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曦气得跺脚,喝令一众随从:“还不快给我追!”
公孙羽静静站着,道:“燕北军一诺千金,没有出尔反尔之理,王爷生辰将至,太保不宜在外继续逗留,还是尽快出发赶回燕北吧。”
语罢,他径直转身回了客栈。
虽然有公孙羽的承诺,奚融亦不敢大意,一路将马速提到最快,往城门方向奔去。
等终于靠近城门,而后面也果然没有追兵时,三人总算松了口气。
然而这口气也没能松太久,因出了城门,原本阒寂的长道上,此刻竟然也陈列着一队兵马,领头的赫然是今夜才在金灯阁打过照面的刘信与冯重等豪族族长。
那些兵马张弓搭箭,显然等候他们已久,多达数千人之众。
姜诚脸色骤然一变。
顾容则回头看奚融一眼,道:“这回,我这个假太保可吓不走他们了,兄台,你真不该回来的。”
奚融看起来毫无意外,甚至还垂目,和顾容对望一眼,并伸手替他拢了拢宽袍领口。
“看来今夜注定要打一场了,害怕么?”
顾容作出一副为难的模样。
“我也想怕。”
“可惜我这个人没心没肺惯了,一时之间,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表现。”
“这样的话,是不是有点不给人家面子?”
这等情况下,他二人还能这般旁若无人交谈,说这等话,最记恨顾容的冯重当先冷笑开口:“小贼,你死期将至,竟还在这里嘴硬,待会儿我第一个送你这假太保上路,再把你的人头送到燕北,给燕王爷当贺礼去,也算给你这小贼涨身价了。”
顾容啧啧感叹。
“这不是冯族长么,叫得这么厉害,看来你近来给崔氏当狗当得很服帖舒坦啊。”
冯重冷哼:“崔氏何等高门望族,本族长就是给崔氏当狗,也比你这小贼尊贵万倍。你若识趣,就老实下来,给本族长磕几个响头,本族长心情好了,说不准还能留你一个全尸。”
顾容一脸遗憾道:“磕头倒是不难。”
“可惜我这辈子,都没给狗磕过头,这倒真有些为难我了。”
“你——”
冯重终于被激怒。
刘信道:“冯族长,任务为重,勿与这小贼多费口舌。”
“是不能多费口舌。”
奚融垂目,却是与顾容温声道:“风太大,说太多话,是会嗓子疼的。”
他解下氅衣,盖到顾容身上,将顾容从头到脚都严严实实包裹住,按在怀里,接着拔出山阿,道:“抱紧我,别溅了血。”
几乎同时,数十道留在城外接应的东宫暗卫也自暗处现身,齐齐挡在奚融面前。
两道骑影风驰电掣一般向着那数千大军迎面冲去。
顾容扭身,紧紧抱着奚融劲挺腰,他看不到外面情形,但他听到了奚融强有力的心跳声和耳边呼啸掠过的冷箭破空声、兵器撞击声、缠斗声、砍杀声,温热的血,雨点一般,不断溅落到氅衣之上。
他越发用力抱紧奚融,任由越来越多的血雨飞溅而下。
时间从未如此漫长过。
但他的内心竟出奇的平静。
只要能听到那清晰鼓动的心跳,他就好像不必担忧害怕任何事情。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的喊杀声与缠斗声终于消失了,也再无更多的血点溅落到氅衣上。
但顾容却感觉到,有温热的血流落到了自己臂上与领口里。
他陡然意识到什么,立刻要松臂爬起来。
“别动。”
上面立刻传来一道沉沉声音。
“容容,别动。”
顾容便真不再动,任由那血流继续一点点往自己臂上、领口里淌流。
冷风伴着急促不减的马蹄声呼啸掠过,那热流很快变为一片黏腻的冰凉。
又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顾容感觉自己身上衣袍都要被洇透时,他们终于停了下来。
顾容第一时间拨开氅衣起身,就看见奚融胸口插着一根冷箭,脸色一片瘆人的惨白,因为失血过多,俨然已经摇摇欲坠。
他们已经进了山里。
同样负伤的姜诚立刻翻身下马,和顾容一道将奚融扶下来。
其他暗卫则守在外围。
天边已经透出灰蓝,奚融靠坐在山石上,顾容要扒开他衣袍,检查他伤势和中箭的位置,奚融道:“不急。”
只是说着短短两个字,他便粗重喘了口气,仿佛已经要耗尽全部力气。
一张脸,更如白纸。
顾容看着他一身的血,已经分不出哪里是伤,突然红了眼睛。
奚融像极意外,接着勾了下唇,轻声道:
“容容,别哭。”
他不说还好,一说,顾容还真流出了泪来。
