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陌生的座机号,他迟疑片刻接通,听筒里传出看守所特有的底噪。
“立律师,我是你继母的代理律师。”对方的声音透着一种得意的粘稠感,“苏女士让我带句话给你。她说,那笔钱哪怕是烂在赵成这种人的兜里喂了狗,你也别想摸到一分钱。既然她身陷囹圄,那就大家一起下地狱,谁也别想体面。”
立言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
这种玉石俱焚的恶毒逻辑,确实符合那个女人的一贯作风。
“立言,好久不见,你还是这么喜欢在法条的缝隙里找骨头吃。”
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从侧方传来。
立言抬头,正看到王峰领着一众西装笔挺的法务团队朝他走来。
王峰曾是立言父亲名义上的学生,现在却是国内科技巨头赵成手下的首席法务。
他身上那股刺鼻的古龙水味,让立言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些在继母别墅里压抑到窒息的午后。
王峰从助理手中接过一份文件,慢条斯理地在立言面前晃了晃:“别白费力气了。苏女士欠了我们赵总一笔‘陈年旧账’,因为债务逾期,这份自动触发的强制执行协议在法律上无懈可击。诚达科技接收这笔资产,是合法的债权受偿。”
“合法?”立言冷笑一声,目光在王峰那条打得过于完美的温莎结上停留了一秒,“把洗钱说得这么清新脱俗,王律师,你的职业操守是和苏女士的良心一起喂狗了吗?”
王峰的脸色僵了瞬息,随即又恢复了那副精英派头:“随你怎么说,结果才是法律的唯一真理。”
这时,一直等在角落里的外交部观察员快步走近,在立言耳边低声说了句“有新发现”。
一份带着日内瓦印章的秘密文件被塞进立言手中。
指尖触碰到略显粗糙的纸张,那种真实的质感让立言燥热的大脑稍微冷静了下来。
那是刚从卡特海外账户里剥离出来的往来明细。
在那些复杂的国际转账中,立言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频率——在过去十年里,赵成每年都会以“学术赞助”的名义,向卡特掌管的法渊盟汇入巨额款项。
这根本不是什么赞助,这是买命钱。
赵成在国内通过继母蚕食父亲的遗产,卡特在国际上抹杀父亲的学术成果。
他们不是单纯的商业伙伴,这是一条横跨十年的、由鲜血和剽窃组成的利益铁链。
就在这时,兜里的手机再次震动,是陆宇的卫星通话。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略带沙哑,伴随着飞机引擎特有的低频轰鸣,却莫名地让立言心头一稳。
“小言,别盯着那十个亿的数字看,那是赵成抛出来的红鲱鱼。”陆宇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却透着一股洞察一切的狠辣,“赵成那个老狐狸最看重的不是钱,是你父亲遗嘱里提到的那套‘神经接口核心算法’。诚达科技下周要在纳斯达克敲钟,如果没有这套算法做底层支撑,他的招股书就是一叠废纸。他是要把你父亲的技术彻底洗成他的,这才是他的命门。”
立言深吸一口气,视线掠过落地窗,看到法院门外的阴影里,停着两辆黑色的商务车。
那是跟踪他一路的影子。
王峰走过来,带着一种施舍的姿态开口:“赵总说了,你毕竟是故人之后。只要你配合我们在补充协议上签字,五百万的和解费,今天就能到你账户。这对一个刚执业的小律师来说,是几辈子都挣不到的钱。”
五百万?
