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九夷甚至怀疑,那小郎君这么热情留他们在此过夜,是为了第二天拿他们下酒!
“子卿,咱们得逃啊。”
张九夷抱紧胳膊道。
东方刚亮起第一抹鱼肚白,一骑快马便风驰电掣驰入城门,沿着长街一路疾驰,最终停在了严府门前。
马上便衣装束的男子翻身下马,径直往严府正厅而去。
松州别驾严鹤梅一身便袍,正在庭院里练剑,他虽是一介文官,剑招却极犀利。
待他练完一整套招式,管家才敢上前禀:“大人,您派去北边的人回来了。”
严鹤梅立刻收起剑,接过仆从递来的巾帕,揩了下汗。
“让他进来。”
“是。”
不多时,方才驰马而归的男子便疾步走了进来,跪下行礼:“属下拜见大人。”
“如何?”
严鹤梅双目如炬,径直问。
男子垂头答:“燕北军防守森严,属下没能进去,但属下设法见到了大人一位故交,那位大人说,十三太保景曦,的确在外游历未归,具体在何处游历,却无人知晓。”
严鹤梅不禁皱起眉。
“难道,那小子当真是景曦么?”
锦鳞客舍,崔九背手看着窗外,目光沉沉道。
严鹤梅恭立在后,道:“卑职那位故交,虽然只是燕北军中一个低阶文官,但对于燕北军的大小事,还算了解一些,他既如此说,想来消息不虚。”
崔九不免叹口气。
“日前晋王上了折子,请求入银龙骑历练,那萧王虽还未松口,可这夺嫡之争,萧氏怎么可能一直置身事外,晋王万一真得了萧氏支持,魏王殿下的处境将大大不妙。与燕氏的合作已经刻不容缓,太傅已经又派了使者去北地,如果真是这样,短时间内,咱们恐怕真的动不了东宫了,东宫和那位,这回走得是什么狗屎运……”
他话音未落,一名青袍仆从手捧一物,匆匆进来:“主子,外面有人送了此物过来。”
此物显然非同一般,仆从神色罕见惊惶。
崔九一看,是一枚通体碧青莹润的玉蝉,登时脸色一变,露出不敢置信之色。
“贵使,这是?”
严鹤梅在旁询问。
“这是——大公子贴身信物。”
崔九自震惊中回过神,徐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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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款曲(十二)
顾容是被热醒的。
睁开眼,就发现自己仍趴伏在奚融胸膛上。
难怪这一觉会睡得这么踏实,后来再也没有感觉到冷或硌背。
他竟然就这样趴在对方胸膛上睡了整整一夜。就算对方身体强健,常年习武,胸腹腰肌很惹人羡慕,要承载他这么大一个人一整个晚上,也绝非什么轻松易事。
况且他们身下只有薄薄一层草席,这般被他压着,不得放松,后背一定会很难受。
但对方竟然就惯着他,没有将他弄下去。
自然,对方也不是第一次如此惯着他了。
大约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平日勤勉早起的奚融,此刻双目阖着,仍在沉睡,面容一片冷峻。
想到里面石洞还睡着客人,他们这般睡姿,虽然只是为了取暖,但被人看到,还不知要引发何等误解,顾容便轻手轻脚自己爬了下去,躺回草席上。
因为动作很轻,奚融果然没有被惊醒。
冰凉一片的草席和宽阔滚热的胸膛形成鲜明对比。
顾容没再懒床,坐起来,把被子都盖到奚融身上,便穿好衣袍,去了院子里。宋阳三人已经起来,宋阳照旧在准备早膳,看到顾容出来,姜诚颇是纳罕:“小郎君近来很勤勉啊。”
院里飘浮着一股清香。
顾容背着手,笑吟吟走到灶台边。
“我到底是主人,怎能总让客人为我操劳。”
“先生今日做什么饭?”
