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证据进了那个库,明天一早就能直通最高法的案头。
然而,这口气还没彻底呼出来,别在腰间的对讲机突然传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电流嘶鸣。
“操!有人动了喷淋系统!这烟不对劲……咳咳咳……是蓝色的!”老郑的咆哮声被剧烈的咳嗽打断,紧接着是防爆门内传来的沉闷爆炸声。
一股刺鼻的苦杏仁味混合着烧焦的橡胶味,瞬间钻进了立言的鼻腔。
这根本不是普通火灾,是针对性极强的化学助燃剂。
“别进去!”陆宇一把抓向立言的手腕,但他现在的力气实在太小,指尖只在立言的袖口擦过一道无力的划痕。
立言回头看了陆宇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冷静。
他太清楚了,U盘里的数据虽然关键,但父亲留下的那份手稿原本——那上面不仅有算法逻辑,还有父亲亲笔标注的修改痕迹,那是证明“原创性”的唯一孤证。
如果烧没了,赵成依然可以用“数据造假”来从程序上无限期拖延。
“阿彪,那是你表现的时候了。”立言一把抓起车后座备用的纯净水,劈头盖脸地淋透了身上的西装,又扯下领带死死捂住口鼻,“带上液压剪,跟我走!”
阿彪作为一个拿钱办事的保镖,此刻看着满脸决绝的雇主,骂了一句脏话,拎起几十斤重的液压破拆工具就跟了上去。
冲进仓库的那一刻,热浪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胸口。
蓝紫色的火焰像有生命的毒蛇,沿着货架疯狂攀爬。
视线所及之处,空气都在高温下发生了扭曲。
“在那边!”立言眯着被烟熏得直流泪的眼睛,指着角落里已经被烧得通红的08号保险柜。
老郑倒在不远处的控制台下,满脸是血,显然是在切断电源时被人暗算了。
“老板,这柜子门已经变形了,锁芯融了一半!”阿彪吼道,高温让他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剪开它!别管锁,直接剪合页!”立言半跪在地上,感觉自己的头发都已经发出了焦糊味。
液压剪发出刺耳的金属撕裂声,火星四溅。
每一秒的等待都像是在凌迟。
“咔嚓”一声巨响,厚重的柜门终于被暴力扯开。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立言不顾一切地伸手探进那个滚烫的黑洞,指尖触碰到的却是一堆正在迅速碳化的纸灰。
那一瞬间,立言的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
完了?
不,不对。
父亲是个走一步看十步的人,他怎么可能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易燃的纸张上?
立言强忍着手指被烫伤的剧痛,在那堆灰烬的底部疯狂摸索。
突然,指尖传来一种异样的触感——那是夹在硬皮封面夹层里的一块硬物。
冰凉,坚硬,有着陶瓷特有的细腻质感。
他猛地抽回手,掌心里躺着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白色陶瓷芯片。
这是父亲藏在手稿里的真正“遗产”——一个基于物理硬件加密的自毁程序密钥。
只有这块芯片插入终端,那个被赵成窃取的算法才会真正“活”过来,或者……彻底死掉。
“走!”立言将芯片死死攥在手心,那滚烫的温度仿佛烙进了他的血肉里。
两人互相搀扶着冲出火海的那一刻,外面的世界已经被红蓝交错的警灯和刺眼的车大灯照得亮如白昼。
并不是消防队。
十几辆黑色轿车呈扇形排开,将仓库的出口堵得水泄不通。
赵成站在车前,身后的法务团队整齐划一,手里拿着早已准备好的“证据保全申请书”。
“立律师,这么大的火,证物恐怕已经毁了吧?”赵成脸上挂着惋惜的表情,眼神却像是在看一只被玩弄于股掌的蚂蚁,“根据风险控制协议,既然原件灭失,诚达科技作为债权方,有权接管现场进行‘止损’。”
陆宇正靠在车头,虽然身形摇摇欲坠,但那双好看的狐狸眼里依然透着嘲弄:“赵总,你是不是忘了,现在的云端存证技术,就算你把地球烧穿了,只要哈希值对得上,证据链在逻辑上就是闭环的。你这把火,除了给你自己加个纵火罪,没有任何意义。”
他在虚张声势。
立言知道,陆宇是在用这种方式拖延时间,也是在赌赵成不敢当众杀人。
“逻辑?”赵成冷笑一声,终于撕下了伪善的面具,“陆大律师,资本市场只看结果,不看逻辑。只要今天没人能拿出那份手稿,明天纳斯达克的钟声敲响,我就赢了。”
“是吗?”