立言看着王峰那张虚伪的脸,突然想起陆宇经常露出的那种狐狸笑。
他原本那丝被挫败感裹挟的焦虑,在这一刻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冷静。
“五百万?”立言慢条斯理地从公文包里拿出钢笔,在那份起诉状的末尾,重重地落笔。
他没有签署和解书,而是在保全申请的侧栏,精准地补填了一项:【涉嫌特大刑事诈骗及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嫌疑线索举报】。
“王律师,回去转告赵成。”立言抬起头,眼神亮得惊人,像是一柄刚出鞘的冰冷柳叶刀,“这笔遗产,我不仅要拿回来,我还要送他去跟苏女士在监狱里凑一桌麻将。”
他用力在申请书上加盖了合伙人印章。
走出法院大厅,晚霞已经将整个金融街染成了浓郁的血色。
立言站在高高的台阶上,看着那两辆黑色监控车不远不近地启动,缓缓跟上他的节奏。
他下意识地看了看表。
距离陆宇的飞机降落还有三个小时。
然而,就在他准备拉开车门的那一刻,律所内勤的一条紧急消息跳了出来:【立律师,大兴机场刚发布紧急通告,受局部强气流及‘跑道例行检修’影响,未来四小时内禁止所有私人航空器降落。】
立言握住车门把手的手指猛地收紧。
跑道检修?在这个节骨眼上?
他看向渐渐暗下去的天际线,那种暴雨将至的压迫感,从未如此真实。
第175章 从机舱到出口
大兴机场贵宾候机区的冷气开得很足,吹在立言刚从法院带出来的薄汗上,激起一层细密的栗粒。
他盯着航班显示屏上那行刺眼的红色“延误”字样,指尖在平板电脑边缘神经质地轻敲。
身侧的一台自动贩卖机发出沉闷的嗡鸣,立言顺手扫了一罐冰咖啡,金属罐身沁出的凉意让他稍微冷静了些。
阿彪发来的无人机画面在屏幕上跳动,三辆涂装成普通厢式货车的家伙正横在机场快速路的三个核心分流口,地面上的“三角警示牌”放得极其讲究,正好卡在交警监控的盲区,把进出机场的动脉扎成了一个死结。
“立律师,看来有人不想让陆先生的脚沾上北京的土地。”一个略带沙哑的烟嗓在侧后方响起。
立言没回头。
那股子混合着昂贵雪茄和老年斑气息的味道,除了赵成没别人。
他侧过脸,看到赵成正慢条斯理地撸起袖子,露出腕上那只百达翡丽,表盘在航站楼的灯光下闪着冰冷的光。
“还有两个小时。”赵成伸出两根短粗的手指,在那张看起来和善却满是算计的脸上挤出一抹笑,“两小时后,要是陆宇签不了那份‘专利权确认书’,你父亲那套算法的海外授权,就会通过质押协议自动流进诚达科技的口袋。立言,你应该比我清楚,法律不讲感情,只讲时效。”
立言捏着咖啡罐的手指微微发青,他能感觉到周围几十个黑西装正有意无意地围拢,那是赵成的随行律师团和保镖。
这种泰山压顶的心理施压,换个实习生恐怕已经腿软了。
但他只是抿了一口苦涩的咖啡,甚至懒得跟赵成对视,直接点开了蓝牙耳机的通话键。
“小林,机场的Wi-Fi信号还够你折腾吗?”
“立哥,看不起谁呢?”小林清脆的嗓音夹杂着机械键盘的敲击声,“这儿的防火墙烂得跟筛子一样,我进去了。”
“把十分钟前日内瓦法庭的现场原声放出来。循环播,不用客气。”
话音刚落,原本播放着“请照顾好您的随身物品”的机场广播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电磁噪音。
紧接着,日内瓦法庭那威严的法槌声传遍了整个贵宾区,卡特教授那沙哑求饶的声音伴随着手铐清脆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赵成身后的几个法务人员脸色瞬间惨白。
他们比谁都清楚,卡特倒了,意味着赵成在海外的保护伞已经碎成了渣。
王峰这时候硬着头皮走上来,手里甩出一份还冒着复印机余温的文件,试图挽回颓势:“立言,这是北京市律协刚下的临时禁令。陆宇在海外涉嫌违规执业,入境后必须接受调查,禁令期间,他签署的任何文件、执行的任何职务行为都属于无效。你拿什么跟我争?”
