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旦崔道桓发动兵变,只怕萧王府亦未必是安全之地,我想让叔祖带着族中一部分子弟和白鹿书院的夫子学生,先撤入避祸的密道里。”
世家大族都建有逃生密道,萧氏自然也不例外。
只是若非万不得已情况,很少会启用罢了。
萧皓断然拒绝:“这怎么行,叔祖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崔氏若真敢围攻萧王府,叔祖便是拼了这条老命,也得与他们拼个鱼死网破,再说,叔祖又怎么可能丢下你,独自逃生,你把叔祖当成什么了?”
“此话你再敢提,休怪叔祖跟你不客气!”
萧皓含着怒意道。
“你思虑周全,启用密道是稳妥的,这样,你带着他们撤入密道,叔祖在外面守着。叔祖人虽老了,可真正见过这京中的腥风血雨,叔祖比你更清楚如何应付。”
“叔祖是一族之长,在这件事上,叔祖比你更有决定权。”
萧皓不容置喙。
萧容摇头。
“叔祖既不肯退,身为晚辈,我又岂能置叔祖于不顾。”
“既如此,我与叔祖共进退便是,但密道也要启用。”
萧皓神色稍缓。
“未雨绸缪总是好事,那就先让部分子弟和白鹿书院的学生们撤进去,咱们再相机行事。只是撤退之事事关重大,也须有个稳妥的人维持秩序——”
萧皓本想让族中另一辈分较高者担任,萧容直接道:“让萧玉霖负责吧。”
萧皓却有疑虑。
“容容,此事你可要想清楚了。”
萧容眸光平静,显然已经深思熟虑过:“我知叔祖担心什么,叔祖放心,萧玉霖是个聪明人,会分清轻重,不让三房重蹈覆辙的。”
自然,还有另一层考量,萧容没有说出。
不确定因素太多,若寿山营战事最终失利,奚融又无法拿下京都,萧氏真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萧玉霖到底还算是一个勉强可托付之人。
至于他,选择留在外面不仅是因为萧氏世子的身份,更因他要和奚融在一起,共进退。
他不能把奚融一个人留在外面。
“你既如此说,叔祖尊重你的决定便是,明日一早,叔祖便带人去查看密道情况。”
拿定主意,萧皓也不再犹豫。
——
“秦钟今日喝了不少酒,方才带着家主送给他的两名舞姬一起回别院了。”
崔道桓一身燕居道服,坐在凉亭里饮茶,下首坐着崔燮、崔铖和两名尚书省官员,崔九站在亭外禀报着情况。
“她们怎么说?”
崔道桓老神在在问。
崔九笑了笑:“她们说,这秦将军一日三餐,吃得极多极好,闲暇时便是看看兵书,练练拳脚,看起来颇为怡然自得,只是人有些无趣,不怎么会和女子交往,只让她们在旁唱两支小曲,并不让她们近身伺候。”
“有回那幺娘要近前为秦钟宽衣解带,吓得这秦将军连手中酒盏都丢了,直红着脸说放肆,将幺娘训斥了一顿。”
众人听了都是一笑。
其中一名尚书省官员道:“这也正常,听说燕王不娶妻不生子,一心扑在兵事上,对麾下将领约束也极严,燕北大将来京述职,没一个敢踏足烟花之地,营中大将都以打光棍为荣。这秦钟如此,也委实情有可原,且他越是如此,越证明在尚书令面前没有遮掩。只是世上男人哪儿有不爱往石榴裙里钻的,秦钟再不解风情,不也将舞姬悉数笑纳收下了么。”
崔道桓点头。
“他若不收,本相反而不放心。”
崔九接着禀:“不过幺娘说,今日秦钟回到别院,十分开怀,直言活了半生,头次如此畅快,还拉着幺娘又舞了一套剑。”
方才官员又笑:“这幺娘是尚书令精心培养出来的,看来这秦钟也是英雄难过美人关呀。”
崔九:“奴才接着去见了秦钟,秦钟让奴才转告家主,他谢家主隆重招待,给他如此面子,他愿与家主共举事,为燕王复仇。”
“秦钟说,他想先去寿山营,助张清芳一臂之力,助家主将京畿防线拿下,他的副将李龙可以带着一部分兵马留在京都,听从家主指挥。”
风扬起垂帘。
崔道桓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本相等的便是他这句话,你再去一趟别院,告诉秦钟,明日一早,本相与他一道赶赴寿山营。”
“本相要亲眼看着,银龙骑溃不成军,萧景明亲手建起的基业毁于一旦!”
