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凌笑了笑,走过去,伸手帮他捋了捋额前被汗濡湿的碎发,又用布巾轻轻给他擦了擦脸上的薄汗,“数清楚了?有多少?”
舒乔由着他动作,脑袋随着他的力道微微抬起,眼睛却还黏在桌上的铜板上,“卖菜一共得了五百三十六文,买盐花了六十文,净剩四百七十六文。”他仔细数了两遍,确认无误,这才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满足的笑意。夏日菜价贱,能有这个进项,已算不错。
程凌“嗯”了一声,单手捧住他的脸轻轻晃了晃,笑道:“还困不困?要不要睡会儿?”
“不了,数完钱精神了。”舒乔笑眼弯弯。他拿出两百文,加上先前攒下的,匣子里一共有十四两五百多文了。想了想,他还是取了一百多文放在外边零用,其余的都仔细收进木匣里。剩下的二百七十六文,他拿另一个钱袋装好,准备待会儿拿给娘添作公中家用。
舒乔起身伸了个懒腰,动作忽然顿住,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衣领,看向程凌,眉头微蹙,“我身上好大一股汗味儿……”出了一身的汗,能不有味儿么。
“嗯?”程凌眉梢微扬,伸手将他往身前带了带,低头在他颈边闻了闻,随即在那泛着淡淡粉色的脸颊上亲了一下,语气坦然道:“不臭,香的。”
“你就唬我吧。”舒乔轻哼一声,脸上却忍不住绽开笑容。
“待会儿我烧水,咱们早点洗洗。”程凌揉了揉他的发顶,又问:“头发要不要也洗洗?出了不少汗。”
“要洗要洗。”舒乔原本还想往床上歪一会儿的念头立刻打消了。他拿起钱袋,脚步轻快地去找许氏。
程凌由他去,晾好布巾,转身去了后院劈柴。今日程大江不知从哪儿寻摸回来一堆木头疙瘩,全堆在后院墙角。这些疙瘩不劈开不好烧,程凌看了眼,回屋取了斧头。
他摆正一个木疙瘩,推开墨团好奇凑上来的狗头,等它摇着尾巴走远了些,这才一柴刀下去,在疙瘩上砍出一道缝。换了斧头,对准柴刀刀背,一下下稳稳敲击,将柴刀劈入更深。木头发出一声细微的裂响,终于被撑开一道口子。
午后,日头西斜,院子里总算有了些凉风。舒乔提着拌好的鸡食去后院喂鸡,正站在门边看鸡啄食,便听见外边传来许氏和程凌的说话声。
“……栓子家明日正席,咱们上午过去搭把手。”许氏盘算着,“随礼的东西,我想着提三十个鸡蛋,再添点什么好?”
“娘看着办就成。”程凌的声音传来。
舒乔听着,目光不由得转向一旁单独关在笼子里的那只红冠大公鸡。那公鸡正不安分地踱着步,鲜红的冠子随着动作一抖一抖,精神头十足。他心里一动,探出身去。
“娘,阿凌,”舒乔眼睛亮晶晶的,“咱就把这只公鸡当随礼带去吧?”
许氏闻言一怔,随即笑开了,“这主意好!这鸡冠红毛亮,个头也壮实,拿去随礼正合适,还省了它在家里闹腾。”
村里人情往来,随礼多是十几个鸡蛋、二三十文钱。关系亲近些的,提只鸡或割块肉也是常有的。这只公鸡虽爱打架,但养得膘肥体壮,确是一份拿得出手的贺礼。
“成,明日一早我把它捆好提过去。”程凌弯腰捡起碎木头扔进筐里,这些正好拿灶屋烧水。
——
翌日,江家院子里早早便热闹起来。村长家二小子栓子成亲,村里不少人都来帮忙。洗菜的、搬桌椅的、贴喜字的……人来人往,笑语喧天。
程凌他们一早就过去帮忙了。舒乔稍晚些过去时,只见江家院子已然人头攒动,借来的桌椅板凳摆开了十几桌。掌勺的还是手艺好的王师傅,院里几口大锅热气腾腾,浓郁的香气飘得老远。
舒乔本还想找点活计帮忙,却被江小云一把拉住,“乔哥儿你可来了,我找你一圈了!”说着就把舒乔拉到院子那棵老枣树下,那儿已经坐了几个年纪相仿的哥儿和姑娘。程月也在其中,看到舒乔过来,默默将自己的小板凳朝他那边挪了挪。
舒乔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另一手接过江小云递来的瓜子,又给程月分了些。
“今个人多,瓜子吃得贼快。”江小云嘟囔着,掏了掏两个衣兜,只摸出零散几粒,“早知道我多抓两把。”
“没事,也快到饭点了。”舒乔一边剥着瓜子壳,一边抬眼打量院子。
不少人正围坐着唠嗑闲谈。王师傅带着几个徒弟在临时垒起的灶台边忙得热火朝天,烟筒里呼呼往外冒着白烟。
旁边,汉子们聊得正酣。程大江和几个老伙计坐在院墙边的长凳上,正高声聊着今年的收成,说到麦子打了几石,脸上都泛着红光,声音也不自觉地扬高了几分。茶水添了一轮又一轮。
日头偏西,吉时将近。外头欢快的吹打声由远及近,有人兴奋地高声喊道:“新夫郎接回来啦!”