立言接过那叠纸,眼神冷得像是在看一张废纸。
他想起怀里那枚还没捂热的国际律师协会观察员证章,那是外交部刚才递给他的“底牌”。
“王律师,既然你喜欢聊程序,那我就教你一课。”立言当着王峰的面,面无表情地将禁令撕成两半,碎纸屑落在赵成那双昂贵的皮鞋上,“根据国际法援豁免协议,陆宇现在具备‘职业豁免’身份。海关那边,他走的是绿色通道,而你这份连章都没盖全的草案,连进海关大门的资格都没有。”
他不等赵成反应,转身就往反方向的货运电梯跑去。
“立哥!车在货运区出口!”阿彪的声音在耳麦里炸开。
立言顾不得什么精英形象,一路狂奔穿过冗长的地勤通道。
他能听到身后那群法务人员凌乱的脚步声,以及赵成气急败坏的怒吼。
货运区的空气里弥漫着煤油和灰尘的味道。
立言跳上一辆律所的黑色越野车,一脚地板油直接轰开了货运出口那道虚掩的感应门。
不远处的机坪边缘,一辆巨大的货运升降车正缓缓降下,陆宇那熟悉的身影,正半蹲在集装箱托盘边缘,风衣下摆被吹得猎猎作响。
那家伙即使是在这种“偷渡”般的时刻,依然维持着那种气死人不偿命的优雅,甚至还朝着立言的方向招了招手。
车轮磨擦地面的尖锐声中,立言一个甩尾停在升降车前。
陆宇直接从半米高的托盘上跃下,稳稳地落在副驾驶座上。
他脸色白得近乎透明,身上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合着长途飞行的疲惫,让立言鼻尖莫名一酸。
“辛苦了,立律师。”陆宇的声音沙哑得出奇,带着一种砂纸磨过木头的质感。
他没有多废话,从怀里摸出一个通体冰冷的金属U盘,直接塞进立言温热的掌心里。
两人的指尖在狭窄的车厢里短暂碰触,立言能感觉到他指尖残留的颤抖。
“这里面,是能让赵成把那十个亿吐出来,再加二十年铁窗泪的所有原件。”陆宇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双总爱撩人的狐狸眼此时盛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但现在,全北京最安全的地方,恐怕也不安全了。”
立言握紧了那个沉甸甸的U盘,金属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他抬头看向后视镜,几辆挂着诚达科技牌照的黑色商务车已经像嗜血的鲨鱼一样,咬碎了夜色追了上来。
“我有个地方。”立言调转车头,眼神坚定地投向金融街另一端那个被黑暗笼罩的旧工业区,“一个没人能想到的死角。”
第176章 最后一份专利密钥
那个“死角”并不难找,却很难进。
车辆碾过满地碎石和废弃的工业钢筋,发出的嘎吱声在夜色里格外刺耳。
这里是北郊已经停摆三年的老纺织厂区,唯一亮着灯的,是一座外墙爬满枯萎爬山虎的红砖方楼——“铁壁”第三方证据存管库。
这地方看着像个收破烂的违章建筑,但立言知道,这是全北京唯一一家拥有司法鉴定资质、且独立于所有商业巨头服务器之外的物理仓库。
它的老板老郑,是父亲当年资助过的越战老兵,也是个倔得像头驴的怪人。
车刚停稳,一个穿着跨栏背心、手里端着半盒红烧牛肉面的秃顶大叔就骂骂咧咧地迎了出来:“大半夜的,阎王爷都不收人,你们倒是赶着来投胎?”
虽然嘴上不饶人,老郑手里的动作却极其麻利,接过立言递来的那个承载着十亿身家的铅封箱,二话不说就往里面走。
“08号柜,老规矩,双人双锁。”老郑吸溜了一口面条,随手在满是油污的裤子上擦了擦,“除非我也死了,否则就是赵成那个老王八蛋亲自开挖掘机来,也别想把这门推开。”
陆宇靠在车门上,脸色苍白得像张纸,却还是扯出一个虚弱的笑:“谢了,老郑。改天请你喝两千块一两的茶叶。”
“滚犊子,不如折现给我换个新空调。”老郑摆摆手,身影消失在厚重的防爆门后。
立言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一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