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了包厢门前,奚融发现,萧容脸色苍白已经没有一点血色。
“我们回去。”
奚融忽不由分说道。
“不用。”
萧容回过神,仿佛困在沙漠里的鱼,终于吮吸到水滴,透出一口气。
通道灯影阑珊微弱。
萧容缓缓抬起头,双目直勾勾盯着包厢门上雕刻精致的吉祥纹样,如多年以前,站在燕北军中军大帐外,盯着那雪白一片的帐门,蓦得伸出手,推开了包厢门。
屏风之后,一人身穿玄色蟒服,独坐在包厢里饮茶,正是燕王燕雎。
燕王身后只站在公孙羽一人。
“就是你在松州打伤燕北铁骑,劫持了景曦?”
燕王轻飘飘开口。
话语所指,自然是奚融。
“有几分胆色,不过你可能不知道,在燕北军,血债是要血偿的。”
“公孙羽。”
燕王唤了声。
公孙羽无声行一礼,身形一晃,已推出凌厉一掌,袭向奚融。
奚融不及拔剑,闪退两步,挥掌与公孙羽厮斗在一起。
萧容几乎同时从袖中取出一架小弩,对准正在饮茶的燕王,冷冷道:“住手!否则我立刻射死他!”
公孙羽脸色微变,但手仍扣着奚融肩头。
燕王终于缓缓抬目,看向站在室中盯着他的少年。
好一会儿,却是露出一个笑:“看来你在燕北军待了半年,还是不够了解燕北军,没有本王的命令,便是你真的射死我,他也不会停手的。”
“好,那就试试。”
萧容毫不犹豫拉动弓弦。
弩箭与机关摩擦声在室中清晰响起。
“罢了。”
弩箭即将离弦之际,燕王终于抬手。
“既然你开了口,我撤回命令便是。”
“放了那小子吧。”
公孙羽应是,立刻松手,站回到燕王身后。
萧容仍紧攥着弩箭,扶住奚融。
奚融摇头,示意无事,忍着臂间剧痛,咬牙抬起头,警惕盯着燕王。
“我都破例答应你的要求了,你坐下来,陪我喝盏茶,不过分吧?”
燕王道。
萧容不动,攥着弓弩的手指已经泛起青白:“燕王爷的茶太贵重,我只是门下省一个七品录事而已,位卑言轻,喝不起如此贵重的茶。”
“燕王爷有话,就请吩咐吧,我洗耳恭听便是。”
“没有吩咐。”
燕王仍笑着。
“我记得你小时候很爱吃糖葫芦的,只要是上街,就盯着糖葫芦挪不开眼,怎么今日那一串,一点都没吃,是味道不喜欢么?”
这话一出,公孙羽先一怔。
萧容仍倔强站着:“我不懂燕王爷在说什么。”
“也是,小时候的事,你不记得很正常。不过这次过来,我是给你带了礼物的,公孙。”
燕王再度唤了声。
公孙羽便捧起燕王面前案上放着的一个精致匣子,来到萧容面前。
萧容并不看,也不接。
公孙羽回头,见王爷竟在朝他使眼色,只能硬着头皮打开了匣子。
待看清里面的东西,公孙羽又是一愣。
因匣子里装的,竟是满满当当一匣子五颜六色的羽佩。
“…………”
王爷想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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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了下上章结尾。
第109章 良宴(四)
会武第一日主要由各地驻军向皇帝和百官展示武艺,宣扬本朝军威,并不涉及具体比试。
一整个上午,平日只用作训练场所的禁军演武场上都充斥着金戈铁马之音,声震云霄,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自然是由公孙羽所率领的燕北军军阵和莫青带领的银龙骑军阵,莫青是有名的儒将,又是萧王一手培养,因而银龙骑列阵风格偏向沉静保守,以展示为主,虽有锋芒,并不咄咄逼人,燕北铁骑却是截然不同的铁血枭杀之风,列阵模拟冲杀之时,玄色军旗铺天盖地飘扬,周围山上甚至有不少兽类都直接吓破了胆。
百官坐在席上,亦仿佛嗅到了北地战场的血腥味儿。
