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别提赫雷提克甚至不知道细嘴杓鹬什么模样。
他想做什么?
拉尔斯没有如他所说那样在原地等待,他第一次跟随在赫雷提克身后,踏在青年人的脚步上,看他要做什么。
及腰高的芦苇丛二分开来,淡米色的干枯草杆从他们的衣袍边掠过,沙沙声细碎作响。有人在做事时极其专注,完全忘我,也不理后面跟着的人,只是向前。
行至碧绿的溪边,赫雷提克忽地停下脚步。
在拉尔斯要说话之前,赫雷提克转过头,手指压在唇上,无声做了个嘘的口型。他弯着眼睛,有一瞬间分不清瞳光和溪水相比哪个更亮。
溪水潺潺,赫雷提克无声侧开身子,让出视线。
拉尔斯忽地愣住。
在溪水对岸,清澈浅淡的碧水掠过草甸,一只灰纹斑点的鸟站在矮石上,离他们不过数米的距离,扬起一侧翅膀如扇面张开,细长尖利的喙正梳理翅根的灰色羽毛。
一只细嘴杓鹬。
有几秒的时间里拉尔斯和它对上视线,明明是仇敌,可那双眼瞳看不到半分对于人类的恐惧。它放下翅膀,歪头打量站在对岸的二人,好一会儿之后,像是对他们的存在感到无趣,它漫不经心的拍打翅膀飞离草滩,在溪上逆掠出一层水波。
天苍野茫的寂静,任何风吹草动都由河谷放大。
拉尔斯站在原地,看着那只灰扑扑的鸟在溪上盘旋,飞舞,像落叶由风吹拂,在芦苇甸上悠然翻卷,灰色的翅膀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紧接着头也不回的飞向天空。
拉尔斯的视线随着那只鸟移动,赫雷提克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好一会儿之后,拉尔斯轻声说,“这是世界上最后一只细嘴杓鹬。”
是么。其实玩家不太明白这鸟特别在哪里,再怎么看,那也只是一只很普通的斑点鸟,灰扑扑的。
不过价值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吧,只要限量稀有,被标上世界仅此一件的标签,就算是根杂草也变得珍稀起来。
“再让我仔细找找,可能可以找到其他的同类哦。”玩家说。
【万物之绿的认可】增加自然感知,玩家激活这个属性之后,地区所有的动植物的名称和位置都在地图上标记出来,密密麻麻的黑点铺满整张地图,还没法Ctrl+F,玩家找了半天才翻到这只鸟。
拉尔斯依旧仰头注视着那只鸟,“三十年前,我开始雇佣团队搜寻监控它族群的踪迹,这是存活的最后一只。”
“给我一点时间。”赫雷提克轻快地说。
他步履轻盈地越过拉尔斯,要穿过芦苇荡向着杓鹬盘旋的位置而去。要去做什么很明显……他知道拉尔斯想要这只鸟,活着的鸟。
只要是拉尔斯想要的东西,他都会取来。跟随、观察、行动,赫雷提克不理解,但承担他的意志。一种仅因是他才立下的忠诚,世界上最强大的纽带联结在他们之间。
有人忽然只想要一起静静看一会儿鸟。
“赫雷提克。”拉尔斯说。
于是头也不回要去行动的年轻人停下脚步,站在芦苇丛里回头看他,“怎么啦?”
“杓鹬是一种旅鸟,它很快会飞到非洲度过温暖的冬天,来年春季再回到这里。”拉尔斯说。
杓鹬在赫雷提克身后的天空盘旋、飞舞,这是拉尔斯追寻三十年未能寻觅到的鸟类,但他的目光没有放在它身上。
赫雷提克还未诞生的时候,拉尔斯没有想过要教给他如何理解和分享自然的一切。
嘭。
骤然一声巨响,泥石流崩塌般的动静在河谷之间炸开……一声枪响在空旷开阔之地竟可以造成如此动静。
拉尔斯的目光骤然凝固了。
第150章 最后一只鸟【大修】
枪声回荡。
群鸟从林间惊飞,而灰色影子从空中直直坠落,悄无声息掉进惨白的浅石滩,声响比石头落进池塘要更轻盈。它的半片翅膀抬起,挥舞,是努力要再度起飞的姿势。
好几秒之后,半片翅膀垂下去,覆在碎石上,再也不动了。
拉尔斯定定看着那具尸体。
有人已经活了很多年,见证无数事件循环往复的上演,他将自我磨砺至臻锋之境,可依旧无法预见抵挡意外。
有好几秒的时间里,他闭上眼。
玩家轻轻啧了一声。
芦苇丛一阵晃动,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
好一会儿的追逐战,男人手忙脚乱得连枪都丢在半路,他尖叫着爬上一颗枯树,就好比站在树下的人是什么凶恶猛兽。
但在树下的青年比猛兽还恐怖,野兽不会拎着刀反弹子弹,也不会追了他一路就连气都不喘一口,就像是故意玩弄猎物的猎人一样步步紧逼,这时候抬头望过来的动作都带着狩猎者般的不紧不慢。
赫雷提克脸上罕见地不太开心,说话也带着点轻慢的冷,“本来我是想把它带给主人的……啊,都被你毁了。”
什么主人,偷猎者恐惧的往枯树顶上爬得更高了点,“我就狙了个鸟而已,没碍你事吧?!到处都是鸟你再找一只不就得了?”
赫雷提克叹了口气,“他说那是最后一只细嘴杓鹬……好像是这个名字吧。”
最后一只,绝版货?
偷猎者抱着树杈子崩溃大叫,“我就顺手拿个鸟练枪而已,我不知道它会这么贵啊!”