院里顿时沸腾起来。舒乔和江小云也跟着人群挤到院门边看热闹。只见穿着一身大红喜服的栓子,牵着一位盖着红盖头、身形清瘦的哥儿,在众人的簇拥与善意的哄笑声中走进院子。栓子脸上笑得见牙不见眼,新夫郎虽看不清面容,但身姿挺秀,引来一片啧啧称赞。
新人拜过天地高堂,礼成后,村长江丰收站在院中,满脸红光,声如洪钟,“多谢各位乡亲来捧场!都别站着啦——开席!大家找位置坐好,吃好喝好!”
人群说说笑笑地各自落座。许氏方才一直在里边帮忙,这会儿才得空出来,额上带着细汗。她看见舒乔,便指了指旁边的一桌,“乔哥儿、月丫头,还有云哥儿,你们坐这边。”她又看向一旁几个年轻哥儿姑娘,亲切招呼,“泉哥儿你们也过来,正好你们年纪相仿,吃着自在。”
舒乔应了声,刚坐下,旁边那桌一位相熟的婶子便高声招呼许氏过去坐。许氏朝舒乔摆摆手,忙过去了。
正打量着同桌人,几个帮忙上菜的后生便端着大托盘开始穿梭上菜了。红烧肉、炖鸡块、粉蒸排骨、大碗鱼、炒时蔬……一道道油光红亮、香气扑鼻的硬菜接连摆上桌。
程凌也端着一托盘过来,他目光扫过,稳稳地将一大碗烧得汤汁浓稠、撒着翠绿葱花的鱼放在了舒乔面前。自家夫郎爱吃鱼,他记得清楚。
放好菜,他趁着俯身的功夫,在舒乔耳边快速低语,“你慢慢吃,吃完先回去就成,这边还得闹一阵。”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
舒乔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和灶火气,抬眼看了看旁边那几桌已经开了酒坛子、吆喝着的汉子们,也小声叮嘱,“你也少喝些。”
“晓得了。”程凌眼里含着笑意,在他肩膀上轻轻按了按,便又转身去忙了。
这时,江家大嫂牵着小石头过来,笑着对江小云道:“云哥儿,帮嫂子看着点石头,让他好好吃完饭再疯玩。我还得去新房那边看看新夫郎。”她说完,又匆匆走了。
一旁的泉哥儿自觉挪了挪凳子,给小石头空出个位置。
“快坐好。”江小云拍了拍凳子,将还东张西望的小石头按着坐下。
菜上齐了,大家纷纷动筷。难得吃次席,自然每样都要尝尝。舒乔夹了块鱼,鱼肉鲜嫩入味,滋味正好。王师傅的手艺,确实没得说。他想起自己和程凌成亲时,请的也是王师傅,嘴角不由微微扬起。
他吃得正香,瞥见旁边的程月,小姑娘吃得斯文,眼神却往桌子对面那盘色泽诱人的粉蒸排骨瞟了好几眼,似乎不太好意思伸长手去夹。舒乔便起身,给她夹了两块放到碗里,“小月,尝尝这个。”
程月抬起头,朝他抿嘴笑了笑,小声道了谢,然后夹起排骨,小口小口地吃得极为认真满足,脸颊一鼓一鼓的。
小石头到底坐不住,吃了没一会儿,屁股就开始在凳子上扭来扭去,眼睛直往远处嬉闹的孩子堆里瞟,身子悄悄往下溜。
江小云看了眼他碗里还剩大半的饭菜,挑了下眉,压低声音道:“石头,不吃完就想溜?我可真去叫你爹了啊。”
小石头平日被家里人宠着,但对爹爹江叶还是有些怕的,闻言立刻缩了缩脖子,乖乖坐直,拿起勺子,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饭。好不容易吃完,把空碗亮给江小云检查,得了小叔叔一个点头,这才如蒙大赦,呲溜一下窜下桌,跑没影了。
