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融含笑目送他离开,方由宋阳扶着坐起。
宋阳悄声道:“属下恭喜殿下得偿所愿。”
奚融并不知他之前来过的事,问:“你如何知道?”
宋阳呵呵一笑。
“那小郎君如今看殿下的眼神,含着蜜一般,一双眼睛恨不得长在殿下身上,和之前完全不同,属下又不瞎,自然猜到了。”
奚融显然很满意他的说辞。
唇角笑意不由更深:“说实话,孤也很意外,直至此刻,仍有些不敢相信。”
宋阳道:“殿下为了那小郎君,不顾自身安危,以身涉险,几乎搭上性命,属下若是那小郎君,也会感动不已。这是殿下用一腔赤诚和一颗真心所换,属下是真心为殿下感到高兴。”
奚融道:“他亦救了孤很多次。他如今既愿意与孤相好,孤一定会好好待他,绝不负他。”
宋阳从未在主君脸上看到过这样温柔似水柔情缱绻的神色。
不禁道:“这小郎君也的确是殿下福星,若此间居住的那两位高人真是传说中的齐州二贤,于殿下而言,也是一番际遇。”
“听说这二贤虽不过问朝事,却是真正博古通今的鸿儒大师,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无事不通无事不晓,先帝朝时,崔氏势大,一手遮天,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满朝文武几乎都唯崔氏马首是瞻,这二贤便是看不惯朝中污浊风气,才一怒之下,辞官归隐。先帝引以为憾,不止一次派遣使者至灵隐山,想请他们出山匡扶社稷,这二贤听闻消息,竟连夜卷铺盖离开,也不愿再接受朝廷授官,实在是可敬可佩。”
奚融忽看向他:“先生今日似乎格外开心?”
宋阳下意识摸摸脸,接着竟老脸一红,略难为情一笑。
“不瞒殿下,属下以前在乡野时,便久慕这二贤美名,没想到有生之年竟真能遇上,故而有些激动。”
宋阳今日早早起来,很卖力做了顿早饭,一则是为昨日的唐突到来赔罪,二则,也是希望两位高人吃高兴了,能给他一个讨教学问的机会。
“不与我们一起吃?”
院子里,商不语与岑云坐在石案后,狐疑看着顾容:“那你想去哪里吃?”
顾容面不改色道:“去东屋。”
“我那位朋友还伤势不稳定,我得随时观察着。”
“等明日,我再陪两位师伯一起吃。”
说完,也不等二人多问,就轻施一礼,顺手从案上拿了两个窝头,转身往东屋方向走了。
剩下二人对望一眼。
岑云一脸见鬼的表情:“他自从早上进了那间屋子,就没出来过,现在又要进去陪人家一起吃饭,就算是关心朋友,是不是太关心了点?咱们年轻时又不是没交过朋友,何时像这样了。”
商不语缓缓摇了下头:“行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不痴不聋,不作阿家翁,咱们年纪大了,就少管这年轻人交朋友的事了。”
“那你昨日不是还说……”
“我就那么一说,这个容容,素来有主意得很,你就是想管,管得住么,说多了只会讨嫌。再说,这年轻人都讲究一个意气相投,真要是遇着一个志同道合的,可不恨不得时时待在一起高谈阔论。咱们既然自诩化外之人,岂能以迂腐眼光看人。”
岑云点头。
“你说得对,这种事,咱们的确不好管,以后让其他人头疼去吧。”
奚融在床上将养了三天,到了第四日,已经能正常下地行走。
他第一时间到正屋,向商不语与岑云二人致谢。二人倒很大度道:“你既然是容容的朋友,尽管安心在此处养伤便是。”
奚融再度诚恳致谢。
商不语忽道:“我们待会儿打算去河边垂钓,你可有兴趣同行?”
