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一走,云行过来问道:“怎么走了?”
江遂没好气:“赶着回去陪人。”
云行走到窗边,连奕的车尾灯闪过两道弧线,很快在夜色中消失不见。
“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吗?”他了解江遂,谈正事的时候不会多说一句废话。
江遂始终蹙着眉头,半晌之后说:“再审一审那个间谍,希望是我多心。”
菜已经热了一遍,连奕说晚上回家吃,那肯定是回来的。
宁微将额头抵在落地窗前,窗外是这座城市最绚烂华丽的夜景,路上川息的车流汇成红色的灯带,旖旎移动着,要归家,或者要到别的地方去。
唯独他,没有落脚地。
他今天在枪响时奔向连奕,已经说不清是真实还是伪装。那两人确实是缅独立州放出来的烟雾弹,掩护他实施真正任务的。为他赢取连奕更多信任,也为拿到秘钥争取时间。
对方却不知道。虽然以他们的能力难以狙杀成功,但密集的枪击声还是让宁微心惊,身体比大脑反应得更快,人已经向着连奕冲过去。
必须要尽快了。若莱达下了最后两个月的指令,无论如何要拿到秘钥。他和连奕,即将走到终点。
可这终点,只是任务的终点,不是他宁微的终点。尽管若莱达许诺他,这是最后一次任务,完成了就还他自由身,也会与暗枭谈判救出宁斯与。但他依然无法轻松。
以后要面对什么,他要在愧疚中生活多久,被耍弄的新联盟国高级军官要如何脱困、如何复仇。
都没有答案。
手机有新消息进来,连奕说半小时到家。
到家。
心中涌起难言的酸楚。家这个字,从小到大不知为何物,反而在任务对象这里体会到了。人生真是讽刺,已经有无数个片刻,他曾幻想,如果自己真的是那个从小地方来的普通Omega,没有通天的手段,只有平凡的人生。那么他是不是就可以毫无顾忌地和连奕在一起。
他站起来走进书房,那是连奕用的。打开最里面的柜子,里面有一份文件。他住进来第二天就发现了,只是连奕自以为藏得好。
是一份基金购买协议。内容很简单,一大串数字,简单粗暴地安在宁微头上,连一点华丽修饰词和起承转合都没有。宁微不知道连奕什么时候拟的这份协议,他之前似乎提过,自己随时上战场,打仗这种事说不好,再厉害也是肉身,有去无回的几率很大,怎么也得留点东西给宁微傍身。当时宁微只当他随口一说,没当真。
宁微看着文件上自己的名字,久久没动。
连奕停好车,回家的脚步轻快。期间接到江遂电话,他又想到几个疑点,想和连奕对对细节。连奕已经站在家门口,不想让宁微听到这些,便忍耐着没开门。
“有的是时间审,你不下班,别人还要下班。”
江遂:“……”
连奕还要发脾气,江遂趁他再开口前把电话挂了。
此时的连奕不会想到,这是他和江遂关于这次袭击事件的最后一次对话。仅仅时隔两天,意外接踵而至。
——江遂因为擅闯疗养院事件被隔离一个月,被迫退出对跖点计划。隔离期结束后,云行和宋明之结婚,而江遂被投送维卡战区。
第21章 记住了吗
江遂退出对跖点计划,军部做了重新部署,考虑到保密和安全性,两段秘钥均移植到连奕体内,生物特征也只采集了连奕一人。
小木头再次出现踪迹,是在这些事都完成之后。对方一直声东击西,行踪诡秘,连奕带人亲自追捕,两次都被他险之又险地逃脱。
经过两次交手,小木头的初步侧写已经完成:女性,长发,ABO性别未明。狡猾多变,行动敏捷,反追踪能力强。多次精准规避军方预设陷阱,并掌握大量非公开的内部部署信息。
军部是有内鬼的,梁都已经在查。
连奕和小木头第三次正面交手,双方从郊外追逐到闹市。阴下来的夜色有股浓郁的不详,带着帽子口罩,一身裙装打扮的小木头混在人流中再次消失不见。
连奕示意手下退出外围,自己沿着踪迹寻找。晚上11点,他在一条暗黑的巷子里再次嗅到血腥气——小木头左臂被打中,弃摩托车离开,走不远。
他沿着踪迹往前走,转过几条交错路口,眼前豁然开朗。
前面过一条马路,便能看到CBD高耸入云的标志性建筑,再往后,是一片高档公寓区。连奕微仰起头,甚至能看到自己家的那扇落地窗。
——亮着灯,即便知道连奕因特殊行动几晚不回家,宁微仍然每晚在等。
-蒂蒂裘正利-
心脏重重停跳了一拍,向来不知惧怕为何物的连奕拿枪的手突然发软。他再也顾不得别的,穿过马路,冲着公寓狂奔。
两分钟后,连奕已经进了小区。楼下安静如常,电梯迅速上行,连奕在低一层出电梯,顺着楼梯往上走。楼道里静悄悄的,一梯一户的格局,大部分邻居都已经睡下,听不到一丝异样,但连奕鼻尖总闻到若有若无的一丝血腥气。
他强压着心跳,已经分不清是不是幻觉,门轻轻推开的一瞬间手在发抖。
咔哒。
门开了。
声响敲击着耳膜,连奕握枪站在门边的样子太过阴沉骇人,把站在落地窗前正在给鹦鹉喂水的宁微吓了一跳。
“怎么了?”宁微小声惊问。
他穿着软糯的米色毛衣,还是一如往常温柔的样子,像之前无数个夜晚一样,开着昏黄的落地灯,在客厅里等连奕回家。
仿佛没料到连奕回来,也惊喜连奕回来,可看到对方身上的血渍和装扮,愣了一下,便立刻往这边走。
短短几步距离,连奕的心脏归位。紧握着枪的手垂下来,宁微这时候已经抱住他。他能闻到宁微身上淡淡的沐浴露味道,未干的短发清爽干净,让宁微整个人看起来都是软乎乎的。
他用脚踢上门,将枪卸了,往旁边玄关上一扔,反手回抱住宁微。
**
咔哒。
门开了。
连奕猛地睁开眼,他又做噩梦了。是梅姨进来打扫,发现连奕还在,挺惊讶的,便问他还要睡会吗?