“那位张小兄弟昨日恰好摘了些野蔬回来,我准备煮个野菜粥,再用猪油清炒两盘野蔬,配着窝头,应该够吃了。”
宋阳笑着回。
锅台上果然摆着一大把摘洗干净的不知名绿叶菜,叶片上挂着水珠,显出一股初春的蓬勃色泽。
顾容点头,不由感叹。
“春日以食蔬为美,等以后先生离开了,我恐怕再无此等口福了。”
宋阳便趁机道:“此事也不难,小郎君何不与我们一道离开,我们公子府里,厨艺比我好的大有人在,一定能让小郎君吃遍各种美味。”
“小郎君应该也能看出来,我们公子虽然瞧着冷峻严厉,但待我们这些下属,还是很优厚的,俸禄给的也很丰足。小郎君又对我们公子有救命之恩,只要小郎君愿意跟我们走,我们公子绝不会亏待小郎君。”
这番话,宋阳其实早就想说了,只是碍于没有机会。
毕竟,他们不可能一直待在山上,而殿下显然对这小郎君十分喜爱,难以割舍……否认以殿下性情,别说与人同睡一床了,在东宫时,连宫人都罕少有近身侍奉机会。
之前殿下拒绝了他的提议,他猜测,多半是这小郎君不愿离开,殿下不好勉强强迫。
身为一名忠诚的幕僚,宋阳自然有义务帮主君解忧。
经过这几日相处下来,他也十分喜欢顾容的性情,如果这小郎君能投效东宫,不说别的,整个东宫的氛围都会轻松很多。
殿下性情里过于淡漠犀利的一面,应当也能有所缓解。
“小郎君意下如何?”
宋阳充满期待问。
顾容先笑了下,才道:“先生一片好意我心领了,可惜我这个人懒惯了,是真的没有一点雄心壮志,恐怕无福享受贵府美味了。”
“你们公子应该感到庆幸,否则,不知要被我糟蹋多少口粮。”
话说到这个份上,宋阳便知,对方是真没有与他们同行的心思,心里不免一阵遗憾,还想再多说两句,奚融从屋里走了出来。
宋阳当即住嘴。
“兄台你醒了。”
顾容笑着打招呼。
奚融神色如往常一般无二,温声道:“水我兑好了,先去洗脸吧。”
顾容点头,便先回屋去了。
宋阳这才走到奚融面前,道:“方才是臣多嘴了,只是这小郎君——”
“如此也好。”
奚融收回视线,容色已恢复惯有的淡漠。
“眼下孤尚朝不保夕,他跟着孤,未必是好事。”
“山下应该也快有消息了。”
宋阳自然明白这话深意。
道:“严鹤梅既曾经在燕氏做事,在北地必定有些熟人故交,他若想打探那十三太保的消息,应该不是难事。等他们探出虚实,殿下恐怕就不能再留在此地了。”
“臣已派出人手,加紧打探宝藏的消息,可惜眼下还没有太大收获。”
“另则京都传来消息,晋王在早朝上当众向陛下请旨,请求入银龙骑历练,此事不知是不是王氏在背后撺掇。那萧王虽未立刻应允,但也没有很明确拒绝。这些年,萧氏一直没有正面参与到诸皇子的争斗中,然而朝中谁敢忽视萧氏的力量,五姓七望再煊赫,得封异姓王的,只有萧氏一姓,那萧王又与陛下有共患难的情谊在,非常人可比。魏王有崔氏做靠山,一旦晋王得了萧氏支持,殿下和东宫的处境要比眼下更艰难数倍。而若崔氏再与燕北结盟成功,局面会更加混乱复杂。”
眼下东宫和殿下的处境,用岌岌可危来形容亦不为过。
“混乱些,于孤而言,也未必尽然是坏事。”
“加紧探查宝藏下落,最晚十日,孤要听到确实消息。”
奚融道。
宋阳应是。
立刻明白,若是十日内宝藏再无消息,殿下多半便要放弃这条路了。
养兵是一件长久大事,自然不能把宝全部压在一个虚无缥缈的传闻上,这些年,殿下陆续打通了一些弄钱的路径,只不过大部分需要铤而走险,甚至与一些亡命之徒打交道,不似宝藏这种东西来得容易轻巧。
不多时,季子卿和张九夷也起来了。
一夜过去,张九夷仿佛变了个人似的,再无昨日欢脱跳跃,老实巴交跟在季子卿身边,恨不得全程攥着季子卿袖口。
吃饭的过程中,甚至因太过紧张,接连掉了三次筷子。
姜诚都有些看不下去,道:“这位兄弟,你再掉,就自己洗筷子去吧。”
这段时间宋阳做饭,一直是姜诚负责洗碗。
对于待会儿要多刷三双筷子这件事,姜统领很介意。
张九夷:“……”
看着人高马大的姜诚,张九夷不免想,这一定就是悍匪里负责杀人开刀的,直接狠狠抖了两下,缩起脖子,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只鹌鹑。
这下连顾容也觉得不对劲儿。
“这位兄台,你是哪里不舒服么?”
张九夷可怜巴巴摇头。
昨日看这小郎君如看神仙,今日如看魔鬼,欲哭无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