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里简陋,茅屋倒是有几间,你们随便挑两间住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们两个老头子,年纪大了,是没精力招待你们这么多人的,其他事你们自己解决。”
老者毫不客气道。
宋阳忙道:“这是自然。”
“能有一处落脚地,我们已十分满足。”
“至于房间,也不敢太麻烦高人,我们三个住一间便可。”
“随你们吧。岑老头,那一局你到底还下不下了?”
“下,怎么不下。”
两人直接转身往正屋走。
“岑……”宋阳念了下这个姓氏,脸色微微一变,忙追上两步,带着几分不确定,恭敬问:“二位高人莫非便是传闻中隐居在灵隐山中的齐州二贤,商夫子与岑夫子?”
两老者同时回头。
脾气更傲一些的岑姓老者眯眼打量宋阳片刻,直接道:“什么狗屁的齐州二贤,我最厌腻这些中听不中用的虚名,没听过。”
宋阳与周闻鹤俱是一怔。
便是这一眨眼的功夫,两名老者已联袂而去。
宋阳与周闻鹤环顾一圈,发现这小院虽建在群山深处,却拾掇得十分整洁,院中并排种着两株枝干颇粗的桃树,桃树下摆着一方棋盘,两个石凳,棋盘旁是一方石案,上面摆着烹茶器具,墙角还摆着一些垂钓工具,南面墙下还种着菜。当真一副世外桃源的隐居之象。
周闻鹤迟疑问:“你刚刚说的可是真的?他们难道真的是……听闻齐州二贤脾气古怪,连皇帝的面子都不给,没想到竟和那小郎君是朋友。”
宋阳亦不掩激动:“如此气度,我看八九不离十,我也没想到,这小郎君交游这般广阔。”
顾容守到傍晚,奚融终于退热。
在姜诚协助下,顾容给奚融又换了一次伤药,确定奚融情况已经在趋于好转,方起身,收整了一番,去正屋见两名老者。
两名老者正闲坐喝茶。
顾容郑重朝他们行礼:“多谢两位师伯出手相助,今日是我无礼了,望两位师伯勿怪。”
两名老者一名商不语,一名岑云,如宋阳所猜测的那般,正是前朝齐州赫赫有名的两名大儒,因厌倦朝堂纷争,挂印而去,来到这山中隐居,一隐就是数十年。
闻言,商不语道:“无妨,你既唤我们一声师伯,便是看在你师父的份上,我们也不会同你计较,只是一年前你不告而别,再无音讯,今日又突然出现,我与你岑师伯也着实有些意外罢了。你也一日没吃没喝了,先过来坐吧。”
顾容点头,依言在下首坐了,给二人依次奉了一盏新的热茶。
来之前,顾容已经简单净过面,但衣袍上犹沾着血迹。
岑云打量着他,关切问:“容容,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你那些朋友,又是什么来历?”
顾容显然与他们熟稔,很随意回道:“他们是客商,与我算是萍水相逢,我被一个仇人追杀,他们为了救我,才受我牵连,受了伤。”
“仇人?”
二人同时皱眉。
岑云直接拍案而起:“哪个仇人,敢这么追杀你?”
顾容含糊道:“我在松州府不小心得罪的几个豪族。”
“豪族?”
岑云越发愤怒:“难道是依附于崔氏的那几个?”
“这崔道桓,这些年是越发猖狂了。”
“你是怎么得罪他们的?”
顾容便道:“这事也怪我,是我相中了一件宝物,先捏造身份去他们地盘上骗吃骗喝,被他们发现了。”
岑云愕然,与商不语对望一眼,慢腾腾坐了回去。
“当真只是如此?”
“自然,我岂敢欺瞒师伯。”
商不语沉吟须臾,又问:“那你这几位朋友,可知道你真正的身份?”
顾容摇头。
“那就好。”
商不语微微颔首:“俗话说得好,防人之心不可无,你与你这几位朋友,毕竟只是萍水相逢,并不清楚他们真正的底细,万不可轻易把自己的底细透露出去。我看他们携兵带刀,也不是一般客商,等养好了伤,还是让他们尽快离开为好。”
“还有你,你还准备在外面鬼混到何时?你师父那里,我们可一直昧良心替你瞒着,但你那个父王,手眼通天,恐怕迟早有一天会查到这儿,到时候,我们可不保证还能替你瞒着。”
顾容立刻笑眯眯道:“师伯大恩,我铭记于心,没齿难忘,以后一定带好酒来孝敬你们。”
“师伯放心,等玩儿够了,我会回去的,绝不让你们为难。”
商不语道:“那就好,你之前住的屋子,你岑师伯已经帮你收拾好,你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顾容应下,起身告退。
商不语与岑云沉默对坐片刻。
商不语问:“你觉得,这个容容刚刚说的那些话,有几分可信?”
