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卿,你精通棋艺,你来!”
季子卿围观了两局,见顾容棋风特别,和他平日所见大不相同,一时手痒,便接替了张九夷手中黑子。
宋阳和周闻鹤也算手谈的行家,看棋盘上你来我往,厮杀激烈,正观得津津有味,忽觉有脚步声传来。
回头一看,才发现是奚融过来了。
二人一惊,忙迎上去行礼。
因奚融冷峻少言,平时很少参与他们幕僚之间的娱乐活动。
奚融自然不会站着围观,而是在不远处草席上坐了,看那一身蓝袍的小郎君手拈白子,秀骨如玉,青竹般坐在棋盘后,从容落子。
宋阳与周闻鹤也只得陪坐在一旁。
奚融视线在顾容身上盯了片刻,便落到了对面的季子卿身上。
季子卿虽出身寒门,但是典型的读书人长相,一身书卷气,脸容称不上多英俊,但文质彬彬,双眸湛湛有神,自带一股儒雅之气以及读书人的傲气。
难道,他竟喜欢这一款的么?
奚融面无表情想。
季子卿难得棋逢对手,因为太投入,又一局结束,已是傍晚。
他仍深陷在刚刚的棋局里,因他能明显看出,虽然厮杀激烈,但顾容落子比他从容轻松太多,对方甚至带着点游戏的态度。
对方棋风,和所用招式,和他平日所见大为不同。最后他虽堪堪险胜,可他总觉得,是对方在故意让他。
“小郎君莫非师承名家?”
季子卿迟疑问。
顾容笑眯眯道:“我穷光蛋一个,哪里有钱拜师,平日里闲着没事瞎琢磨而已。中间险胜兄台那一局,也是误打误撞运气好。”
坐了一下午,顾容肩膀不免有些发酸,刚想揉揉肩,一只手已先一步按在了他肩头。
“嗯?兄台,你何时过来的?”
顾容诧异看着奚融。
奚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道:“今日天色已晚,你这两位兄台走夜路恐怕不安全,不如让他们留宿一夜,明日再离开,你觉得呢?”
顾容赞同点头。
“还是兄台考虑周全。”
张九夷求之不得,因他想赏山间夜景,当即痛快答应,季子卿有心阻止,也是无力。
宋阳和周闻鹤对望一眼,面面相觑,一脸茫然。
顾容倒是不怎么在乎,但回去路上,顾容突然想到一件事,悄悄和奚融道:“兄台,我屋子好像不够住。”
奚融像奇怪:“怎么不够住?”
“没有床了,总不能让客人睡草席吧。”
“那就让他们睡床,我们睡草席。”
奚融很平淡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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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狗:怀疑自己没有长在老婆审美点上。(冷漠)(扭曲)(阴暗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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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款曲(十一)
“我们怎能占小郎君的床,这不合适,我们和这两位先生挤一下就可以。”
在听说顾容对夜里住宿的安排后,季子卿坚决推辞。
尤其在获悉奚融也睡在那唯一石床上的时候,季子卿更是惶恐万分。
张九夷也道:“没错,这万万不可,我看院里那间小屋就很好,夜里还能赏景赏月,我们住那里就好!”
“二位先生,你们不介意吧?”
