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无恙,张九夷松口气,接着有些垂头丧气道:“回去又要受那姓严的窝囊气,还不如留在这里,子卿,我真是不明白,你为何非要去严府当幕僚,那严茂才平日对咱们呼来喝去,根本不把咱们当人看,跟头猪都比跟着他强。”
季子卿立刻打断他。
“你胡说什么呢,别忘了,如今你也是严府幕僚,严别驾深受尚书令信任,严公子虽然脾气差了些,但给我们的俸禄却很优厚,多少人想得这机会还得不来,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你若真不想干,明日直接去请辞便是,我绝不拦你。”
张九夷见他真生气,道:“好了,我就那么一说而已,要不是不放心你一个人在严府,你以为我愿意去受那鸟气啊。”
两人一道向顾容请辞离开。
一直到出了小院门,张九夷才敢开口说话:“子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上山办事,难道就是为了见刚刚那个人?你是不是疯了,他们可是官府要通缉的匪徒,上回在金灯阁,他们还胆大包天冒充燕王的人行骗,你怎么能跟他们混在一起啊。要是给伯母知道了,该多担心。”
“九夷,他们不是山匪。”
事已至此,再不说出内情,恐怕要闹出更大的误解。
走出一段路后,确定周围再无人,季子卿停了下来,道:“与我谈话的那位公子……是太子殿下。”
山风冷冷掠过,吹得张九夷一片凌乱。
张九夷一愣,张大嘴,惊恐看着好友,嘴巴能塞下一个鸡蛋。
“太、太子??”
“太子怎么会……”
“天啊,我竟然见到了太子,还在太子面前那般失仪!”
“子卿,这、这到底怎么回事?所以你现在是效忠太子,为太子办事么?”
季子卿点头。
“没错。”
“我之前瞒着你,是不想你牵涉其中,给你招来无妄之灾。今日原本也不想带你一起过来的。”
张九夷脑袋还在嗡嗡作响,两眼发直往前走了片刻。
又突然停下:“所以,你入严府做幕僚,其实是受了太子指派?”
季子卿再度点头。
张九夷一阵恍惚。
忽紧握住季子卿的手,道:“子卿,要不你带着伯母,我带着我爹我娘,咱们一起离开松州府吧!”
见好友不吭声,张九夷急道:“我虽不如你饱读诗书,但也知晓,如今朝中,五姓七望都支持魏王和晋王登基,根本无一族支持太子,太子又得罪了崔氏和这么多豪族,你跟着太子,根本就是以卵击石自毁前程啊子卿。”
“不,不是自毁前程,是根本没有前程,很可能还要搭上一条命,子卿,我知你怀才不遇,受严茂才打击报复,心灰意冷,可你也不能这么冲动啊。你想想伯母,万一你出点什么事,伯母一大把年纪了,可怎么办。”
“你说实话,是不是太子威胁你这么做的?”
季子卿缓缓摇头。
“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我也知道,我选的这条路很艰险,甚至可以说不太理智。”
“可开弓没有回头箭,我既选了这条路,就再无回头可能了,但是九夷,你不同,你家境比我好,也没有得罪严府,你还有选择机会,完全可以另谋前程。”
自然,季子卿也深信,以奚融手段,他方才若敢表露出一点动摇或不忠的想法,一定是无法活着走下山的。
如他所说,在他决定效忠太子与东宫时,就已无回头路。
“我……”
张九夷哑了下:“我脑子有些乱,你让我好好想想。”
原以为天天给姓严的当出气筒已经够绝望糟心,张九夷做梦也没有想到,这辈子还会遭遇比这更可怕千倍的事。
奚融从石洞出来,见顾容仍坐在草席上翻书,且面前又多了几本,便也坐回原处,捡起了自己方才看到一半的书。
“不想问问,我找季子卿何事么?”
奚融忽开口。
顾容正专注书上内容,闻言抬起眸,笑道:“无论何事,肯定是对你很重要的事,你既找他,想来他能帮你大忙。”
大约察觉到了奚融的心思,又特意补充道:“放心,我没那么强烈的好奇心,你不必事事跟我交代的。”
这番话不可谓不大度体贴。
理应感到荣幸的太子殿下沉默了一瞬,又闲谈一般,道:“你不是奇怪他为何要入严府做幕僚么,方才怎么不直接问他?”