众人跟着起身。
尚书省官员道:“可惜中书省那群人不识时务,竟不肯背叛萧王,跟随相爷。尤其那个杜子芳,竟敢拒绝相爷命令,不开兵部兵器库。”
崔道桓浑不在意一笑。
“待事成之日,自有他们的去处,本相正愁中书省没有空缺呢。至于兵器库,让崔铖亲自去。”
两名尚书省官员面上俱露出喜色,尚书省自然好,可哪里及中书省统领诸部,风光无二,为朝廷机枢。过往萧王把持中书,他们连进去的机会都没有。
——
皇帝于剧咳中惊醒。
铜漏无声流动,值夜太医忙奔至榻前,为皇帝诊脉。
皇帝苍白面孔上毫无血色,因为剧咳,涌起一股异样的红,摆了摆手,让太医退到一边,目光急迫看向张福。
“奴才在。”
张福忙膝行过去。
“萧、萧王府……”
皇帝口中断断续续溢出几个微弱字节。
两名太医面面相觑,这种时候,陛下缘何会提及萧王府。
皇帝语调还在继续:
“派御骑过去……护着……护着容容……”
御骑,是驻守在内宫城的皇帝亲卫,御前侍卫,只负责保护皇帝一人安危。
这两日宫城外守卫调动声响不小,虽然宫城内外一应事都如平常一般有条不紊进行者,但几乎所有人都嗅到了风声鹤唳的气息。
两个太医已经出不了宫,这两日也是忐忑惊惧守在殿中,此刻见陛下身体已经如此境况,宫城已经危在旦夕,崔氏就差把逼宫二字昭告天下,陛下挂记的竟然不是魏王、晋王或其他妃嫔,而是远在宫城外的萧王世子的安危,如何不惊诧。
张福也惊讶了下,垂眼恭顺回道:“陛下放心,萧王世子那里自有银龙骑护着,御骑怎可离了陛下,陛下还是安心养病,保护龙体为宜。”
皇帝霍然看向张福,接着无力垂下手。
“请齐老太傅过来。”
“朕要听齐老太傅讲书。”
张福恭顺应是,起身去传令。
——
秦钟往寿山营进发的消息于次日一早传入萧王府。
公孙羽三人闻言大惊,也再次随传信士兵一道赶往寿山,襄助银龙骑。
秦钟前脚刚领着三千铁骑离京,禁军并连同剩下的两千铁骑合围了京都,关闭所有城门。
不仅如此,禁军还堂而皇之封了三省六部衙署和京中重要官员府邸,凡有反抗者,格杀勿论。
“殿下,韩飞虎来信了!”
东宫,宋阳急步奔入议事堂,向奚融呈上怀中密信。
奚融站在窗边,展开信阅过,问:“萧王府情况如何?”
“殿下放心,世子那里暂时无事,有东宫暗卫和王府侍卫在,崔氏多少要忌惮一些,世子让属下转告殿下,不可以身犯险,不可孤注一掷,更不可把他的话当耳旁风,否则——”
“否则什么?”
奚融立刻问。
宋阳摸摸鼻子:“否则,世子罚殿下给他穿三百天鞋子……”
奚融不禁失笑。
这种时候,他还能说这些可爱之语。
奚融旋即抬头看向窗外自晨起便蒙着晦暗的天色,面色也凝肃下去。
“魏王和晋王那边有何动静?”
宋阳:“魏王一早便入宫侍疾去了,眼下崔铖把守宫门,禁止任何人进出,被困在三省尤其是中书、门下两省的官员都是敢怒不敢言。”
“晋王那边倒还没有动静,但听说王氏宅子后院昨夜灯火彻夜通明,后门外马车络绎不绝,运了不少好东西出去。”
奚融简短下了两条命令。
再调一批暗卫去萧王府。
让韩飞虎以最快速度从西南进京。
宋阳与周闻鹤对望一眼,正色应是。
储君无诏私自调兵是重罪。
奚融走出这一步,便是没给自己留退路。
这场腥风血雨,终于要掀起了。
第144章 良宴(三十九)
晋王没有动作,不代表晋王听不到外面动静。
事实上,晋王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敏锐关注着京中动态。
直到禁军封锁城门的消息传来,晋王方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错误。
他不该听从王老夫人命令,留在城内养伤,而不按时回银龙骑报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