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没想到——会在那个人面前,遭遇如此丢脸的事。
他可恶的自尊心又在作祟了而已。
好在走了这一段路,萧容已经逐渐冷静下来,扇了会儿,便收起折扇,放回袖袋里,神色如常往宫宴所在千秋殿走去。
“义父。”
宫门外,一道骑影越众而出,来到燕王身侧,问:“义父在看什么?”
燕王收回视线,转头瞥去。
马上人登时畏缩低下头。
“奴才见过燕王爷,见过十三太保。”
张福带着两名宫人从宫门走了出去,径直来到燕王马前,堆着一脸笑,呵腰行礼。
“陛下命奴才来接王爷和诸位将军入宫赴宴,请王爷下马,随奴才进去吧。”
语罢,张福侍立到一侧,预备亲自为燕王执鞭捧鞍。
然而马上高大男子却神色散漫挽着鞭,动也不动。
“张公公。”
紧随在燕王身后的公孙羽开了口。
“十三太保已被除名,以后勿要以此称呼呼之。”
景曦白皙面上顿时因极大羞耻而涌起一片红晕,并愤恨看了眼公孙羽。
公孙羽岿然不动。
站在一旁的魏王和崔燮闻言,不禁露出意外。
十三太保景曦是燕王最宠爱的义子,几乎人尽皆知,此前在松州时,公孙羽尚对景曦毕恭毕敬,也不知这景曦究竟犯了何等大错,竟会被燕王直接除名。
难怪今日这位素来行事张扬趾高气昂的景太保如此老实。
另一边,见那燕王仍动也不动,甚至连正眼都不瞧自己,张福也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抬手便抽了自己一个嘴巴,转身吩咐两侧守卫:“还不快将宫门打开,请燕王爷骑马入宫!”
今日是大宴,千秋殿内金碧辉煌,亮若白昼。
大殿两侧席上已经坐了不少人,除了陪宴文官,各地武将基本上是按着各自驻地区域来坐,萧容到来后,负责引路的宫人一时犯了难。
按照平常,萧王世子的席位一般都是安排在萧王之旁,今日萧王旁边确实也空着一个席位,但如今这位世子已经离开萧氏,且外界传言萧氏已经要立新世子,那席位到底是留给谁的还不好说,宫人一时拿捏不准该如何安排,正待去请示张福,萧容先一步开口:“带我去文官席那边便可。”
如今这位世子在门下省任职,去文官席倒也合适,宫人应是,领着萧容到了文官席区域。
文官都是依品阶而坐,萧容直接选了末席,坦然入席。
末席有末席的好处,坐定之后,萧容便从果盘里拿了颗酸果,不紧不慢吃了起来。
“世子。”
姜诚从外进来,来到萧容身边,道:“殿下被陛下召去侍疾了,吩咐属下过来照看世子,世子怎么坐在这里,去殿下席位那边吧。”
“不用,这里挺好。”
萧容眼睛弯弯。
“有果子可吃,有热闹可看,不必遵守那么多规矩,想吃什么便吃什么,堪称宫宴最佳席位,姜统领可要来一颗?”
姜诚摇头,想起奚融吩咐,便跪坐到一边,和莫冬一道,帮萧容擦果子。
萧玉霖、萧玉柯和此次参与会武的银龙骑大将已坐在席间,自萧容入殿,萧玉柯便一直在盯着萧容看,见状,不禁露出见鬼一般的表情。
“这个萧容,现在可真是可怜啊,我还真有点不习惯。”
“玉柯公子。”
莫青微微一笑提醒。
“王爷还未正式宣布废世子,您这样直呼世子大名,不合适。”
“莫将军所言甚是,玉柯,不得对世子无礼。”
萧玉霖也警告看了眼弟弟。
莫青乃萧王心腹,萧玉柯自然不敢得罪,只能悻悻闭嘴。
不多时,王延寿和王晖、王仰一起扶着王老夫人走了进来。
王老夫人脸上鞭伤已经简单包扎过,但仍能看出血淋淋一道口子,纵然重新梳理过发髻,亦遮掩不住狼狈模样,众人不免都感到惊讶,连萧玉柯都忍不住诧异道:“何人竟敢将这王老夫人伤成这样?”
而王老夫人也一反常态,面对一些关切,含糊应付了几句,便坐到了席中。
“父亲,祖母究竟如何得罪那燕王了?”