岑云看着他:“这个容容,今天是有些奇怪,你怀疑他说了谎?”
商不语带着几分无奈摇头。
“我觉得,他刚才全在糊弄我们,没一句实话。就算有,最多半句,不能更多。”
“……”
岑云瞪大眼。
“他为何要骗我们?咱们还会害他不成?”
“还能为什么,多半是为他那几个所谓的朋友,尤其是正躺着的那个。他今日守了那人一天,饭都不吃,你何曾见他对人如此耐心过。”
岑云宽慰:“人家毕竟对他有救命之恩,他表达一下关心也很正常嘛,要是真置之不理,不显得太无情无义了。你这老头,铁石心肠惯了,怎么看人也跟看石头似的。”
“希望是我想多了吧。”
商不语道。
顾容刚出屋子,就听到姜诚过来说,奚融醒了。
顾容立刻赶了过去,进屋一看,奚融果然已经睁开眼,宋阳和周闻鹤均一脸欢喜甚至可称喜极而泣守在旁边。
“兄台,你终于醒了。”
顾容也掩饰不住欢喜道。
奚融点头,道:“事情我都听说了,让你为我操心了。”
宋阳很有眼色道:“咱们这么多人在这里,公子也无法好好休息,天色不早,咱们都先回去吧。”
等其他人都离开,奚融方薄唇一勾,朝顾容伸出手:“容容,过来。”
顾容走过去,伸手摸了摸奚融额头,确定他热已全部褪去,没有复发迹象,方松口气。
奚融凝盯着他动作,和他眼下明显泛着的乌青,眼底不由再度漾起一缕柔色,道:“容容,你知道,我昏迷的那一刻,在想什么么?”
顾容很配合问:“想什么?”
奚融:“我在想,如果我真的再也醒不过来,再也无法见到你,该怎么办。那一刻,我竟只剩这个念头。”
“是么?”
顾容盘膝在床边草席上坐下,就那么直直撑额看他:“我有那么好么,让你这么惦记。”
“你不是看我不顺眼么,为何还要不顾死活救我。”
“你傻不傻。”
奚融摇头。
“你是不是该先问问,你自己傻不傻。”
“你既与燕北有那么大的过节,早在你第一次为了救我,假冒十三太保去吓退那些追兵时,你其实就已经做好了暴露身份,被燕王的人追杀的打算了,是不是?”
顾容面不改色。
“我既与他们有仇,他们迟早会找上我,早一天晚一天,于我而言没有大的区别,但能借他们的名头给自己谋点利,我反而高兴。”
“咱们性质不一样,现在你为了我这么一个看不顺眼还喜欢挥霍的人,可是狠狠得罪了燕王的人,你不怕么?”
奚融道:“容容,我没有看你不顺眼。”
“那夜我从马上醒来,得知你刺晕我,独自回去面对燕王的人时,我心里十分后悔难过,后悔我在金灯阁里竟对你使性子,故意对你摆脸,说那些言不由衷的话。”
“我并非看你不顺眼,也从未看你不顺眼,我是害怕。”
顾容问:“害怕什么?”
奚融道:“害怕你想去金灯阁会,真的是为了那劳什子蛊王,而与我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顾容挑眉。
“如果我告诉你,我就是为了蛊王呢?”
奚融低低一笑。
“那我也认了。”
“就算你的初衷没有我,但你仍然惦记着我,否则,怎会在自己深陷险境时,还费尽心思帮我拿到冰魄。”
“你若真对我毫无情义,大可以利用我们帮你一起对付燕王的人,而不是独自折回。不过情义也分很多种,我承认,我对你是怀有非分之想,此前甚至情难自禁,唐突了你。”
“但今日醒来,发现还能见到你,看你平安无虞,我已经知足,你放心,从今往后,我绝不会再冒犯你,你若不信,我们可以结拜,你认我做义兄——”
奚融声音戛然而止。
因一片柔软的冰凉,很轻很轻落在他了额间。
亲了他第一口后,又亲了他第二口,第三口。
不甚熟练,一通乱亲。
奚融脑子空白片刻,接着胸口涌出一阵滚热,直接伸臂,将那亲完就欲逃走的人翻身压在了床上。
他满目惊喜看着下方面皮微红,但又不服输,睁着双乌黑如水玉一般的眼睛,与他对望的人。
顾容伸手抵住他没有受伤的一侧胸膛,抬起下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