壁上,生满了层层叠叠的木耳,因着木头内部潮湿避光,长得格外饱满水灵。
“总算没白来这一趟。”舒歌摘下一丛肥厚的木耳,对着光看了看,朝江小云笑道。
江小云也嘿嘿直乐,两人立刻动手摘起来,直把江小云那个还空着大半的箩筐也装得满满当当,还剩些零星的,又寻来几片宽大的干净叶子包好,这才心满意足下山。
至于河边那片水芹菜,两人来时顺路瞥了一眼,才刚冒出指头长短的嫩茎,伶仃地贴在湿泥上,还得再耐心等上几天才好收。
两人背着沉甸甸的箩筐,顺着原路下山。刚走到山脚岔路口,迎面就碰上挎着个小篮、眼神四处打量的单婶子。
她一眼瞧见两人,尤其是江小云,脸上立刻堆起笑,脚步也跟着挪了过来。
“哟,云哥儿,乔哥儿,这一大早的,收获不小哇!”她扬声招呼着,目光在两人身后那满当当的箩筐里打了个转,最后黏在江小云脸上,“瞧瞧这野菜,多水灵!年轻人就是腿脚勤快!”
江小云脸上原本轻松的笑意淡了些,只随意“嗯”了一声。
单婶子却似浑然不觉,反而又凑近些,摆出一副关切的姿态,“云哥儿啊,不是婶子多嘴,这姑娘哥儿家的,到了开春,心思也该活泛活泛。我前儿个好像瞅见王媒婆往你家去了?这可是有好事啦?”
她顿了顿,眼珠子转了转,带着点意味深长,“要婶子说啊,年前那桩……咳,过去就过去了,咱往前看!这回啊,可得上点心,差不多相相就得了,也别太挑拣,这年纪可不等人,老在家里待着,爹娘也操心不是?”
这话说得实在不中听!江小云瞪起眼,眼看那直脾气就要压不住。
舒乔在一旁听着,脸上的浅笑也淡了下去。
他知道单婶子这人,专爱撩拨是非,看你急的跳脚,她背后才有话头可嚼。云哥儿要是真跟她在这儿吵起来,不管有理没理,转头村里不知能传出多少闲话。云哥儿是村长家的,未必真能伤着,可癞蛤蟆趴脚面——不咬人它膈应人。
就在江小云要张嘴的当口,舒乔淡淡接话道:“婶子也来挖野菜?我们今日来得早,露水没干,正是最嫩的时候。”
他顿了顿,“至于说亲的事,我们小辈儿自是听家里长辈安排。结亲结的是长远,最要紧是知根知底、品行踏实,旁的都不急。想来婶子也是这般想的,不然金宝哥那边也不能还没定下,你说是不是?”
他先前好奇单婶子为何总爱寻云哥儿的不是,悄悄问了家里人,才知晓原委——去年,单婶子就曾托人去村长家,想为她家大儿子求娶云哥儿。
且不说王金宝品性如何,就看单婶子和王大胜这两口子平日的为人,江丰收能耐着性子婉拒,已是给了脸面。偏单婶子心气高,觉着自家儿子千好万好,被拒后只觉得折了面子,心里便存了疙瘩,时不时就想刺挠几句找补回来。
单婶子被舒乔这番不软不硬,偏偏又戳中旧事的话给堵得一噎。她那些准备好撩火拱劲的话,像砸进了棉花堆里,没听见响,自己反倒有点使不上劲。
单婶子张了张嘴,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最后只能干咳两声,讪讪道:“……是,是这么个理儿……那、那你们忙着,我也得往前头再看看……” 话音未落,她揽着篮子快步离开。
舒乔轻轻拉了一下还气鼓鼓的江小云的袖子,继续往前走。
走出去老远,拐上了回村平坦的乡路,江小云才猛地长舒一口气,“可憋死我了!”
他抓着舒乔的胳膊晃了晃,眼睛亮晶晶的,“乔哥儿!你刚才……哎呀,你真行!就那么几句不咸不淡的话,我看她脸都憋青了,还发作不得!”
