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容!”
在他觉得自己真的要哭断气的时候,一道低沉略带焦急的呼唤,穿破黑暗和禅房令人窒息的空间,贯入了他耳中。
萧容悚然惊醒,怔怔抬起头,才发现自己并非置身于永宁寺的禅房里,而是贴着一方滚热的胸膛。
奚融睡觉时习惯留着一盏灯,因而此刻床帐内也漫着淡淡微光。
“容容?”
奚融看着萧容满脸泪痕,紧张而关切问:“怎么了?还难受么?”
这下萧容彻底清醒过来。
紧接着,就生出一种丢脸之感。
他这么大个人了,竟然还在梦里哭鼻子,且还是当着奚融的面。
丢脸。
实在太丢脸了。
萧容忙胡乱擦了擦眼睛,带着点鼻音道:“没事,做噩梦了而已。”
奚融显然也有些意外,接着认真沉思片刻,道:“我听太医说过,这样趴着睡觉是容易魇着。”
他直接起身,将萧容抱回里侧躺着,然后下床倒了盏温水过来,递到萧容手里。
大约在梦里哭了不短时间,萧容嗓子还真有些干哑,握着茶盏,乖乖喝了两口水,颇有些不自在抬起眼:“打扰殿下休息了吧?”
奚融笑着摇头。
“我只是好奇,你做了怎样的噩梦,会有如此大的反应。”
“哦,也没什么。”
萧容含混敷衍过。
在奚融进一步追问前,伸手,把茶盏递了过去。
“我还想喝。”
奚融果然立刻接过杯子,转身去续水。
次日一早,两人一道在东宫用了早膳,奚融去上早朝,萧容则称要先回萧王府换官袍,再去门下省。
如此,便不能顺路了。
奚融本打算再趁机问问昨夜究竟发生了何事,但每当一提到此事,萧容就转移话题,含糊其辞。
早朝耽误不得,奚融只能先行出发。
萧容也牵着马,往宫道另一边走去。
萧容先到门下省请了三日长假,便去朱雀大街上打听可以赁房子的地方。
听说萧容是在京中做官,牙人十分热情带着萧容看了几处环境地段都不错的宅子。
萧容委婉表示自己囊中羞涩,请牙人介绍一些更便宜的。
“不过住在太远,每日上值可是要来回奔波不少路的,小郎君若是不介意和其他人一起合赁,我倒是有几处不错的介绍给小郎君。”
牙人带着萧容来到一处宅子前。
宅子位于朱雀大街后一条巷子里,自然是寸土寸金的地段,门前栽着柳树,环境很是清幽,内里布局也明亮宽敞,价钱比单赁一座大宅要便宜许多,京都房价贵,很多官员都会选择和相熟的同僚合赁。
为了方便租赁,宅子中间砌了一道矮墙,以一道月洞门连通。
“这么好的宅子,怎会空到现在?”
听牙人说此处已闲置半年,萧容问。
牙人道:“既是做这行当,我也不瞒小郎君,住在隔壁的,是个十分矫情的主儿,来头也大,平日吆五喝六,最爱摆架子,之前的赁客既受不了他的坏脾气,又不敢得罪他,都是住了不满一月,就搬走了。”
“小郎君若是也介意此事,我也可另为小郎君找其他宅子。”
萧容问:“不知他是什么来头?”