奚融一笑:“前辈相邀,晚辈不胜荣幸。”
于是吃完早饭,一行人便带着垂钓工具,奔赴河边。
这个时节,深山里的溪河都处于将消未消的状态,商不语与岑云在常待的垂钓地点落座,商不语指着另一处地方与奚融道:“都聚在一起太吵闹,鱼儿都不敢上钩了,你去那里钓吧。”
宋阳三人一愣。
因商不语指的地方,是一片未完全化冰的区域,冰面上还能清晰看到许多飘浮的冰块。
奚融神色如常道:“晚辈遵命。”
说完,就直接拎着商不语抛来的一套垂钓工具过去了。
顾容也想跟过去,被商不语叫住:“你去哪里?老实待在这儿,帮我和你岑师伯挂饵。”
顾容只能在一边展袍坐下,乖乖帮他将鱼饵穿到钓钩上,道:“师伯,你怎么故意难为人?那地方怎么可能钓到鱼。”
“怎么就不能了。”
岑云轻哼一声:“亏你跟着你师父做了那么多年学问,难道就没听过一句话,叫有志者事竟成,你商师伯这是给他表现机会呢。”
“还有,你这臭小子,怎么就不担心我们两个老头子钓不到。和人家才认识几天啊,这胳膊肘就往外拐。”
顾容立刻转为笑眯眯模样:“我哪有,我这不是怕他技艺不精,浪费了师伯您一番苦心么,两位师伯可是钓鱼的行家,哪里用得着我操心。”
话是这么说,但顾容岂能真的不关心对面情况。
因以他对他两位师伯的了解,损招绝对不止这些。
对面另一片河域,看着奚融拿出的垂钓工具,围在一旁的宋阳三人再度傻了眼。
因那钓鱼的鱼钩,竟然是直的。
“这要怎么钓?那位高人是不是拿错了?”
姜诚皱眉。
“凑活着用吧。”
奚融很平静坐了下去,先取了鱼饵穿到钩上,用草叶简单固定了一下,便将鱼钩抛入了水中。
这个法子有些效果,但显然没有起效很久。
因这片河域位于下游,下方涌动的水流很快将鱼饵冲走。
半个时辰后,商不语与岑云已经钓到好几条肥美的大鱼,奚融那边依旧毫无动静。
岑云故意高声道:“商老头,我怎么说来着,现在这些年轻人,就是眼高手低,自以为读过几本书会点功夫就很了不起,其实连钓鱼这么简单的事都未必能做好。”
说完还不忘瞅一眼旁边少年:“容容,我说得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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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狗:(沉默脸)娶老婆好难。
作者:这才哪儿到哪儿,要适应这个节奏。
谢谢大家,阅读愉快!
第49章 厮磨(七)
顾容正把玩一根草。
闻言眼睛轻弯:“师伯所言有理,师伯所言甚是。”
岑云纳罕:“你倒挺沉得住气,不担心你朋友钓不到鱼啦?”
“钓不到就钓不到吧!”
顾容一脸轻松:“输给两位师伯,不丢脸。”
岑云哼一声:“你就嘴硬吧,也不知是谁,眼睛不盯着自己师伯,反而一直偷偷往别处瞄,也不知瞧什么呢,难不成这山里有公狐狸成了精?”
顾容:“……”
难得出趟门,中午众人直接就地吃了点干粮当午饭,下午接着钓。
干粮自然也是宋阳精心制作的。
趁着两位贤者用饭的功夫,宋阳凑过来,虚心向二人请教了一些天文地理方面的问题,二人心情好,倒也给他解答了不少。
宋阳受益良多。
顾容也终于有机会去找奚融。
大家都在吃饭,奚融还在认真钓鱼,但奚融跟前的鱼篓里竟一条鱼也没有。
不等顾容发问,姜诚就把鱼钩的事情讲了。
顾容毫不意外,只道:“兄台,你也太老实了,直接把鱼钩掰弯不就行了。”
姜诚立刻:“我也是如此建议公子的,可公子说,这钓具是那两位高人的,不能轻易损坏。”
顾容笑吟吟将肩后背着的东西往地上一抛。
“无妨,我都给你家公子备好了。”
姜诚睁大眼,因那竟是一根全新的鱼竿,不由问:“小郎君从哪里弄来的?”
“自然是从我那两个老友那儿偷的。”
“他们多带了一套备用,但一般用不着,不会发现的。”
“……”
姜诚满目钦佩:“小郎君果然仗义。”
这阵子经历了太多事,他都险些忘了,这小郎君是骗吃骗喝的行家。
顾容又拿出一个小瓷瓶放到草地上:“他们用的鱼饵也甚是肥美,我也给你们偷了一些过来。”
姜诚简直要感动得流泪。
宋阳在对面招呼姜诚过去吃饭,姜诚见这里确实没什么需要自己帮忙的了,就起身过去了。
奚融把鱼线收起,搁到一边,伸手拉着顾容一道坐下,接着从袖中取出一物,献宝一般递到顾容面前。
“看看,这是什么?”
顾容低头,就看到他掌心里竟躺着一颗大蚌。
奚融打开蚌壳,内壳两侧竟藏着足足二十来颗圆溜溜已经成型的珍珠,在日光下泛着漂亮光泽。
顾容只听说过河蚌磨珠的传闻,这还是头一回见到实物,果然眼睛一亮,颇为稀罕:“这是从哪里弄到的?”
“刚刚钓鱼时顺手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