一个清冷的声音穿透了周围嘈杂的背景音。
立言浑身湿透,满脸黑灰,狼狈得像个刚从煤堆里爬出来的难民,但他一步步走向赵成,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烧红了淬火的剑。
他摊开满是燎泡的手掌,那枚洁白的陶瓷芯片在车灯的照射下,折射出冷冽的光芒。
“赵成,你大概不知道,我爸在设计这套算法的时候,留了一个只有我和他知道的后门。”
立言拿出手机,将芯片贴在NFC感应区。
“这块芯片,就是那把‘钥匙’。”
滴——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立言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这一按下去,你那十个亿买来的授权,就会变成一串没有任何价值的乱码。”
赵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手中的平板电脑。
屏幕上,原本显示绿色的“专利质押成功”进度条,在立言手指落下的瞬间,毫无预兆地跳成了一片刺眼的猩红。
【警告:核心授权已撤销。源文件自毁程序启动。】
这一刻,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赵成死死盯着那行红字,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那是一种信仰崩塌后的狰狞。
他原本胜券在握的布局,被这么一块小小的陶瓷片彻底击得粉碎。
“敬酒不吃吃罚酒。”赵成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低沉得像野兽的咆哮。
他猛地一挥手,原本站在后排伪装成安保人员的打手们瞬间撕掉了伪装,手里不再拿着文件,而是亮出了甩棍和电击器。
“既然法律讲不通,那就按我的规矩来。”赵成的眼神里透出一股破釜沉舟的凶光,“把东西抢过来,不论死活。”
第177章 废墟上的“第三种法庭”
那些原本像木桩一样杵在赵成身后的黑衣人,在听到“不论死活”四个字后,眼底那点属于现代文明人的顾虑瞬间被兽性吞没。
甩棍在空气中划出刺耳的破空声,那种金属颤动的频率震得立言耳膜生疼。
他下意识地把装有芯片的手往怀里缩了缩。
掌心的水泡被芯片锐利的边缘割破,温热的液体渗出来,黏糊糊地粘在陶瓷面上,又被芯片本身残留的高温烫成了一股怪异的焦腥味。
立言脑子里闪过一个很跳脱的念头:这支派克笔估计是毁了,回去得让陆宇报销。
阿彪闷哼一声,厚实的脊背挡在立言身前,液压剪被他当成盾牌抡得密不透风。
金属撞击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墟边回荡,火场升腾的黑烟熏得立言视线模糊,他只能看见几个模糊的人影带着狠戾的劲头扑上来。
突然,三道惨白如极地的远光灯毫无预兆地撕裂了黑暗。
这不是那种急促的警笛,而是一种近乎静默的威慑。
三辆黑色轿车像是从夜色里长出来的幽灵,轮胎碾过碎石,发出的嘎吱声沉稳而有序,精准地停在冲突中心的五十米开外。
车门推开,六个穿着深灰色制服的人鱼贯而出。
他们没有大喊“不许动”,也没有亮出亮闪闪的警徽,但身上那种常年游走在权力边缘的阴冷感,比任何证件都好使。
领头的人手里拿着一份被塑料封套包好的文件,步履平稳地走到正满脸横肉准备亲自上阵的赵成面前。
“赵先生,根据本市临时财产保全令,诚达科技涉及的所有境内外债权纠纷证物,现由我方接管。”领头的人嗓音平稳得像是一段预录的语音,没等赵成的保镖反应过来,他就以一种极其专业的卸力技巧,顺手拿掉了对方手里正滋滋作响的电击器。
原本气势汹汹的保镖们像是被扎破的气球,原地哑火,甚至有人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
立言眯起眼睛,看着那个从中间车辆后座缓步走下的男人。
对方约莫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每一根银丝都透着某种“老派精英”的固执。
他身上那件羊绒大衣的质感,在红砖废墟的衬托下显得极度违和,仿佛他刚从某个私密的歌剧院包厢里走出来。
“立言。”男人的声音很轻,却准确地穿过了现场的嘈杂,“我是顾临川。受‘国际司法纯度委员会’的委托,来接管你手里那枚可能‘污染国内司法环境’的芯片。”
立言感觉到身侧的陆宇身体僵了瞬。
陆宇在阿彪的搀扶下摇晃着站直,平日里那副万事不经心的风流样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面对顶级猎食者时的警惕。
“顾临川?”陆宇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要把这个名字从记忆深处抠出来,他侧头对立言快速说道,“十年前最高法院最年轻的庭长,突然辞职,人间蒸发。他是‘法衡会’的祖宗。”
立言心头一凛。他看向顾临川手里那份所谓的“保全令”。
那是官方文件的格式,红头、钢印,看起来无懈可击。
但立言作为一个刚把《民事诉讼法》背得滚瓜烂熟的实习律师,在陆宇眼神的暗示下,瞳孔骤然一缩。
“顾前辈,”陆宇扯出一抹苍白的冷笑,指尖点了点虚空,“既然是接管,这份保全令的司法机关印章位置,偏离了法定中线左侧大约零点五毫米。而且,纸张的克数不对。这种‘法衡会’内部通用的伪造文书,拿来吓唬赵成这种法盲还行,但在我这儿,没用。”
顾临川并未动怒,他甚至露出了一丝长辈看待优秀后辈的欣慰笑容。
“陆宇,你还是这么喜欢在细节上浪费天赋。”顾临川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叠照片,随手一扬。
照片在冷风中打着旋儿落在立言脚边。
立言低头看去,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攥住。
照片里是一个穿着蓝格子衬衫的小男孩,正安静地坐在一间阳光明媚的落地窗前玩积木。
那是小禾。
他一直想办理收养手续、却因家庭背景政审被继母横加干涉的那个孤儿院孩子。
照片背景里的那个“疗养院”标志,立言在之前的卷宗里见过,那是法衡会旗下的私立机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