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容摇头。
沉吟须臾,吩咐莫冬:“你也跟过去,关于寿山营的战报,我要第一时间知道。”
此战凶险,莫青未必能及时将情况传回京中。
虽然战前所有计划都已准备的很周密,又有公孙羽、孟翚两名燕北干将从旁襄助,萧容依旧感到一股沉甸甸的压力。
他自负自傲惯了。
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体验。
萧容甚至忍不住想,以往萧王坐镇此间,指挥那些大小战事时,也会是此等心情么。
莫冬急道:“可属下去了寿山营,谁来保护世子。”
“是啊。”
萧恩也觉不妥,他看出萧容此刻非同一般的心绪,深深明白,少年虽人前表现出非同一般的镇定从容,但到底年纪摆在这里,头一次挑起如此重的担子,岂能真的等闲如常,便道:“世子若着急知道战报,不如另派暗卫过去。眼下京都形势也紧张,莫冬还是留在世子身边为好。”
“你说得对,是我太着急了。”
萧容迅速冷静下来。
银龙骑针对张清芳的反攻计划是绝密,不仅要防着张清芳,更要防着崔氏,他的亲卫若频繁出入城门,一定会引起崔氏警觉。
“暗卫也不必派了,静等消息便可。”
萧容道。
“等天亮之后,准备马车,我要去一趟兵部。”
萧恩:“世子是打算?”
萧容:“自然是让崔氏相信,银龙骑已危在旦夕。”
自萧王遇伏消息传回京中,皇帝因情绪过于激动,再度病倒,这两日连早朝也罢了,皇帝清醒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派了专门保护圣驾的御前侍卫去京郊查探情况。
日常除了太医,只有齐老太傅陪伴在侧。
“齐汝这老家伙,看着与世无争,关键时刻鼻子可比谁都灵敏。”
崔道桓冷笑一声,道。
崔九站在下首:“家主的意思是,这齐老太傅是担心陛下突然出现意外情况,想左右新君人选?”
“左右新君人选不至于,但本相若想趁机请求废储,改立楚王为太子,只怕不易。”
“萧氏那边情况如何?”
崔九道:“正要向家主禀报,今日一早天未亮,萧容就去了兵部,见了杜子芳,说是有要事相求,萧容离开后,杜子芳神色匆匆离开兵部,往宫里面圣去了,听说是为了将相州府驻军调一部分到京都,增援寿山营之事。”
崔道桓捻须沉吟,接着大笑。
“萧景明改建银龙骑后,将相州府驻军单独划拨了出去,这些年从未动过,为的是与燕雎抗衡。杜子芳竟要动相州府驻军,看来寿山营之战,莫青是毫无信心。”
崔九:“正是。其实此事也没什么意外的,张清芳筹谋多年,对寿山营势在必得,萧容虽回到萧氏,主持大局,可到底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哪里面对过如此棘手局面,他能保住萧氏就不错了,要想赢得这一战,简直是天方夜谭。何况依属下探得的消息,萧氏内部人心纷乱,只怕萧容都未必镇压得住。”
“只要寿山营破,燕北铁骑再听家主号令南下,便是这京都改天换日之时。届时整个京畿之地都在家主掌控之中,谁来做大安的新君,还不是家主一句话的事么。”
“是啊。”
崔道桓志得意满立在高楼之上。
“本相盼了这么多年,总算盼到了这一日。”
“萧景明,人算不如天算,你欺压本相打压崔氏这么多年,到头来,还是本相赢了。”
“你再去叮嘱崔铖一声,务必加紧速度,将那三个燕北逆贼找出来。”
崔九应是。
萧容依旧乘车回到府中,萧恩已在府门外等候。
“世子,老族叔过来了。”
日头升起,已经有些热意,萧恩帮萧容解下氅衣,说道。
萧容点头,到了玉龙台上,萧皓果然已经在议事堂坐着,但眉紧锁着。
“叔祖。”
萧容恭敬行礼。
萧皓忙起身,将少年扶起。
“跟叔祖还客气什么,这两日你辛苦了,叔祖年老体衰,也帮不了你什么大忙,叔祖惭愧啊。”
萧容摇头。
“叔祖勿要如此说,萧氏族内事,还要仰仗叔祖稳定大局。”
“叔祖一早过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萧皓眉头再度浮现出一缕凝重色。
“寿山营战事紧张,本来叔祖不想打搅你的,但这事儿叔祖却也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萧容请萧皓坐下,亲自给萧皓奉了一盏热茶,在下首陪坐了,道:“我知道,明日就是萧氏族内议事之日,叔祖来此,想必与此事有关。”
萧皓点头。
“正是。”
“看来你已猜到了一些。”