江小云自己吃了半饱,也被他娘叫去帮忙了。
舒乔这边吃得差不多,同桌已有几人先离席回去了。他正想着回去,抬眼去找江小云,却见他正同李砚低声说着话。
舒乔会心一笑,没去打扰。正好江小云转头看过来,舒乔便指了指院外,又朝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先回去了。
许氏正好拿了个空碗过来,夹了些席上拆下来的肉骨头,递给舒乔,“拿回去给墨团,让它也打打牙祭。”
舒乔应下,接过碗,便和程月一同往回走。这时席已过半,除了些还要喝酒畅谈的汉子,以及留下来准备帮忙收拾碗筷的婶子阿么们,不少人都陆续散了。乡村小径上,夕阳把人影拉得长长的。
程月走在前头半步,忽然开口,“今晚的粉蒸排骨很好吃,滋味足,肉也炖烂了。”
舒乔侧头看她,小姑娘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却透着满足。他不由笑了,温声应和,“嗯,是很好吃。王师傅手艺好。”
回到家,舒乔先去把骨头和些剩菜倒进墨团的碗里。墨团兴奋地凑过来,鼻子耸动几下,立刻大口咬起来,骨头被嚼得咔咔响。舒乔蹲在旁边看了它一会儿,才起身去灶屋烧水。
他想了想,又洗净小炉子,抓了把绿豆放进去,添上水,准备熬点绿豆汤,晚些给程凌和爹解解酒气。
夏天洗澡水不用太热,舒乔伸手试了试水温,温温的正好。他把灶膛里的柴往里塞了塞,让火继续烧着,这才起身去屋里拿换洗衣裳。
推开隔间的门,一眼就看到摆在角落的那个浴桶。舒乔忽然想起昨儿个晚上,程凌凑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脸腾地一下又热了起来。
“阿凌净会逗人……”舒乔小声嘟囔,抬手拍了拍自己发烫的脸颊,定了定神,才打了水开始洗漱。
天擦黑时,程凌他们才回来。舒乔早早洗好进了屋,听到外边的动静,起身推开房门,看着程凌道:“堂屋桌上有绿豆汤,阿凌和爹都喝上一碗吧。”他鼻子灵,离着好几步远,都能闻到程凌身上沾着的酒气。舒乔不由得蹙了蹙眉。
程凌也知自己身上味道不好闻,听话地先去喝了绿豆汤。他其实没喝多少酒,只是坐在那席间,难免沾染上气味。回想方才舒乔那微微蹙眉的模样,程凌将碗里的汤水一口饮尽,转身就去收拾衣裳准备洗漱。再不洗,夫郎该嫌他了。
一家人洗漱完毕,各自回屋躺下时,外边天已彻底黑了。院中梨树上的知了叫个不停,衬得夏夜愈发宁静。
屋里一片黑暗,舒乔伸手摸了摸程凌的脸颊,轻声问道:“阿凌醉了吗?”
“嗯?”程凌侧过身,将头埋进舒乔颈窝,深深吸了口气,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干净的皂角清香,闭上眼睛,嗓音低低的,“没醉。”
“真的?”舒乔被他的头发弄得颈窝发痒,抬了抬下巴,继续道,“娘和我说你酒力不是很好。咱们往后还是少喝些吧。”
程凌闷闷地笑了一声,应道:“好,都听乔儿的。”
“嗯。”舒乔在黑暗中眨了眨眼,适应了昏暗的光线,望着模糊的床顶帐幔,顿了顿,接着说道,“还有件事……我想起来了。昨天你擦头发的时候,我发现你头发有些长了。咱们挑个合适的日子,我帮你修剪一下,好不好?”