舒乔这才笑了笑,温和道:“跟她那样的人,没什么好吵的,你越急眼,她越得意,回头还不知怎么编排。现在这样不挺好?咱们礼数到了,她也没讨着便宜。”
江小云仔细一想,还真是,胸中那点郁气渐渐散了,笑道:“也是!还是你稳得住。走,回家去!”
第69章
江小云背着箩筐,脚步轻快,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舒乔走在一旁,忽然想起什么,侧头问道:“对了,刚才单婶子提的那桩年前的事……到底是个什么情形?我后来也没顾上细问你。”
江小云脚步缓了缓,撇了撇嘴,语气倒还算平静,“嗨,别提了。就是冬月底那会儿,王媒婆来说的,邻村一户姓赵的人家,说是家里有十几亩地,儿子在城里学木匠,听着条件还行,两家就定了日子相看。”
他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继续道:“结果到了日子,那边捎信来说家里老人染了风寒,要推迟几天。我爹娘觉着老人家身子要紧,等等就等等。过了三四天,又说要等儿子从城里回来。再后来,进了腊月,又说年关事多,索性过了年再说。”
舒乔听着,微微蹙眉,“这么一拖再拖,怕是没什么诚意了。”
“可不是嘛!”江小云哼了声,“我爹那脾气你是知道的,最见不得人拿乔摆谱,见对方这般作态,直接就让王媒婆回了话,说这事作罢。我娘起初还有些可惜,觉得那家家底确实殷实。后来也想明白了——还没定下就这样拿架子,真成了亲,指不定要怎么磋磨人呢。”
对那家人,江家人没什么好脸色,栓子更是气得直跳脚,要不是江丰收拦着,差点就要跑去邻村理论。他家云哥儿哪儿不好了,轮得到他们挑三拣四?
江小云回想当时他二哥气的冒烟的模样,转过头,对舒乔露出个有些没心没肺的笑,“其实我倒真没往心里去。那会儿我还在想,要是相看成了,年后就得开始张罗嫁妆,反而麻烦。现在这样挺好,我还想在家多松快自在两年呢。”
舒乔见他神情轻松,知道他是真没纠结此事,便也含笑道:“缘分的事急不来。关婶子如今还在替你寻摸着,总会遇到合心意的。”
“嗯,”江小云点头,随即眨了眨眼,“不过说真的,要是咱村里有合适的人家也好,这样想回家抬脚就回,我还能常来找乔哥儿你玩。”
“村里的人么?”舒乔在脑海里过了一遍,他连人都还没认全,一时真没什么头绪。
江小云也没放在心上,很快转了话题,“对了乔哥儿,听说你又接了个绣被面的活计?”
舒乔收回思绪,应道:“嗯,是喜婶子牵的线。”
村里地方不大,有点什么事隔天就能传开。喜婶子和张翠花也没刻意瞒着,有时逢人还夸他几句,真想打听自然就知道了,更别说还有单婶子那样的大嗓门在。
江小云慢吞吞道:“要是我将来成亲,也想找乔哥儿帮我绣被面。我可同我娘说好了,让我在家闷头绣一个多月,那真是要我的命了。”
舒乔听他这么说,轻轻笑了几声,“成啊,到时候我给你算便宜些。”
“果然,乔哥儿最好了!”江小云高兴地凑近了些,背上的箩筐轻轻碰了碰舒乔的扁筐。
两人说着话,到了江家。舒乔分了一半木耳,又同江小云约好改日再一同上山,这才提着自家的那份回家。
回到程家院子时,日头已近中天。
许氏正在灶房忙活,见舒乔背着满筐的野菜和木耳回来,忙迎出来接,“哟,挖了这么多!还捡着了木耳。”
“云哥儿眼神好,领我去的那片坡地野菜生得密。”舒乔放下筐,揉了揉肩膀,“还碰巧撞见一截朽木,上头长了好些木耳,可真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