王晖到底年少气盛,忍不住问。
王延寿警告看儿子一眼。
“你祖母都不想招惹的人,自然有你祖母的道理,休要再多嘴!”
但即便王老夫人讳莫如深,不愿提及,燕王在宫门外鞭打王老夫人的消息也很快在殿中传开。
自今上登基以来,燕王便没有来过京都,在座文武官员大多只闻燕王之名,并未真正见过燕王本人,听了此事,无不震惊。
王老夫人是何人,当今圣上都要给几分薄面,唤一声表姐的,更别提王氏如今已经与萧氏结盟,地位水涨船高。
燕王竟敢直接把鞭子往王老夫人脸上招呼,这是何等恣雎狂傲,最紧要的是,燕王与王氏并没什么深仇大恨。
有心者不免揣测,燕王这一鞭子表面打的是王老夫人,实则针对的是萧王。
毕竟这二王不合,针锋相对多年,满朝皆知。
殿中议论纷纷间,尚书令崔道桓和皇帝身边的太监总管张福亲自引着燕王入了殿。
原本喧闹的大殿霎时一静。
燕王鹰隼般的双目轻轻一眯,环视一圈,似乎在搜罗着什么,好一会儿,方倏地定在一处。
接着这位以铁腕铁血著称的燕北王的脸,便肉眼可见沉了下去。
无论是离得最近的崔道桓,和跟在燕王之后的魏王、崔铖、崔燮等人,还是殿中文武官员,几乎都能看出,燕王视线所凝之处,正是坐在文官席最末席的紫袍少年。
莫冬和姜诚同时警惕抬起头。
唯萧容恍若未觉,神色如常将一颗青果送进口中,慢悠悠吃着。
“燕王爷?”
崔道桓笑着在一旁唤了句。
燕王抬起鞭子,示意崔道桓闭嘴,接着在众人惊讶眼神中,直接大步走了过去。
“容容。”
“你叫容容,是么?”
燕王走到案前停下,盯着少年,仿佛闲话家常一般,笑着问。
阴影覆下,萧容动作一顿,不禁放下了手中野果,手指紧紧扣住长案边缘。
莫冬和姜诚几乎同时警惕站了起来。
而跟在燕王身后的景曦也仰起头,与二人对峙。
殿中其他人则面面相觑,神色惊疑不定。
燕王这是在做什么?
莫非刚鞭打了王老夫人,已经将目标对准了萧王世子么?!
莫青和张禾等银龙骑大将也不禁放下酒盏,警惕而紧张盯着燕王魁伟背影。
公孙羽不得不走到燕王身后,低声提醒:“王爷,该入席了。”
燕王置若罔闻,目光仍一错不错打量着案后少年,直到一声尖细嗓音打破诡异的静:“陛下驾到。”
皇帝一身明黄龙衮,在太子奚融和晋王的陪伴下现身。
奚融入宫后便被皇帝召去侍疾,看到殿中情景,瞳孔微微一缩,立刻大步走了过去,站到萧容身边,盯着对面男子。
燕王也终于错开视线,落到奚融身上,眼睛再度轻轻一眯。
一股无形威势沉沉压下。
姜诚紧随在殿下身侧,同样警惕盯着这位传闻中的燕北王。
但不知为何,姜诚觉得,此刻燕王看殿下的眼神,已经不能用简单的不满和不悦来形容,而是充满挑剔,挑剔地像在看一颗不成型的大白菜。
“是谁把世子坐席安排在那里的?”
这时,皇帝忽沉下脸,问。
方才引萧容入席的宫人立刻趴伏到殿中,惶恐请罪。
“回陛下,这是微臣自己要求的。”
萧容站了起来。
“微臣眼下在门下省担任文职,理应严格按照品阶,坐在文官席中。”
“陛下若不允臣坐在这里,臣只能退出殿外了,免得破坏规矩,损害君威。”
皇帝无奈笑了笑。
“好,朕说不过你,答允你便是。”
萧容垂目落座。
另一边,燕王也终于在崔道桓陪同下大剌剌坐在了席间。
奚融紧绷的肩膀才渐渐松下,低头见萧容靴尖上竟沾了不少泥,不禁皱眉看向姜诚。
姜诚茫然。
莫冬面无表情告状。
“方才那王老夫人在宫门外为难世子,世子走得太急,险些掉进河里。”
“…………”
萧容狠狠瞪莫冬一眼,险些没气厥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