牙人也不掖着:“魏王府中客卿,据说是什么赫赫有名的‘四公子’之一。”
萧容想了想,一笑。
“那我就赁这里了。”
牙人喜出望外,当场就与萧容签了契书。
因并不确定会不会在此长住,且大概率不会长住,萧容先签了三月赁期,待牙人离开,就到屋子里收拾行李。
他这次离家,只带了一身官袍,两身换洗衣裳而已,其实也没什么可整理的。
萧容着重安置了一下和随身衣物装在一起的养着四只宝贝的小瓷罐,将瓷罐放在了日光照不到的阴凉处。
奚融自然不知道这一切,等奚融察觉到不对劲,萧王世子萧容即将被逐出萧氏的消息已经在朝野间沸沸扬扬传扬开。
各方议论纷纷,有说是因为萧容不顾立场,在大理寺当众为东宫作证,激怒了整个萧氏,也有说萧王原本就不喜萧容这个独子,父子交恶多年,早有另立世子的打算,此番不过顺手推舟而已,更有称萧氏内部已经在准备新世子册立仪式。
等奚融回到东宫,连宋阳和周闻鹤都听到了外面议论。
“其实昨夜属下就觉得有些不对劲儿,世子牵着的马上,还带着一个包袱,里面鼓鼓囊囊的,似乎装着衣服还有类似瓦罐的东西……”
姜诚回忆着。
联想起昨夜种种,奚融终于脸色大变,策马往宫外而去。
第97章 京都(四十一)
外面各类传言满天飞的时候,萧容正在新铺好的床上酣睡,且一觉直接睡到了傍晚。
起来有些口渴,萧容想起牙人说过院子里有口井可以打水,便起身趿上鞋子去汲水。
穿过月洞门,一棵石榴树下果然有口井,上面用绳子绑着桶。
萧容自小锦衣玉食,娇生惯养,在山里时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长这么大还没干过打水这种事,正蹲在井边研究,一道声音
夹杂着粗重喘音从后传来:“容容。”
萧容慢慢回过头,果然是奚融。
月光稀薄,树影摇落。
奚融冠袍凌乱,目含血丝,显然这一日不知奔波了多少路才寻到此处,身后还跟着姜诚。
萧容不意外奚融会找到这里,只是时间比自己预想的要早。
“跟我回去。”
奚融眼底赤色弥漫,不由分手拉起萧容的手,就往外走。
他力气太大,萧容挣不开,便道:“殿下,你弄疼我了!”
奚融果然慢慢松开手。
萧容揉了揉手腕:“殿下,我口渴了,你能不能先等我喝口水,再说其他的。”
新赁的房子还没有油灯,奚融先点了一根蜡烛,摆在桌案上。
他环视了一圈房间,视线最后落到新铺好的那张木板床上,一下顿住。
木质的板床,上面仅铺着一张草席,连条正常的褥子也没有。
“你就打算这么睡?”
奚融心口揪痛。
姜诚打了水,煮了一壶茶送进来,便去外面守着。
萧容坐在案后,没有应声,等奚融也沉着脸在对面坐了,才提起茶壶,给两人各倒了一盏茶,用不怎在意的语气道:“现在天气热,铺张席子足够了,再说了,在松州时,我连石床都能睡,这有什么不能睡的。”
“容容,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是因为那日大理寺的事,萧王仍无法释怀解气。待会儿我与你一起回去,亲自向萧王哪怕是萧氏全族请罪,一切罪责,都应由我承担,而不是你。”
奚融痛心道。
萧容喝了口茶水,平静摇头。
“不是的。”
“什么?”
“离开萧氏,是我自己的决定,逐出萧氏族谱之事,也是我主动请求。这一切,与殿下无关,与那日大理寺之事亦无关。”
萧容道。
奚融脸色大变,一口气险些上不来,毫不犹豫道:“容容,不可以,绝不可以。”
萧容一笑,带着几分打趣问:“难道,我一旦不再是萧氏的世子,殿下就不愿意收留我了么?”
奚融摇头,神色前所未有他的冷峻严肃。
“容容,此事不是玩笑。”
“虽然我做梦都希望你能留在我身边,但绝不是以这种方式,因为没有人比我更明白,没有家族庇护,在这世上的路会如何难行。”
“以我眼下处境,你与我在一起,于你毫无益处,反而会给你带来无尽灾难苦痛。”
“容容,我不能那么自私,也绝不会允许你这么做。”
“如果非要让我做一个选择,我宁愿你永远高坐云端,与我永无干系,也不愿你与我一样,在污泥里滚爬。”
奚融目光浓烈如火。
萧容垂下眼,将茶盏拢在掌中,慢慢转动着,眼睫闪动着微光。
在奚融逼视下,好一会儿,道:“那我就跟殿下说实话吧,我离开萧氏,真的与殿下无关,而是因为我有一桩心愿,在萧氏,无法实现,只有殿下能帮我。”
奚融立刻问:“什么心愿?”
“我想参加会武,打败一个人。”
萧容终于慢慢抬起头。
“但你应该也有所耳闻,我父王将会武之事交给了其他人主持,且明令禁止我参与。”
“殿下也应当听过一些传闻,我这个人脾气不好,其实也不是我父王心仪的萧氏世子,因为这件事,近来我在萧氏的日子,很难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