看着溅在手背上的东西,顾容也一下愣住。
“能让自诩铁石心肠的容容为我流泪,我这伤也算值了。”
奚融低笑。
顾容罕见没有反驳,只道:“兄台,先治伤吧。”
奚融摇头:“他们随时可能追过去,我们不能停留太久。”
“不差这片刻。”
“不过——我现在伤口疼得紧,你如果愿意喊我一声三哥,我应该会好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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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容宝贝:大家听听这合理吗?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
第44章 厮磨(二)
刘信、冯重等人收拾残兵,一脸丧气来到距城门不远的一处凉亭外。
凉亭建在高处,自上俯视,可将下方情形看得一清二楚,自然包括今夜厮杀的整个过程。
严鹤梅和崔九一道站在亭外草地上。
已经有些年久失修的六角亭里,一道云白身影正背对众人,坐在石案后,抚着一张七弦古琴。
“崔总管,严大人……”
刘信忐忑着,低低唤了一声。
崔九抬手,示意他噤声。
刘信不禁越发忐忑,为今夜的失败,也为里面那位贵人的态度。
说实话,这样的结果,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今夜,那名飞羽将军离开之后,主导今夜行动的松州别驾严鹤梅并未让他们撤去,而是派人暗中留意太子一行的一举一动,并揣测十四太保之事未必为真,否则燕王要收新的义子,十三太保景曦为何全然不知情。果不其然,在离开金灯阁后,太子与那假太保竟与燕王的人起了冲突,奔逃中,那假太保独自返回,被公孙羽带走,太子一行则逃出了城门。
他们本以为事情到此就结束了,谁料太子竟又会半途折返,去公孙羽手里抢人。
这给了他们机会。
于是他们迅速集结人马,提前等候在城门外,太子出城必经之路上。
果然截到了太子。
然而他们万万没想到,太子竟会有那般可怖的爆发力与战斗力,在双方实力悬殊的情况下,硬是护着那假太保冲开一条血路,逃了出去,直至此刻,他们仍忘不了,太子手握山阿,面覆鲜血,犹若地狱里的修罗恶鬼一般,遇神杀神,遇佛杀佛,挥剑斩出一片又一片血雨,在阵中凶猛冲杀的情形。
也直至那一刻,他们才恍然明白,西南战场上有关太子的种种可怖传言,并非空穴来风。
亭内琴音起初还带着一点操切,但后面便变为平和,最终缓缓歇止。
崔九立刻转身朝内。
“公子,刘族长和冯族长过来了。”
“他们是来向公子请罪,不过,属下斗胆说几句,今夜虽然出兵不利,但那位,着实也有些头脑发热拎不清了。”
“为了一个出身乡野的小贼,做下这等冲动冒进之事,不仅身负重伤,还与燕北结下了大梁子,可见这些年太子的脾性,是变得越发疯狂无常和刚愎自用了。”
“那燕王何等睚眦必报,将来知晓真相,岂有东宫的好果子吃,故而依属下看,太子如今也是为逞一时之勇而自断后路。”
“至于那个小贼,是有几分姿貌不假,可喜新厌旧,乃人之常情,太子就算真被他美色所惑,又能被迷惑几时呢。如今五姓七望,无一家一族愿与东宫联姻,东宫将来若真要纳这样一个空有姿色而无家世才华的小贼,只会沦为全天下的笑柄罢了。”
里面人没有说话,只再度撩了下弦。
崔九却仿佛已经会意,来到为首的刘信、冯重二人面前,道:“公子宽仁,体谅你们的辛苦,不追究你们的过失了,你们今后务必要继续勤勉办事,莫辜负公子信任。”
二人自然千恩万谢,不胜感激。
客栈内,随从亦第一时间将昨夜发生在城外的激战禀与公孙羽。
“也不知那二人是何身份,松州府这些豪族竟要将他们赶尽杀绝,不惜摆下如此阵仗。”
公孙羽问:“最终结果如何?”
随从道:“那二人身手倒也不凡,硬是带着那小公子逃走了,但应也受了不轻的伤。”
公孙羽点头。
这时又有随从过来禀:“公孙将军,不好了,十三太保方才不顾阻拦,带着他的亲随离开了,说是要先回燕北,不与将军同行了。将军可要去追?”
公孙羽:“十三太保是不是还说,要回去向王爷告我的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