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阳一面感叹武痴姜统领太榆木,一面又恨自己看得太透。
因殿下待这小郎君的好,显然已经要越过普通幕僚的程度了。
他也想视而不见,可根本没法视而不见。
哪个正常主君会天天给幕僚兑洗脸水,洗衣服做饭,还夜夜同塌而眠,这分明是,分明是……
虽说君臣可以是君臣,也可以是其他什么,豪门权贵间娶男妻纳男妾也是有的,但这小郎君显然对殿下坦坦荡荡,并无任何其他心思。
殿下这些年受热毒折磨,性情已经很阴郁偏执,如果再经历一场残酷的求而不得,又该扭曲自苦到何等地步。
宋阳想都不敢想。
更别提两人身份太过悬殊,就算真的两情相悦,也未必会有好结果,甚至注定是要以悲剧收场。
如此一想,宋阳更愁了。
奚融很快也翻身上马。
他身量高大,玄色广袖也宽大,能将顾容完全包裹。
顾容饶有兴致打量着身下的马,问:“我可以摸摸它么?”
奚融点头:“可以。”
顾容便试探伸手,摸了把乌骓油光锃亮的鬓毛,称赞:“兄台,你这马不错,应该是北边的品种吧。”
奚融看着他动作,像意外:“你还懂马?”
顾容收回手,抱着欣赏的目光打量乌骓通身皮毛,道:“我去北地时见过不少好马,你这匹便是放在战马里,也属上等良驹了。”
“你眼光很好,他的确来自北边。”
“但它跑起来野,我尽快跑慢一些。”
奚融一抖缰绳,当先出发,其他人亦翻身上马,跟了上去。
马背上空间有限,两人共乘,身体几乎紧贴在一起,原本是十分正常的事,但一想到昨夜和今早撞见的尴尬事……顾容尽量让自己身体坐得挺直,不挨奚融太近。
毕竟,他已经惹出好几次事。
昨夜,还有之前在浴桶里……虽说对方一个血气方刚的男子,发生那种意外再正常不过,可回回都和他有关,他是不是也需要好好反思下自己的问题。如果今日在马上再因他行为失当惹出什么,那就太尴尬了。
但顾容这份自觉与矜持没能维持太久。
因恰好到一段上坡路,奚融突然加快了速度,顾容一个不稳,直接撞到了奚融胸膛上。
后面传来一声低笑。
“这又不是在学堂里,坐那般板正作甚?”
被撞得眼冒金星的顾容:“……”
与此同时,一只筋骨强劲的臂也自腋下穿来,直接揽住他腰,将他紧紧箍住了。
山路的确难行,在山上骑马,还要维持挺拔坐姿,的确多少有点病。
顾容索性放弃挣扎。
幸而为了安全起见,他们也没有走太远,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就到了一处林木丰茂适合狩猎的地方。
林下还有一条小溪流过。
姜诚带着护卫去林中打猎,周闻鹤和宋阳则去溪边休息喝水。
奚融也解下随身携带的水囊,递给顾容。
顾容拧开喝了两口,问:“兄台你不和他们一起么?”
“有他们就够了,这里风景不错,我们去别处转转。”
两人还没有下马,顾容点头,由奚融驱马,在林间慢悠悠走着。
正值初春,万物萌发,山间一片草木葳蕤气象。
穿过一片林地后,眼前霍然开朗,出现一片颇为壮观开阔的山谷,谷中开着大片黄色野花,远远望去,犹如一片香雪海。
这是在其他地方无法看到的景象。
奚融忽问:“想不想过去看看?”
顾容毫不犹豫点头。
奚融找准了路,仍一臂箍住顾容腰,接着一夹马腹,策马往山谷奔去。
山风迎面扑来,又自耳畔迅速呼啸而过,带着春日蓬勃芬芳气息。
乌骓很快踏进了雪海深处。
乱花迷眼,浅草没蹄。
奚融高声问:“要停下来么?”
顾容却摇头。
“不要!”
“好!”
乌骓顿时犹若一道乌色闪电,在雪海间奔驰飞掠,带起漫天黄色花雨与馥郁花香。
顾容已经很久没有如此恣意畅快过。
忍不住张开双臂,对着空旷的山谷长啸一声,任由坠落的花雨和扑来的长风灌满广袖。
因为太投入,他没有注意到,箍在他腰间的臂突然收紧。
“兄台,你要不要——”
顾容声音戛然而止。
因一个滚烫的吻,落在了他颈侧,带着和眼前香雪海一样的缠绵气息。
顾容身体一下僵硬,臂也落了下来。
“兄台。”
好久,他才找回自己声音,很轻唤了一声。
腰间那只臂越发紧。
“容容。”
奚融低沉仿佛压抑了万千情绪的声音随之响起。
“我不会随随便便有那种反应。”
“只有你。”
“你应该能看出来吧,我很喜欢你,用更直白的说法,我心悦你。”
“那夜的事,如果我不愿,不会发生。”
“你呢,你对我,当真没有一点感觉么?”
顾容脑子嗡一声,再度失去了语言能力。
————————
容容宝贝:啊,我承受不住。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浅浅换一个春日气息更浓厚的封面,两张我都很喜欢,换着用~
第36章 冰魄(一)
“心悦你。”
从小到大,顾容听过各种各样的话。
但这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心悦他。
他从未想到,会出现在自己身上的一个词。
他搜肠刮肚,翻遍腹中所有诗书,也很难找到关于这个词的其他解释了。
乌骓马不知何时停了下来,这匹身负纯正名驹血统的神骏,似乎还没有跑尽兴,仍在不停用四蹄兴奋刨着蹄下软泥和春草。
山风卷挟着花香,拍打在二人宽袍广袖之上。
顾容脑子嗡一声之后,就陷入了沉默。
按理,他应该感到震惊的,然而很神奇,他竟没有特别震惊。兴许是因为那夜糊里糊涂睡了一觉,他们之间的关系到底变得有些奇怪,又兴许,他内心深处也隐隐明白,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就算为了报答他的救命之恩,也没必要那般细致妥帖照顾他的生活起居。
只是他没心没肺惯了,习惯把所有事情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处理,不想深思而已。
若换做以前的他,可能会直接嗤笑一声,再冷嘲热讽几句,非得让对方羞得抬不起头来,可此刻,他是笑不出来的。
因为,对方真的很认真在向他剖白。
心悦他。
天啊,世上怎么会有人心悦于他。
这两个字于他而言,实在太重了。他一向不习惯和人建立过于亲密的关系,产生过深的羁绊,不是不喜,而是不会。
他七情六欲里,真的没有柔情细腻的部分。
他的心,其实很硬,很硬,任何人和他相处久了,都会受不了他的。
他选择来到山上,一大部分原因就是觉得,像他这样的性子,和山里没有感情的石头、草木是最相配的。
最多再加上酒,不能更多了。
他的名字里,有一个容字,取有容乃大之意。但他那位盛名在外的师父,收他入门时,却为他取字“知微”,希望他知微见著,文绉绉的说法是,学会观察微小事物,从中领悟大义,通俗点说,别总拿狗眼看人。
可见他已无可救药到何等地步。
又一阵扑来的山风将顾容惊醒。
“兄台。”
做了一番心里建设后,他自觉很平静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