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地监控屏幕前的顾临川终于坐不住了。
立言看着侧方屏幕上顾临川那张原本古井无波的脸瞬间扭曲,像是一张揉皱的老皮。
顾临川抓起麦克风,那种令人作呕的圣父语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野兽濒死般的咆哮。
“荒谬!法治需要的是绝对秩序!你们这是在制造混乱!”
那种熟悉的、带着特定频率的嗡鸣声再次试图通过法庭的广播系统钻出来。
显然,这老怪物想要孤注一掷,通过基地的高功率广播对现场进行无差别攻击。
“小陈,切线!”立言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对着书记员的方向打了个响指。
早在三分钟前,他就给小陈发了指令。
小陈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串残影,早已准备好的物理切断程序瞬间启动。
“滋——”
一声刺耳的电流音后,法庭的扩音系统彻底哑火。
紧接着,原本用来播放庭审录音的直播界面,突然切换成了纯文字速记模式。
屏幕上顾临川那张愤怒咆哮的脸还在动,嘴巴张得老大,脖子上青筋暴起,但传出来的声音却变成了毫无意义的电流杂音,像是老式收音机没调好台时的呲啦声。
原本可能具备催眠效果的“神谕”,在几千万网友面前,瞬间变成了一场滑稽的哑剧表演。
弹幕瞬间爆炸:
“这反派怎么光张嘴不出声?演默片呢?”
“这是急了?我看口型怎么像是在骂街?”
“只有我觉得他现在的样子像只被掐住脖子的尖叫鸡吗?”
立言看着屏幕上那个如同小丑般的男人,眼神冷得像冰。
没有了声音这个载体,所谓的“神”,也不过是个暴躁的糟老头子。
“苏晚晴,”立言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已经瘫软在椅子上的女人,“顾临川已经在做困兽之斗了。他的服务器熔断,直播变成笑话,你觉得他为了保住那个所谓的‘完美实验’,会不会把你当成弃子扔出来顶罪?”
苏晚晴猛地抬头,眼底的最后一道防线在立言冰冷的注视下轰然崩塌。
她是精致的利己主义者,这种人最懂审时度势。
船要沉了,只有把别人踹下去,自己才能浮起来。
“在空调里!”苏晚晴尖叫着站起来,手指颤抖地指向审判长座椅上方的中央空调出风口,“顾临川在那里装了次声波发生器!开关在他的戒指里,但我知道那个设备的频率段!是为了减刑……我是为了揭发!”
不用法官下令,一直待命的法警C动作利落地搬来梯子,三两下拆开了出风口的格栅。
一个黑色的、闪烁着红灯的火柴盒大小仪器被拽了出来。
铁证如山。
苏晚晴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瘫坐在地上捂脸痛哭,不知是在哭自己毁掉的前程,还是在哭那二十年错付的忠诚。
法庭内的秩序终于恢复,那股压在每个人心头、令人胸闷气短的无形压力,随着那个黑色盒子的拆除而烟消云散。
立言感觉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疲惫。
虎口的伤口开始一跳一跳地疼,但他却觉得这痛感无比真实可爱。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庭审直播还剩下最后三分钟。
按照流程,现在该是他做结案陈词的时候了。
通常这时候,律师会引用法条,升华价值,用最华丽的辞藻为当事人争取最大的利益。
但他突然觉得很厌烦。
厌烦那些冰冷的法条,厌烦那些被顾临川奉为圭臬的“绝对理性”。
立言缓缓走到法庭中央,没有去拿那份准备了通宵的演讲稿,而是伸手解开了领口那颗扣得严严实实的扣子,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
第202章 血色宪法下的“最终判决”
这股浊气吐出来时,肺部隐隐作痛,是刚才憋气太久的后遗症。
立言没看台下的审判长,也没看那台能把他的脸投射到全城每一块LED屏上的摄像机。
他现在脑子里想的,居然是陆宇那件还没报销的白衬衫。
法学教科书告诉他,法律是理性的最高体现。
但顾临川这个疯子把理性推到了极致,就成了冰冷的绞肉机。
他抬起头,那双被血丝爬满的眼睛里透出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清亮。
“刚才那位顾先生说,世界需要绝对秩序,法律需要无感化。”立言开口了,嗓子沙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却在这死寂的法庭里震耳欲聋,“但在我看来,这简直是今年听过最大的冷笑话。”