屋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窗外隐隐的虫鸣。
“阿凌?”舒乔轻声唤道,见没有回应,又伸手摸了摸程凌的脸颊。平稳温热的呼吸洒在指尖。
“好吧……睡着了。”舒乔收回手,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笑,轻轻晃了晃脚。不过阿凌紧挨着他,在这夏夜里,着实有些热啊……
第93章
这天一早,天光清亮,许氏和舒乔便各自挑了一副空箩筐,往后山山脚那五分地去。沿着村后的小路走了一盏茶的功夫,远远便瞧见那片绿油油的芥菜地。因着离溪水近,芥菜长得格外肥硕,叶片厚实,青翠欲滴,几乎要将整块地都盖满了。
“哎哟,这菜长得可真喜人!”许氏放下扁担,望着眼前这片旺盛的绿意,脸上笑开了花,“地力足,水也跟得上,就是不一样。”
“咱们从这边顺着一垄垄来。”许氏递给舒乔一把砍刀,自己拿了另一把,弯腰示范了一下,“贴着根这儿,手腕用点巧劲,一拧就下来了。”
舒乔应了声,撸起袖子,学着许氏的样子,蹲下身开始砍菜。锋利的刀刃划过菜根,发出清脆的“咔嚓”声,一棵棵肥大的芥菜应声而倒。
四个大箩筐渐渐被填满,沉甸甸的。许氏直起腰,捶了捶后腰,看着那几大筐菜,笑道:“早知道该把板车拉来,一趟就拉回去了,省得咱们肩膀受罪。”
舒乔也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胳膊,看了眼满满当当的箩筐,试着上手提了一下。还好,看着满,但怕把菜压坏没敢使劲往下压实,份量还算能应付。他想着反正路不算远,到时走快些,累了停下歇歇就行。
菜砍完了,地里剩下些老梗和零碎的黄叶。许氏看了看,说道:“这些老梗烂叶,翻进土里沤一沤,就是好肥。等过些日子,咱再来点上木耳菜,边上种几垄姜。”
今天过来没带锄头,舒乔点点头,又放下手里的扁担,先去前边小溪洗洗手。
山脚这条小溪清澈见底,水很浅,只没过脚踝,潺潺地流过光滑的石子。十几个半大孩子正在溪边玩,撅着屁股在石头缝里掏摸小螃蟹,或是用湿沙子堆着小坝。孩子们玩得专注,偶尔爆出一阵嬉笑声,并未注意到走近的大人。
许氏和舒乔也没打扰他们,蹲在水边,撩起清凉的溪水洗手。冰凉的溪水驱散了暑热和疲惫,舒服得让人喟叹。
舒乔低头看了眼穿着的草鞋,最后还是忍住赤脚下去的冲动,手掌在水里伸展开,拂了拂潺潺的流水,这才起身回去。
许氏先挑起一担满满的芥菜,舒乔也挑起另一担,一前一后沿着来路往回走。
路过曹树家时,院门半开着,只见苗哥儿怀里抱着个小娃娃,正在院门口慢慢踱着步,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低头逗弄着怀里的孩子。他眉眼温和,看着孩子时,嘴角总是噙着一抹浅笑。
“苗哥儿,哄孩子呢?”许氏笑着打招呼,放慢了脚步。
苗哥儿闻声抬头,见是她们,脸上笑容加深了些,“许婶,乔哥儿,你们这是去收芥菜了?真不少。”
他抱着孩子往前迎了两步。舒乔也放下担子,好奇地看过去。怀里的娃娃,小脸胖嘟嘟、白嫩嫩的,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他们,小嘴还无意识地咂巴着。
“是啊,山脚那片芥菜长得旺。”许氏凑近了些,看着孩子,眼里满是慈爱,“哎哟,这孩子长得可真壮实,眉眼俊俏,随曹树,这白净劲儿,像你,看着可乖巧。”
苗哥儿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但眼里都是欢喜,“许婶尽说好听的,这孩子带起来还算省心,不怎么闹腾。”
曹奶奶听见动静,也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件小褂子,“他许婶来了!快,进屋坐坐,喝口水。”
“不了不了,挑着担子呢,身上也脏。”许氏摆摆手,目光又落回孩子身上,“看着就养得好,脸蛋红扑扑的,小手挥着也有劲。”
曹奶奶笑得一脸褶子,“他爹特意寻摸的奶羊,奶水足,孩子吃了长得快。”
“羊奶好啊,这东西养人!平日喂的羊奶还顺口吧?”许氏逗了逗小娃,看他咧嘴直笑,不怕生,又问,“这孩子叫啥名儿啊?”
“顺口的,这孩子不挑嘴,吃得香。”苗哥儿温声说着,轻轻拍了拍襁褓,“至于名字,还没定下,现今就先喊了个小名。”
曹树和苗哥儿成亲好几年了,终于得了这么个可爱的娃娃,许氏这做长辈的,看着心里头暖融融的,是真替他们高兴。
舒乔在一旁安静地看着,那小娃娃实在可爱,软乎乎一团,身上似乎还带着股奶香气,让人看着心都软了。
苗哥儿见舒乔一直瞧着孩子,笑了笑,“乔哥儿要不要抱抱?小家伙现在醒着,不怕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