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邱神态老练:“咱们刚从燕北过来,他们不可能识得咱们,就算发现也无妨。”
景四点头。
“此子诡计多端,今日可是将曦儿坑害得不轻,所幸那个萧玉柯也未射中彩头,事情尚不至于无法收场。”
“是啊。”
景邱眼底也控制不住流露出一分恼火。
“若不是此子从中作梗,曦儿苦练这数月箭术,今日定能一举夺彩,让燕王爷刮目相看。”
景四便问:“大哥准备怎么做?”
景邱摸着短须。
“他虽是萧王之子,如今离了萧氏,便如无根之木,不足为患,我倒是更担心曦儿会沉不住气。这两日,你一定要派人盯紧曦儿,切勿让他作出什么冲动之事。”
“至于此子……先盯着点,等会武结束,想法子教训一二给曦儿出气便是。”
景四认同点头。
“大哥思虑周全。”
“好在燕王爷一向疼惜曦儿,接下来的会武,只要曦儿好好表现,一定能重获燕王爷疼爱的。”
“公子,刚刚那二人,口音似乎像是北地过来的。”
出了茶棚,莫冬再次迟疑道。
萧容一挑唇。
“你猜的没错,他们是景氏之人。”
“景氏?”
莫冬皱眉,不禁想起那夜蛮横拦住世子车驾的燕王十三太保景曦。
萧容点头。
“我见过此人,微胖的那个,是景曦之父,现任景氏家主景邱。”
两年前萧容到了燕北之后,自然不是立刻就进入燕北大营的,燕北大营守卫森严,他就算乔装改扮,捏造身份,又岂能轻易混入。
萧容花了一月时间在北地四处游历,吃了不少北地美食,也摸清了北地盘根错节的大小势力,其中自然包括风头正盛的景氏。
景氏一族因为景曦得燕王宠爱,从一中下小族一跃成为北地新贵,萧容甚至还去景府蹭过一顿满月席,便是在席上,萧容见过景邱,并无意获知景邱为了巴结燕王府,替景曦稳固地位,每年都花费重金购买药材,送入燕北大营。
萧容寻到机会,蹲守了几日后,混在景氏押送药材的车队里,顺利进入了燕北军驻地,并恰到好处帮了老军医一点小忙,被老军医留下,成为伤兵营一名医童。
萧容进伤兵营第一日,就遇到了随燕王外出游猎归来的十三太保景曦。
燕王燕雎盘踞北地,手握十万铁骑,俨然已有不受朝廷节制趋势,据说其本人倒不近酒色,唯独酷爱狩猎。
当时环绕在燕王身边的自然还有其他大将和太保,但景曦无论装束还是神采都是最显眼的那个,也是离燕王最近的一个。
在进燕北大营前,萧容早听说燕王最宠爱的是十三太保景曦,但那毕竟只是听说。
看到景曦第一眼,萧容便知传言不虚。
萧容和几个医童一道混在士兵中间围观看热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燕雎眼光,不过如此。
好歹有十三个歪瓜裂枣可挑,便是让他闭着眼睛挑,他也绝不会挑景曦。
莫冬并不知两年前萧容去过燕北之事,闻言诧异了下,眉峰拧得更紧。
“公子今日赢了景曦,让景曦脸面大失,他们会不会是来给景曦报仇的?”
萧容想了想,摇头。
“景邱此人世故圆滑,和景曦不同,这里是京都,他们不敢乱来。”
“不过我赢了燕王心爱的十三太保,想找我报仇的,又何止景氏父子。”
莫冬知晓世子所指,多半是那位铁血恣睢、以睚眦必报闻名的燕王,不禁担忧道:“属下需要做些什么防备么?”
萧容气定神闲摇头。
“不用,就算你发现后面有尾巴跟着,无论几条,都要当作没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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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子芳扫了眼兵部大院里一溜儿排开的铁笼和笼中各色猛兽,头皮一阵发麻,接着擦了把汗,掀开帘子进了兵部正堂。
“下官见过燕王爷。”
杜子芳赔着笑,朝一身玄色蟒服,半阖着眼坐在主位上的燕王作了一礼,见燕王毫无反应,额上不禁又冒出点冷汗,继续赔笑:“下官不知燕王爷过来,有失远迎,还望燕王爷恕罪,只不知燕王爷到此,有何贵干?”
杜子芳原本在外办事,听手下官员禀报,燕王突然来到兵部,还让人送来许多北地猛兽,直接摆在了兵部大院里,吓得许多官员都不敢出来行走,其他各部的官员也不敢到兵部办事,才急急赶来。
“萧景明呢?”