“燕北铁骑,果然名不虚传。”
宋阳、周闻鹤和一众东宫僚臣坐在席间,俱神色凝重看着演武场上只是模拟出的拼杀。
晋王也主动请缨,作为一名普通士兵,参与了列阵,赢得皇帝赞赏。
西南驻军虽也参与了演练,但整体中规中矩,并无什么突出表现,奚融本人亦未上场。
魏王原本还恨晋王出风头,见状不免长松一口气,王老夫人不禁冷笑:“东宫近来如此神气,我还当他握得一支多么了不得的军队,原来也不过如此。”
列阵结束,是射戏环节。
顾名思义,皇帝设下彩头,彩头前悬铜钱两枚,能一箭射穿两枚铜钱,并同时射中彩头者,即可获得皇帝一份重赏。
这是军中常见的博戏,既可增进将士之间的感情,又可激发将士斗志,自然也是将士们向主将展示技艺的绝佳机会,历年京都会武都设有此环节。
景曦一直乖顺坐在席间,此刻起身主动请缨道:“请王爷准许末将去射下彩头,代王爷犒劳燕北军诸位将军和将士们。”
燕王摆了下手,表示同意。
景曦一喜,立刻自副将手中接过弓箭,翻身上马。
景曦既要表现,自然没有其他将领再去请缨参与。
一枚枚铜钱由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细线悬于半空,后面是移动的箭靶,设有彩头的只有其中一面箭靶,士兵会根据射手方位不断移动箭靶,增加难度。
“难怪我听说景校尉这阵子一直在彻夜苦练箭术,原来是为此事。”
章冉恍然大悟道。
公孙羽看着场中:“这种博戏看着容易,其实并不简单,他肯如此下功夫,倒也算有心。”
一道声音忽然响起。
“陛下,微臣久闻燕北军猛将如云,个个都是神射手,这位景校尉想来也名不虚传。既然如此,只设两枚铜钱未免无趣,也轻看了诸位将军。”
景曦狠狠皱了下眉,循声一望,果然是萧容站了起来,正在同皇帝进言。
皇帝露出感兴趣神色。
“哦?容容,那依你看,设几枚铜钱为宜?”
萧容道:“《九章》中有神射手,可一箭穿透十枚铜钱,但那毕竟只是传说,依微臣看,不如增为五枚。”
众人神色不一,铜钱孔小,又悬于空中,能一箭穿透两枚铜钱,已为不易。
五枚铜钱,于射术水平极高的人来说,自然可以做到,但对一般将领而言,还是颇有难度的。
景曦忍不住开口。
“什么九章?该不会是你杜撰的吧?”
公孙羽与章冉听了这话,便心一沉,暗道不妙。
果然,萧容眉梢一挑,露出极大诧异色:“这可是前朝有名的兵书,虽借用了屈子九章之名,却是实打实的讲行兵布阵之书,虽然市面上流传的只有一些残缺不全的版本,但射术一节,还是有完整记载的,怎么,这位景校尉竟没有读过么?”
景曦面皮腾得一红,便知又着了萧容的道儿。
乔装成随行,跟着景曦一道入城的景邱与景四二人也暗暗皱眉。
“这个萧容,果然诡计多端,曦儿岂是他的对手。”
景邱暗捏了把汗道。
感受到无双目光正射在自己面上,比利箭还有杀伤力,景曦咬牙,硬着头皮道:“我只是读过的书太多,一时记不清了而已。”
萧容笑而不语。
还是崔道桓笑着圆场。
“别说景校尉,便是老臣事务繁多时,偶尔也想不起自己读过哪些书。萧录事既然满腹兵书,谈论起射术头头是道,想来射术也不差了,不如就请萧录事亲自上场,为我们展示一下这一下射穿五枚铜钱的箭术如何?”
萧容垂目看向皇帝:“陛下,微臣只是随口提议而已,尚书令若觉得景校尉做不到,完全可以不采纳微臣的建议,如此为难微臣,让微臣一个文官去当神射手,实在令微臣惶恐。”
皇帝抚须大笑。
景曦当即道:“五枚就五枚,陛下,末将愿意一试!”
景邱急得直捶胸顿足。
“这个曦儿,又着了别人的道!”
章冉等燕北军大将自然也看出来了,那萧王世子分明是故意设套儿,让景曦往里面钻,此事景曦原本可以不开口,让尚书令崔道桓挡回去,可景曦偏偏受不住激将,不禁也神色凝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