连奕说:“不了。”
反正后面的事他不愿意梦见,也不愿意回忆。
梅姨说:“那下来吃饭。”
既然没去上班,早饭该要吃的。
早餐多了一道汤,中药味道浓郁。连奕还没问,梅姨便说:“他连续两天高烧不退,叫医生过来吧,别烧糊涂了。”
连奕不置可否,给自己盛了一碗,入口又苦又烫。
“慢点喝。”梅姨说他,“这是给他喝的,你喝也可以,但效果不大。”
补气消炎的,连奕喝了只会上火。
“你们要结婚了,总不能一直折腾他,到时候婚礼也参加不了,会落人口实。”言下之意自己并不是关心宁微,只是就事论事。
现在外界对连奕的突然联姻已有诸多猜测,好的不好的,反正是一出狗血大剧。
连奕点点头,说“好”。
他在第一晚永久标记失败之后,不等宁微恢复,连续三晚都在持续尝试。宁微到最后声音都发不出来,高烧到已经意识不清,偶尔清醒的片刻,下床去卫生间,又站不稳摔了一跤。
最后一次永久标记时,宁微已经连挣扎都不会,只会闭着眼哭。
那样一个残忍的人,哭起来竟然那么可怜,像一只没长毛的动物幼崽,抛开了所有的社会属性,刚见识到这个世界般,纯粹因为恐惧和本能在哭。
然而每次永久标记都失败,连奕愈加焦躁无常。他看着躺在床上的人,前一秒恨不得将他撕碎,下一秒又摔门而去。
梅姨实在看不下去了,今早煮了汤,也是在提醒,再这么下去,人都不一定活下来。
劣质Omega被顶级alpha持续永久标记,不但过程痛苦,身体更是经历着常人难以想象的摧残。宁微身上的焦油味很浓,那一点点苦艾草被压制得毫无生机。连奕再不节制一点,人真不一定能撑到结婚。
见连奕听进去了,梅姨便没再说什么。
上午医生来看过,开了点滴。宁微半闭着眼,针扎在手背上,因为发烧放大的痛感让他剧烈发抖。
连奕靠在窗边,淡淡望着床上的人。
“怕痛?这么不专业。”
宁微慢慢将被子往上拉,试图遮住自己。连奕冷眼看他一直将被子盖住整张脸,躲避的意图明显。
“3S级alpha的易感期是可控的,也不会被引诱,若不是着了别人的道儿——”
剩下的话连奕没说,但显而易见。
“不过,永久标记还是让人快乐。”连奕话说得残忍,他慢慢走过来,扯住宁微的被子,往下拉,将脸露出来。
宁微好像不能承受一般,紧紧闭着眼。
“等结了婚,你表现好一点,试着多求求我,说不定我会大发慈悲,只上你,不标记。”连奕捏住宁微的脸,逼他睁开眼睛看自己,低声问道,“记住了吗?”
宁微的身体漂浮在海里,连奕的话也忽远忽近,他看了连奕一会儿,视线没有焦点,心脏变成一个无底洞,拖着他往深海去。
连奕手上用力,势必要等他一个答复。
“好。”于是宁微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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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两位新任军委会委员动作都不小。江遂上任伊始,便推动《omega平权法修订版》的立法程序,创下新联盟国历史上对Omega群体保护的最严苛刑罚记录。
连奕翻看了最新的修订版,要说江遂最狠的还是在司法层面做了彻底改革,确立梯度刑责标准,侵害omega行为最低量刑十年,致残致死可判死刑且不得上诉。
“在想自己判几年?”江遂开门进来,神清气爽。
“婚礼主视觉我想用浅粉色。”连奕答非所问。
“你说了算,”江遂无语,叫他小时候的外号,“连大公主。”
在修订法颁布之后的一周,连奕与缅独立州总长次子成婚的消息经由新联盟国军委会正式发出公告,已是石锤。这场政治联姻的热度原本就没过去,这下官方盖章,更是引来坊间名正言顺地议论。
时政新闻连篇累牍地进行解读报道:
——连奕此举是为了缓冲傅言归权力交接产生的政局动荡而做出的无奈之举。通过建立政治姻亲关系,既确保了缅独立州的持续归附,又为权力过渡期提供了稳定性保障。
——新任军委会两位核心成员就职伊始便同步推进重大改革:江遂主推的《Omega平权法修订案》与连奕主导的军政联姻,在军事战略层面形成了政策组合拳。前者强化了内部治理体系,后者则优化了边疆地缘政治格局,二者共同构成了稳固新政权的战略支柱。
任意来得最晚,衬衣袖子挽到手肘,一手端咖啡,一手拿文件,进门关门都用脚踢。
两人站起来喊“老师”。
任意点点头,将最新的舆情分析报告放到桌上,示意他俩看。江遂还好,连奕一目十行地扫过大篇时政报道,竟然露出深以为然的表情。
任意无语:“倒也不必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两人各自为了什么,外界不知道,任意却是门儿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