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融又一扯唇。
“可惜,眼下也只有我这个不孝子能守在父皇榻前,侍奉父皇了。”
这句话,又令皇帝如霜打的茄子一般,躺了回去,神色变得哀哀戚戚。
只因另外两个更受他宠爱的儿子,都还不如眼前这个不孝子。
魏王在殿中侍疾时,没亲手喂过他一口药,连他渴了想喝水都瞧不出来,只会假惺惺说几句好听话。
晋王……晋王倒是乖巧伶俐些,可也都是些表面功夫。
眼前这个,他是打心眼里不喜欢。
因看到这个儿子,他就不受控制会想起昔日在蛮族为质的日子。
让他彻底失去身为一个皇子尊严的日子。
这个儿子,见证过他最狼狈最屈辱的时刻。
即便已经身为九五至尊的天子,每当面对这个儿子和那个蛮族女子时,他依旧不可避免生出些狼狈和后怕之感,仿佛有两双来自过去的眼睛,仍在窥伺着他的一举一动一般。
要说感情,自然不可能完全没有。
毕竟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个儿子于他而言,也是最特别的一个存在。
偶尔看到这个儿子,他心里也会泛起些心疼和愧疚。
可那点心疼和愧疚并不足以压过他心中对蛮族的厌恶和恐惧。
所以纵然知道这个儿子是所有儿子里最优秀最勤奋的那个,他依旧未表露过什么特别的关心和关注,而是任由他被欺侮,被孤立。
自然,理智也告诉他,于大安来说,这个儿子会是一个优秀的继承者。
这导致他对这个儿子的观感更加复杂。
这些年,他便在理智和情感的对冲中用不断变幻的目光审视着这个儿子。
这一刻,他无疑是愤怒的。
他含辛茹苦,一把鼻涕一把泪,辛苦遮掩了这么多年的秘密,竟就让这个昏了头的儿子这般捅了出去!
萧王也就罢了,他们相识于微末,他相信萧王会顾全大局,那燕雎——
皇帝光想想,既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你——就等着和朕一道被碎尸万段吧。”
皇帝恹恹无力道。
奚融懒得再看皇帝这副窝囊和自暴自弃模样,召了太医进来,让太医接着给皇帝喂药,并道:“父皇放心,儿臣不会让你一个人待在殿中的。”
很快,内侍抬了一条长案和一个牌位进来。
就摆在龙床对面。
皇帝看清牌位上写的先皇后灵素字眼,又是一阵呛咳。
“不孝子!”
“不孝子!”
“朕不要看!”
“拿走!”
奚融出殿时,听到皇帝怒骂声和吵嚷声从内传出,带着撒泼打滚的味道。
奚融站在太仪殿门口,任由日光落在面上。
“你还想和容容好,做梦去吧。”
皇帝恨铁不成钢的话犹在耳畔。
奚融不禁闭上了眼。
虽然在皇帝面前他表现得心志坚定,毫不动摇,但内心深处,他其实也怀有这样的恐惧。
他,知道了真相后,还会理他么?
宋阳过来时,就见主君长身立于殿外,一副遭抛弃的可怜小狗模样。
宋阳不知发生了什么,行过礼,低声禀臣僚们都已到了。
奚融才终于睁开眼。
奚融到了太和殿,宋阳、周闻鹤等东宫僚属、禁军统领王皓、西南军大将韩飞虎已在等着,另还站着一些此前宋阳在朝中游说的、暗中效力东宫的官员。
人数不多,但都是肱股之臣。
眼下已不比在东宫议事堂时,见奚融进来,众人一道行了参拜大礼。
奚融让平身,坐到案后,先听众人汇报各处情况,接着雷厉风行安排了相关事宜。
说到一半,侍卫来禀:“尚书省崔燮求见殿下。”
周闻鹤皱眉:“他来作甚。”
宋阳摇了下羽扇。
“听说今日尚书省官员结群去大理寺探望崔道桓了,若我没料错,这位崔大公子定然是代表崔氏来向殿下投诚的。”
周闻鹤冷笑。
“当初崔氏是如何欺侮殿下的,他竟还有脸过来。”
宋阳不明意味一笑。
“兴许这位崔大公子觉着,他在殿下跟前的确有非一般的脸面呢。”
崔燮由仆从撑着伞,站在太和殿前。
面对来往宫人投来的各类审视视线,崔燮面上蒙着一层显而易见的阴郁。
他怎能不知,今日站在此地,于他而言是怎样的耻辱。
然而为了崔氏,他不得不咽下这耻辱。
他甚至已经能够想象到,待会儿进了殿中,那人会如何羞辱他,将过往一切悉数甚至加倍奉还。
既然准备过来了,他就没想过还在那人面前留着自尊。
再大的羞辱,他受着就是了。
传话的侍卫终于从殿中走了出来。
“怎样,太子殿下如何说,可是请我们公子进去?”
仆从先一步问。
侍卫斜眼打量二人。
“殿下说了,崔氏罪大恶极,罪无可赦,凡与崔氏有牵连,欲替罪臣崔道桓求情者,按规矩,先去大理寺领一百杀威棒,再递申诉状,交由三司审定。”
仆从脸色一变。
他是崔氏仆从,熟知律法,自然知晓,大理寺的杀威棒,是要脱衣,褫衣受杖的。
公子崔氏嫡子,岂能受此羞辱!
崔燮脸上更是一霎间血色全失,险些站立不稳。
他深吸一口气,一把推开仆从,让自己暴露在日光下,咬了咬牙。
“请告诉太子殿下,我可以御前受刑……”
仆从睁大眼,震惊不可思议看着公子。
侍卫直接笑了声。
“御前受刑,那得是天子近臣。”
“崔侍郎,您怕没这资格。”
“届时污了殿下耳目,谁担待得起呢。”
崔燮终于踉跄一步,被仆从及时扶住,才没摔倒。
仆从怒不可遏。
虎落平阳被犬欺,一个小小侍卫,竟也敢如此欺侮公子!
昔年连太子本人在公子面前都是伏低做小——
然而他只是面上露出些许不满之色,一记耳光已经狠狠甩到了他的脸上,抽得他眼冒金星,口角流血。
“大胆奴才,殿下办公之地,也是你能直视的!”
侍卫大手一挥,两个侍卫立刻将这仆从拖了下去。
仆从吓得大呼:“公子救我!”
崔燮惨白着脸站在原地,握紧拳,一声未吭。
“姜统领,已经杖断那狗奴才两条腿。”
侍卫过来禀。
姜诚点头。
“留着他性命,送回崔府去。”
侍卫应是。
姜诚和宋阳一道立在廊下,姜诚道:“今日可真是解气。”
宋阳一笑。
“这还只是开始,以后有你替殿下出气的地方。”
姜诚悄悄往殿内觑了眼。
“殿下今日是怎么了,仿佛有心事一般。”
“连你也看出来了?”
“这还用看么,我好歹跟了殿下这么久,便是再蠢笨,也不至于连殿下是喜是怒都分不清。今日殿下实在反常,出了好几次神。要我说,殿下想见萧王世子,直接去萧王府便是,何必如此隐忍自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