无聊的偷猎者顺手杀死一只鸟而已,完全不知道自己把最后一只濒危物种消灭。他对自然漠不关心…但是有人在乎。
你这顺手一枪快成玩家的游戏生涯转折点了,这只鸟可是主线任务。
玩家托着下巴思考了两秒,寻思还是把这小怪绑起来扔给看板娘吧。
虽然鸟没了但是怪还在,一换一了。
别管价值对不对等,先拎回去看能不能哄哄看板娘。人死宅好不容易出个门搞点爱好,结果任务变成这样。
等玩家拎着挣扎的红名回来,拉尔斯站在鸟的尸体边,还在看着它,就连他回来也像是无所察觉。
大片白色石滩上,灰色的尸体无比渺小,死不瞑目的头颅向着非洲的方向。
那是温暖的地方。
“……最后还是没能等到温暖的世界降临啊。”拉尔斯的声音低到微不可闻。
一滴眼泪从他的面颊滑落。
至始至终,拉尔斯都没有看赫雷提克带回来的偷猎者一眼。
偷猎者在近乎窒息的空气里不再求饶和挣扎,他恐惧的噤声,瑟瑟发抖。青年和被他称作主人的人站在一起…一只鸟而已,有这么重要吗?
可男人的悲伤是那么干净而沉重,像是冰冷的湖水,铺天盖地涌来,要将人淹没。
站在一边,玩家.exe正在响应。
看板娘居然哭了,整天发猜忌等级未知每次出手都把玩家如面团般捶打的看板娘,居然哭了!
哇,所以把所有濒危动物都灭绝,是不是能不战而胜看板娘?
开玩笑的,玩家又不是什么魔鬼。
可恶哇,把小怪带回来都没用,哄不好看板娘?玩家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他谨慎的确认了一下现在身上带的复活增益,所有含酒神因子溶液都有几率造成复活,小血瓶感觉不是很稳妥,玩家思考了一下,从背包里掏出几支大红瓶。
【拉撒路原液:使用后可恢复100%生命值,身体损伤会一并获得修复。在酒神因子的加成下,足够数量的原液有几率让尸体复活。】
他在鸟尸边屈膝半跪,绿色的液体倾倒在小小的尸体上,将沾满血污的灰羽冲淋出原本的颜色。
拉撒路之水渗进血肉模糊的伤口,钻进渐渐凝固的血管,胸腔里寂静的心脏忽地跳动一下……心脏复苏了,先是好几秒才搏动一下,紧接着越来越快。
【你复活了细嘴杓鹬。】
好耶成功了!
玩家把颤动的小鸟捧起来,就着单膝跪地的姿势,仰头想把它递给看板娘。
拉尔斯始终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低头看着赫雷提克的动作。那双眼底的光仿佛散开,沉寂如死去的湖水,带着某种……已经知道故事结局的微惫。
从赫雷提克拿出拉萨路溶液开始,拉尔斯就知道他要做什么。死掉之物复活就好了,一切都能如初,在赫雷提克的眼里事情是如此简单吧……但不是所有生命都像他一样。
“你不该用拉撒路之池。”拉尔斯低声说。
赫雷提克依旧半跪在地上,只是把掌间的鸟又往上又送了送,“不要难过了。”
于是拉尔斯就知道赫雷提克这样做的原因,仅仅只是不想让他难过。
可他依旧没有接过,“放手吧,赫雷提克。”
灰鸟胸口的伤已然痊愈,在青年人的手掌中剧烈扑腾挣扎,发出尖利愤怒的鸣叫。手没有束缚它,只是将其捧起,但它在疯狂的用爪子和喙撕扯那双手掌的血肉,抓挠出一道又一道的血肉模糊,即便喙缘弯折崩裂也不停下。
新鲜的血顺着指缝滴淌而下,覆盖石头上它蔓延出的血迹。
赫雷提克唔了一声,
“可是它复活了。”他说,无视伤口,依旧鲜血淋漓的捧着灰鸟,执着的要递给他,“你不要了吗?”
翅膀巨大的扑扇声淹没他的声音,灰鸟飞起又降落,疯狂到处乱撞,磕上石块,又撞上赫雷提克的胸膛,一种自杀式的激情让它对周围的一切发动攻击。
拉尔斯没有再看它,只是默不作声的看着赫雷提克和他鲜血淋漓的手。
而青年人的目光追随着那抹鸟影,像是无法理解看到的一切,困惑。
“大部分生命都无法抵挡拉撒路之池带来的疯狂。”拉尔斯的声音很轻,像解释又像是自言自语,“……所以放手吧。”
什么,鸟疯了看板娘就不要了吗。
人,真的不养了吗?
但说到疯狂,玩家也就不困了啊。玩家紧急翻找背包——出来吧!空心之器!
不知为何,包里的许多道具的位置都发生改变,大眼狗倒是还在它的专属左下角乖乖眨眼,但酒神因子已经挤在右上角最边缘的位置。玩家找了好几秒才找到道具。
【空心之器:以此身化作容器,在往日之影中击败敌人后,你可以吸收敌人的疯狂。根据敌人的等级,疯狂会为你带来相应的经验值奖励。】
多大点事,给鸟恢复理智就行。一只鸟,还能变成一百级、在副本里秒掉玩家?
玩家头也不抬的和看板娘说话,“我有办法,你等等哦。”
给玩家点时间好吗好的。
灰鸟再度回到玩家的掌心,踩着一手伤痕,没有再挣扎或者攻击。那双漆黑无比的眼睛静幽幽的,倒映出青年的脸,他的碧色眼瞳是世界上最小的湖泊,盛着星星和月亮。
玩家准备发动道具,而它扬起翅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