“你父王出事之后,各房心思浮动,那日你当众斩杀萧文耀,暂时震慑住了他们,他们却未必心服口服。容容,历来掌一家一族,都不是一件容易事,你又如此年轻,不知这些人是如何刁钻难对付啊。”
“若是寻常时候,他们是万不该掀起什么风浪的,但眼下寿山营战事未定,萧氏内忧外患,不免让一些人觉得有了可乘之机。萧文耀一个西府旁支都敢公然举兵围了玉龙台,可见这狼子野心一旦生起来,是如何可怖。”
萧容道:“叔祖有话就直说吧,不必同我绕弯子。”
萧皓一默之后,点头。
“那叔祖就直说了。”
“叔祖活了这么大一把年纪,见过的大风大浪比你多,萧氏走到今日不易,断不能被几个心怀叵测之人坏了根基,叔祖是一族之长,执掌族法,许多事你是个后辈不便出手,叔祖却可以。”
“你也该知,这大族之内,蠢蠢欲动的人,是不会直接显露出来的,而是躲在暗处,选一个合适的靶子,来掀起风浪。”
“这根靶子不除,萧氏便没有安宁之日。”
这话一出,立在一旁的萧恩先神色一震。
萧容沉思片刻,道:“叔祖是指——三房。”
萧皓叹息一声,目中隐有哀伤。
“你三伯这个人,空有野心,毫无城府,还常自作聪明,做一些不顾大局之事,是个彻头彻尾的草包,你父王何尝不知这族中许多事,都是他在背地里被人利用,兴风作浪,你父王雷霆手段,明知他是个祸害,依旧肯在族中留他一席之地,不与他一般见识,一则是先帝朝时,萧氏被打压太厉害,嫡系仅存了这两支,二则是当年你父王去狱中探望被诬陷下狱的父兄时,对他们立下过誓言,会撑起萧氏,护好三兄和族中血脉。”
说到此,萧皓看向萧容的目光不禁多了许多怜爱。
“你如今面临的境况,虽也艰难,却比你父王当年好多了。”
“想当年,你父王探视完父兄不久,他们便惨死狱中,萧氏一盘散沙,崔氏如日中天,京都几乎没有萧氏立锥之地,你父王可谓真正的茕然孑立,孤立无援。他是费了许多心血和辛苦,才凭一己之力将萧氏从衰败中拉出,经营到如今的地位。”
萧皓目光复转为罕见的刚硬。
“所以,叔祖不能让萧氏基业和你父王一腔心血化为乌有。”
萧皓从袖中取出一只长匣,放在案上。
“容容,这是我亲自书写的一道密令,上面盖有族长印。若你三伯再兴风作浪,你可直接凭此令将他羁押到祠堂里,届时,我会依照族规将他处置。”
萧容恭送萧皓离开。
之后回到议事堂,抚摸着案上长匣,问萧恩:“这两日,族中都有什么动静?”
萧恩道:“那王老夫人往族中几个重要主事人府中都送了重礼,还亲自去三房见了三爷,今日一早,有半数主事人都到老族长处请假,说不能参加明日议事。”
萧容抬眼:“他们的理由是什么?”
萧恩迟疑了下,如实回:“他们说,世子不顾萧氏立场,和东宫过从甚密,反而冷落晋王和王氏,这不符合王爷意志,也有违萧氏立场。”
“他们定然还说,要用这种方式来与我抗争,给我教训,让我知错而改,若我仍不知悔改,他们就要逼叔祖废掉我这个世子,另立新世子,对么?”
萧容面无表情问。
萧恩点头。
“老族长大约是因为此事才气急攻心,写下了这道密令。”
见萧容默然不语,萧恩问:“世子打算如何做?”
“有了老族长这道密令,许多事倒是好办多了。”
萧容将案上匣子拿起,置于袖间,道:“再给我准备马车去。”
萧景诚坐在榻上,正由管家按揉太阳穴。
“大人,王老夫人又让人送来了上好的外伤药和补药给玉柯公子,此外还送了白玉观音一尊,请大人赏玩。”
仆从站在房间里禀着。
萧景诚睁开眼,仔细打量了眼那托盘上摆的几样东西,视线落到正中一尊栩栩如生的白玉观音上时,视线立时定住,立刻抬手,让管家暂停动作。接着起身,眯眼绕着那观音打量一圈,不可置信问:“这莫不是——”
仆从忙道:“王老夫人派来的人说,正是王氏昔日的镇族之宝,王氏和田玉壁雕成,听说是无价之宝,这些年王老夫人一直供奉在佛堂里,亲自打理,都不许仆从触碰。”
萧景诚年轻时便是半个纨绔子弟,很是痴迷一些古玩玉器,并为此花费了不少银钱。
当下眼睛都看直了:“不愧是王氏镇族之宝,这色泽,这质地,简直是天物,这王老夫人出手就是大方。”
萧景诚拢起袖子,小心翼翼将托盘上尺高的玉观音捧起,细细观摩着。
仆从又小声禀:“另外,奴才刚刚去外头打听过了,果然如王老夫人所说,今日有半数主事人都去老族长那里请了假,拒绝参加明日族中议事。”
“那些主事都放话了,他们全看三爷一声令下,只要三爷不动,他们便不离府半步,日后族中事务,唯三爷马首是瞻。”
萧景诚动作一顿:“当真?”
“千真万确!”
萧景诚抱着玉观音,啧啧感叹:“这王老夫人,果然有些手段,竟能将这群人都给收买了。”
管家在后听得脸色一变。
“老爷,这话可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