好一会儿,燕王慢条斯理、喜怒不辨问。
敢如此随意直呼萧王名讳的,也只有这位北地杀神了。
杜子芳一颗心一下又提了起来。
心想果然,过去十数年,这燕王处处与王爷作对,甚至在军报里夹带私货,痛骂王爷,搞得兵部上下一度苦不堪言,如今燕王本人来京还不到一日,竟就直接找上门。
杜子芳也是个机敏会办事的人,当下笑道:“王爷来得不巧,萧王爷眼下不在兵部。”
燕王睁开了眼:“那你就去跟萧景明说一声,本王在兵部等着他。”
“这……”
杜子芳露出为难之色。
“萧王爷日理万机,下官现在去传话,也不一定能传过去……午后演练,王爷自然能见到萧王爷的。”
燕王目中露出些许戾色,解下马鞭,往案上一搁。
“本王等不到午后,你去告诉萧景明,他若不过来,本王便在这兵部住下了。”
杜子芳匆匆离开兵部,直接策马来到宫门口,亮出牌子,下了马,而后直奔中书省。
“那燕王说王爷若不去见他,他便直接在兵部住下了。”
杜子芳恭敬站值房里,望着负袖站在窗边的萧王,仔细禀报了情况。
萧王屈指,掩住指间玉环,良久,方淡淡道:“不必理会,他若愿意住,你就腾出房间,让他住。”
杜子芳一愕,应是。
另一边,崔道桓亦接到了耳目传回的消息。
“听说燕王将此行带来的猛兽悉数摆在了兵部大院里,将兵部搞得鸡犬不宁,那萧王至今仍未露面。”
崔道桓抚须大笑。
“天底下敢令萧景明如此难堪的,只有燕雎了。”
“还是尚书令神机妙算,今日宴上故意提起萧容逼迫公孙羽当众下跪之事,那燕王最是睚眦必报,岂能放过这个向萧王发难的机会。”
崔道桓洋洋一笑:“他们斗得越狠才越好,自萧景明封王掌中书,崔氏元气大伤,再不复先帝朝时气象,本相这些年也处处看他脸色行事,萧景明的好日子也该到头了。”
午后依旧是例行演练。
萧容刚入席坐下,一个身穿玄色武袍的士兵便走过来,将一只托盘呈到萧容面前。
“这是我们王爷送给世子的,请世子品尝。”
士兵态度恭敬道。
莫冬警惕望去,发现托盘上并非北地烈酒,也不是北地其他东西,而是两串用牛皮纸包裹着的冰糖葫芦。
士兵送完东西,便退了下去。
“燕王为何要送世子此物?”
莫冬奇怪问。
如果是要下毒,下到酒中岂不更方便。
萧容更是莫名其妙,直觉这多半是故意吓唬他的恶作剧,藏在袖中的手不禁再度紧握成拳,道:“待会儿直接丢了喂狗。”
午后演练,萧王要处理中书省重要政务,并未露面。
尚书令崔道桓依旧和燕王谈笑风生。
景曦一改往日骄横,主动从士兵手中接过酒坛,挨个给燕北大将们奉酒。
众人皆知景曦是上午博戏失手,丢了脸面,才如此伏低做小,都看破不说破。
景曦给所有大将都倒了酒,唯独略过了公孙羽。
公孙羽便知景曦多半是误会他将那夜宫门外的事情泄露给了崔氏,让崔氏在燕王面前提起。
“他这是记恨上你了,你为何不解释一下?”
章冉低声道。
公孙羽自己倒了盏酒,一口饮了。
“辨也无用,不如不辨。”
二人到底是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章冉恳切劝:“听说景邱和那景四也悄悄来了京都,景曦方才还主动请缨,参加明日的射术比拼,将功补过,那景氏兄弟颇有手段,再加上景曦如此积极表现,又一向会讨巧卖乖,王爷原谅他是迟早的事,你得给自己留条后路才是。”
公孙羽深知早在松州时,自己与景曦这位十三太保便已结下了难解的梁子,叹道:“我自己的前程荣辱倒无妨,我只是替王爷惋惜,燕北偌大基业,竟要交到这样一个气量狭窄的人手中。”
演练结束已是傍晚。
萧容刚出演武场不远,莫冬就低声禀:“公子,后面有很多条尾巴跟着,其中一个有些眼熟,似乎是那夜跟着景曦的亲卫。”
萧容唇角一掀。
“今日天气不错,时辰也还早,我想出城转转,你去驾车吧。”
莫冬问:“公子想去哪个城门?”
“西城门吧。”
莫冬应是。
等萧容坐进马车,便驱车往西城门而去。
西城门外也是一条官道,但和另外三个城门相比,要荒凉许多,官道尽头是两个分叉的小道,随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几乎已经看不到行人身影,道两侧树丛反而越来越茂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