宋阳与周闻鹤尴尬对望一眼,这让他们怎么回答。
倒真不是他们不愿意,而是那间小小偏屋,原本只是用来堆放杂物的地方,面积实在小得可怜,平日睡他们三个人,再加上一张几案,已经是捉襟见肘,若是再住两个人进去,恐怕真得叠罗汉了。
可这种时候,他们就是叠罗汉,也没有让主君让床的道理。
于是姜诚主动道:“我今晚值夜,你们可以睡我的席子,不过,我是张单人席,窄了些,你们恐怕要努力挤一挤。”
季子卿岂听不出来,对方多半是为了迁就他们才如此说。他已知晓,这并不怎么善言辞、武艺高强的年轻男子就是现任的东宫侍卫统领,颇受奚融信任,以对方资历,给他让位,就算对方是真心实意,他又岂能安心领受。
顾容万万没想到,自己这简陋的山间草屋,有朝一日会因为需要招待的客人太多而出现不够住的情况,他自己倒是无所谓的,就是不睡觉在草席上坐一夜都没问题,见众人推来让去,如此纠结,直接一锤定音:“我说了算,两位兄台,你们身上有伤,明日还要赶路,必须好好休息,今夜你们睡床。”
“既然主人都发话了,你们听从安排便是。”
季子卿仍想推辞之际,奚融走过来,淡淡开了口。
他如此说,其他人都不敢再说什么。
季子卿虽诚惶诚恐,但也知主君一言九鼎,不可违逆,只能领命。
时辰尚早,简单吃了些晚膳,张九夷便拉着季子卿去外面赏山间夜景。顾容提醒他们别走太远,免得遇见野兽,便回了木屋里。
木屋和里面石洞都亮着灯,奚融已经将床铺收拾好,并将两人的被子和枕头抱到了外间屋的草席上。
能用来睡觉的草席也只有一张,两人依旧要合睡。
顾容走过去要帮忙,奚融道:“不用,很快就好。”
顾容便盘膝坐到草席另一头看他忙活。
见炉子旁边搁着一小坛之前没喝完的酒,顺手捞起来,喝了一小口。冰凉酒液滑入喉管,带起一阵熟悉的绵密。
不能肆意喝酒的日子,实在太难为他了。
好在客人们总归要离开的,热闹也只是暂时的。
“兄台,真是辛苦你要和我一起睡草席了。”
因顾容忽然想起,严格来说,奚融也是客人,身上也带着伤,但他今日安排住宿的时候,竟把这事忽略了,理所当然地让奚融和他一道睡草席,实在有些不像话。
奚融动作不停。
“我无所谓,但草席不如床舒服,你未必睡得好。”
“其实,还有另一种解决办法。”
顾容洗耳恭听。
奚融:“你可以选择和那位季才子一起去里面睡床。”
顾容:“啊?”
奚融依旧不紧不慢做着手里的事,语调也和缓:“我看你和他很投缘,你又那么欣赏关照他,你们一起睡,应该有很多话题可以聊。与我一起,你大约会觉得无趣。”
“现在改变主意,还来得及。”
“要不要我帮你把枕头挪回去?”
他语气很认真询问。
顾容想也不想,直接摇头。
“不成不成。”
“我是主人,怎么能跟客人抢床。”
“而且,我和人家也不熟,太冒昧了。”
“不熟?”
奚融挑了下眉,终于自昏暗中抬起头,烛火光影投射在他笔挺鼻梁上,划出一道明暗分明的分割线。
“那和我,算熟么?”
顾容笑眯眯道:“虽也不能说很熟,但至少比和他们熟多了。”
“那等你和他们也这般相熟后,你应该就愿意和那位季才子一起抵足而眠畅谈古今了吧?”
奚融顿了下,问。
顾容想了想,还是摇头。
奚融显然有些意外:“为何?”
“没有为何,从小到大,我很少和人一起睡的,兄台你是个例外。而且,我这人懒得很,不爱叠被子,鞋子还爱乱扔,人家可不一定如兄台一般好脾气,能忍受我的坏习惯。”
“而且兄台,你该不会觉得,我脾气很好吧,其实我这个人,脾气很差的,还挑剔,时间长了,连你也多半受不了。”
顾容又慢悠悠灌了口酒,道。
奚融露出感兴趣的神色,看着笼在烛火中的清拔侧影。
“脾气差?我的确没有看出来。”
“我觉得,你挺乖啊。”
顾容险些呛住嗓子:“啊?”
奚融:“我是说,你不喜与人一起同睡,却能忍受与我同睡这么久,很迁就我。”
顾容灌了第三口酒,这回没接话。
因为他发现,他也不是不喜欢和人一起睡,如果找到一个合适的舍友,他接受度还是挺高的。
就算身边没有人,他晚上睡觉,也必要抱着一样东西才行。
但这话如果说出来,未免会遭人误解,所以顾容识趣选择了沉默。
否则显得自己多黏人似的。
铺好床,奚融又将之前宋阳三人收拾杂物间时无意翻检出的一面破旧竹帘挂在了石洞口,暂做遮挡,免得里外互相打扰。
晚些时候,张九夷和季子卿一道赏景回来,双方客套寒暄了几句,便各自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