顾容摇头:“这位季才子不是任性冲动之人,他既做了这个选择,一定有他的理由,万一另有不便与外人道的内情,我贸然问了,反而令他尴尬。再说,他想在松州府立足,低头服个软,暂时屈居严府,也未尝不是一个保命之法,总比和那严茂才对着干,被对方针对报复强。”
奚融沉默了第二瞬。
“你倒是想了很多,也很为他考虑。”
“此事的确有些不合常理,由不得人不多想嘛。”
顾容很随意回,接着再度低头看书。
“要喝点酒么?”
奚融又问。
顾容依旧摇头:“不喝了。”
“再喝该犯晕了。”
奚融“嗯”了声,亦继续看书。
木屋一下变得格外静,只闻书页翻动声。
今日是他们回来后相处的第一个夜晚,意义自然非同一般。
没有了外人监视,他们终于可以毫无忌惮地做任何事。
奚融设想了很多可能出现的情景,万万没想到,顾容会沉迷于医书,好似,又回到了他们未确立关系之前的状态。
他是不想逼他太紧。
但也万万无法接受,他们的关系倒退。
顾容涉猎的医书比较杂,旁门左道居多,并无多少正经医典,因而这次特意从商不语和岑云那里顺了一些书回来。
但便是这些正经典籍中,也罕少有提到冰魄炼制方法的,顾容只能先找了一些相近的极寒药物的炼制步骤,记录下来,作为参照。
因而除了医书,顾容面前还摆着一套纸笔,随时记录。
“夜里看书太久,会伤眼的,明日我与你一起找。”
一道低柔声音落下,伴着同时覆下的长长阴影。
顾容抬起头,果然见奚融站在面前。
便点头,搁下书和笔,伸了个懒腰,正要站起来,一双手先一步伸来,竟直接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顾容着实有些猝不及防,第一反应就是难为情,因从小到大,罕少有人用这么亲密的姿势抱他,但转念一想,他们已经确立了关系,被对方这么抱着,似乎也没什么,而且,看了那么久的书,他的腿的确有些麻了,被抱着进来,似乎也挺舒服,便一动不动,任由对方将自己放在了石床上。
石床显然已经被很精心收拾过,衾褥从未有过的松软,下面不知铺了什么,比此前借住在他那两位师伯那里的硬板床不知舒服多少倍。
但真正令顾容感到意外的是,石床上此刻竟铺满了一朵朵粉色桃花,石案上则竟摆着一对红烛和两只已经斟好酒的酒碗。
顾容一怔:“这是……”
两人一坐一站,奚融道:“我听说民间有传说,有情人对着花神许愿,并饮下桃花酒,就能恩爱到老,白首不移,今日,我们便先在花神面前行一个简单的仪式如何?这也算,我予你的一个承诺。”
顾容其实完全没有做好这种准备,但看着奚融饱含期待的脸,又实在不忍拒绝,想了想,只能点头答应。
左右只是一个简单的民间仪式而已。
对方准备这些,应该费了不少功夫,他若拒绝,岂非太扫兴。
而且说实话,看着这满床满室的花,他也很难做到丝毫不动容。
如此一来,心态反而轻松很多。
便绷着肩问:“我们,接下来需要做什么?”
奚融唇角轻一扬:“听说花神在东南,我们先对花神许愿如何?”
顾容矜持点头。
“好啊。”
“不过我听说,愿望说出来就不准了,不如,我们就在心里说吧。”
奚融说好。
两人于是一道向东南而跪,默默在心里祝祷了一番。
接着又同饮了案上酒。
顾容搁下酒碗,问:“那是不是,可以睡觉了?”
“可以。”
“那这些花怎么办?”
“按照习俗,要在花上躺一夜才行。”
“哦。”
两人分别在里侧和外侧躺下。
顾容问:“蜡烛不需要吹灭么?”
奚融道:“也要烧一整夜才好。”
他话音刚落,一道影子闪电般自眼前蹿过,落入了顾容怀里。
是花狸猫。
顾容顺势搂住猫,道:“花神没有说,不能抱着猫一起睡吧?”
奚融胸膛起伏片刻,摇头。
“没有。”
“你去哪里?”
看着奚融突然起身下床,顾容偏头问。
“拿本书过来。”
奚融低声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