他往前迈了一步,鞋底在干净的大理石地面上擦出一声刺耳的轻响。
“法律如果真的失去了‘人味’,那和一段杀毒程序有什么区别?我们聚在这里,制订规则,不是为了把人变成完美的齿轮,而是为了让每一个像我这样、像在座各位这样会流血、会害怕、会犯错的普通人,在被生活扇了耳光后,还能有个地方讲道理。”
他指了指自己虎口上还没干透的血迹。
“疼痛是感性的,愤怒也是感性的。法律,就是这种感性意志在无数次碰撞后,升华出来的理智契约。顾临川想剪掉人类的枝丫,但他忘了,没有根部的泥泞和养分,哪来的参天大树?他要的不是法治,是一个死气沉沉的标本馆。”
与此同时,法庭一侧的副屏突然狂跳。
原本代表顾临川经济版图的那些闪烁绿点,像断电的灯泡一样成片熄灭。
那是小陈的手笔——全市法律数据库的控制权被强行夺回,法衡会那些洗钱、受贿、操控庭审的账目,正以“全城弹窗”这种近乎流氓的方式,强行在每一个手机屏幕上刷屏。
这是降维打击。
顾临川引以为傲的经济链条,在阳光下碎成了廉价的纸片。
千里之外的秘密基地。
陆宇一脚踹开那扇厚重的防弹合金门。
由于刚被十几罐干粉灭火器伺候过,整个走廊白茫茫一片,陆宇穿得像个刚从雪堆里爬出来的雪人。
他剧烈咳嗽着,手里握着的却不是枪,而是一张沾了灰的法律援助申请表。
“顾老头,该收工了。”
陆宇抹了一把脸上的白灰,视线穿过烟雾,落在了主位上。
顾临川没有反抗,也没有逃。
他静静地坐在一把仿古红木椅上,面前摆着那本被涂抹得面目全非的《宪法》。
那把一直用来比划所谓的“法律尺度”的断木尺,此刻正横在他的颈前。
记者D的镜头正对着他,手抖得像筛糠。
“陆宇,你还是不懂。”顾临川看着推门而入的男人,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个诡异且慈祥的微笑,像是在看一个不成器的后辈,“这世界病了,总得有人出来剪枝。我不是在杀人,我是在修剪腐朽的枝桠。”
“你剪的是人心。”陆宇嗓音冰冷,脚下步履不停,“放下那把尺子,你这种人,死也得死在法庭的宣判下。”
顾临川轻笑一声,眼神里闪过一丝狂热的偏执。
“不,我要完成最后一场‘行为艺术’。这是我的判决,由我自己执行。”
在陆宇扑上前的千分之一秒,顾临川握住木尺的手猛然发力。
那道并不锐利的木质边缘,在巨大的力量加持下,如同死神的镰刀。
鲜红的血瞬间喷溅开来,像是有人在《宪法》那洁白的扉页上,狂草了一个荒诞的句号。
法庭外,阳光刺眼得有些虚假。
立言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台阶下已经围满了记者。
闪光灯的频率高得能诱发癫痫,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阿彪正领着几名干警,把试图钻进一辆黑色轿车的苏晚晴按在引擎盖上。
这位刚才还优雅毒辣的精英律师,此刻头发散乱,一只高跟鞋不知掉到了哪里,嘴里还在尖叫着“程序违法”。
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
是陆宇打来的视频电话。
立言避开话筒,按下接听。
屏幕里的陆宇狼狈极了,脸上又是灰又是红色的印记,背后的背景是一片凌乱的控制室。
两人谁也没说话。
隔着屏幕,立言看着陆宇那双带着倦意却满是温柔的眼睛,陆宇看着立言那截被汗水浸透的领口。
这是一种不需要言语的确认。
正义有没有归位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为了三千块干洗费能跟他扯半天皮的男人,还活着。
“立律师,今晚吃火锅吗?”陆宇在屏幕那边笑了笑,牙齿在灰扑扑的脸上显得格外白,“变态辣那种。”
“报销干洗费。”立言回了一个简短的回答,嘴角却不自觉地翘起。
七天后。
立言回到了父亲生前的旧宅。
继母和那个败家弟弟已经被律所的审计团队盯死,这房子终于清静了。
他在整理书柜最深处的遗物时,发现了一个没有任何邮寄信息的匿名包裹。
牛皮纸袋里,只有一张发黄的照片。
那是当年父亲与另外两个人的合影。
然而,照片上本该是“第三人”的位置,面部被利落地抠掉了。
立言觉得那轮廓熟悉得让他脊背发凉。
他翻过照片,背后是用钢笔写就的一行小字,字迹苍劲有力,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寒意:
【下一任合伙人,欢迎就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