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还要放书么?”
顾容刚在草席上躺下,就听旁边奚融问了一句。
不知是不是两人挨得近,草席贴着地,席面又有点凉的缘故,那声音和着一股热气扑在耳畔,格外潮格外热,熏得整截颈都有点痒。
顾容:“……”
顾容咳一声,道:“咱们就在这里面睡一夜,算了吧。”
别说顾容没有这个心,就算有,条件也不允许。因大一些的睡席给了宋阳他们,他们眼下合躺的这章睡席,并不宽阔,甚至还有些窄,两人必须紧紧挨着,才不至于滚到地上。
人都躺不下了,哪里还容得下一座书山。
“你觉得没问题就好。”
“冷么?”
奚融又问。
顾容摇头:“还成。”
只是躺在草席上,到底不比床上,冷还是其次,主要是后背有些硌。
之前他醉得不省人事直接倒在草席上睡时毫无感觉,但此刻,脱了外袍,只穿着薄薄一层里袍,这种触感就格外明显。
“要是觉得冷或难受,就往我身上靠靠。”
奚融再一次开口,仿佛他肚子里的蛔虫。
顾容十分有骨气道:“不难受,兄台不必为我操心了。”
为了证明自己的话,顾容还特意往外侧挪了挪身子。
奚融不可置否,只随口道:“今夜地方有些小,不如让猫睡猫笼吧。”
顾容点头答应了。
因奚融所言的确在理,他们这样紧挨着睡在一起,中间几乎没有什么缝隙,他没法像在石床上一样,远远躺到里侧抱着猫睡。
现在如果再抱着猫,面朝外侧可能要越出草席边界,挨着地面,朝里侧……猫就要待在他和奚融中间,那实在太不妥当了。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和猫一起睡,他更怕那一人一猫起冲突,阿狸利爪伤到客人。
奚融便起身,拎起刚刚溜进屋的花狸猫,直接丢进了仍放在窗下的猫笼里,合上笼门。
前半夜睡得还算凑合,到了后半夜,顾容明显感觉到了冷,山里风大,他们躺的地方又斜对着门口,冷风透过简陋的木屋门隙,飕飕直往被子底下和骨头缝里钻,顾容竟直接被冻醒。
正要拢一拢被子,一只臂直接搂住他腰,将他往里一带。
顾容直接撞在了一片热烘烘的胸膛上。
“手怎么这么凉,还说不冷。”
一道低而沉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因在被窝里,仿佛私语。
“要不要我给你暖暖?”
对方紧接着问。
顾容今夜睡草席的体验实在不怎么好,又没有猫可抱,便鬼使神差点了下头。
想,就这样挨着取取暖的确也不错。
然而下一瞬,他就忽觉一阵天旋地转,那只揽着他腰的臂,竟突得发力,直接带着他又滚了一圈。
等顾容反应过来,已经整个人面朝下趴在了那片坚实而滚热的胸膛上。
被子严严实实将两人裹在这方狭窄空间里,和之前在浴桶里完全不同的体验。
顾容几乎连脑袋也埋在了对方胸口,大约因为空间密闭了起来,下面又是一个现成的“大火炉”热气立刻从四面八方涌聚而来。
不得不说,两人这样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的确是个最佳的取暖姿势。
“这样能暖到你整个身子,见效快。”
奚融低声解释。
顾容自然赞同,因为他已经丝毫感受不到外面冷风的袭击了。而且,趴在对方宽阔平坦自带体温的胸膛上,的确比躺在硌人的草席上舒服多了。
但尴尬的是,奚融里袍似乎是半敞着的,顾容这么一趴,手也不受控制摸到了对方裸露在外的肌肤。
十分紧实精壮的胸膛,但顾容摸到的那片肌肤并不平整,从触感来,极可能是一道陈年旧伤疤一类。
顾容惊觉不妥,触电一般,迅速撤开手。
下面身体似乎也微不可查绷紧了下。
“吓到你了么?”
片刻后,奚融问。
顾容摇头。
“没有。”
“我怕弄疼你。”
奚融低笑了一声。
“很久以前的伤了,早就不疼了。”
“你若害怕,我就把它遮起来。”
顾容说不用。
“要不要摸摸?”
奚融忽又问。
顾容还未说话,手已经被另一只手牵引着,重新落在那片疤痕上。
长长一道,像是刀伤,且在上下腹之间的要害位置。
可以想象,当时是怎样凶险的一道伤。
“有些丑,不过夜里看不见,应当不会吓着你。”
奚融道。
顾容正认真抚摸那伤口轮廓,听了这话,道:“我不怕,也不觉得丑。”
“兄台,你怎么会这么想。”
顾容指节也是很漂亮的,修长白皙,握棋子时尤为漂亮,赏心悦目,这是奚融今日默默围观那场手谈时,新发现的,此刻,那白皙手指抚在这道早已结了嶙峋厚疤的陈年伤痕上,竟仿佛带起一阵密密麻麻的电流。
奚融经年沉于寒潭的那颗心亦在一瞬被电流贯穿,冲破坚冰与冰寒,感受到一阵密密麻麻的滚烫。
“你——当真不怕?”
奚融罕见一怔,问。
顾容像听到好笑的话,摇头。
“不怕啊,为何要怕。”
“兄台,在你眼里,我竟如此胆小么?”
奚融又笑了一声。
接着问:“暖和一些了么?”
顾容点头。
奚融喜他这样乖巧的样子。
顾容其实身量颀长,身姿很修长好看,但在奚融面前,还是矮一头。
奚融很满意这种差距。
因这种差距,让他能完美覆盖住他。
“那就多暖一会儿。”
他道。
并伸手,极自然扣在了被一缕发梢覆盖的后腰窝上。
奚融知道,那个地方是何其敏感,果然,怀中身体不知不觉软了不少,几乎是以完全柔软贴合的姿态,趴伏在了他身上。
那样的陈年刀疤,他身上有足足十一道。
即使他不怕,他也不敢一下子让他全部看到。
这是头一次,他如此在意一个人对他的看法。
——
张九夷于后半夜惊醒。
他弹坐起来,恍惚而警惕环顾一圈后,立刻颤抖着去摇身侧熟睡的好友。
“子卿,子卿,醒醒。”
季子卿被他闹醒,不解看着他:“你不睡觉,作甚。”
“我想起来了。”
张九夷面如土色,一身冷汗。
“想起什么?”
“那位郎君……”张九夷将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透着瑟瑟惊恐:“那位郎君的脸,不就是通缉告示上的匪首么。子卿,我们这是进贼窝了!”
季子卿感觉自己手臂都要被捏断。
他脸色一变,几乎是下意识虚捂住张九夷的嘴,神色凝重道:“九夷,世间形貌相似者不知几何,无凭无证,这种话万不能说。”
“我当然知道。”
“我要是说出来,咱们两个恐怕都要葬在这里。”
张九夷魂不守舍道。
只要一想到这风景秀丽的山间小屋里,住的竟是一群杀人如麻的匪寇,他浑身寒毛都不禁竖了起来。
尤其是那个看着风姿奇秀的小郎君,谁能想到,也是悍匪同伙!可怕,实在太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