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奕胸口划过一丝奇怪的感觉,不过这个答案暂时打消了部分疑虑,他没有再揪着这个问题不放。
手里把玩着木头匕首,当然也并未还给宁微。
窗外飞过一道翠绿色的影子,小鬼盘旋几圈,落在外面窗台上。天冷之后,梅姨便把它的笼子拿到房间里。不过它待不住,每天屋里屋外溜达,过得比这个房子里任何一个人都自在。
它难得看到两人同时站在窗前,顿时警惕起来,虎视眈眈盯着连奕,嘴里还嘀嘀咕咕,好像是怕连奕又要欺负宁微。
连奕脸黑了黑,唰一下拉上窗帘。
“连奕。”宁微对完全封闭下来的环境有些不安,不过他看起来依然平静,尽量让自己不那么处于劣势。
“我们做个交易吧。”他说。
“你要结婚,无非是想要秘钥,想要报复我。这两样,我都可以满足你。”
宁微边说边不动声色往后退,直到拉开一个略安全的距离。
连奕目光淡淡的,欣赏着宁微的局促。浅蓝色睡衣包裹着青年瘦削的躯体,虽然囿于一隅,看似毫无退路,但身体里面却始终生长着坚韧的、不屈的生命力。只要自己有一刻放松,他就会瞅准时机,像鱼一样跃进大海,再也不会回来。
而且他是足够聪明的,即便身无长物,也依然懂得谈条件。
连奕貌似对他的话挺有兴趣,耐心十足地问:“怎么满足?”
“半年之后,秘钥一定会还你。在这期间,我不会利用秘钥做任何对你,对新联盟国不利的事。”
连奕抱臂靠在窗边,听他继续说。
“我冲你开过枪,陷害你坐过牢,你想要报复回来,我无话可说。在我们婚姻存续期间,你若还有怨气,不开心,”宁微语速变慢,顿了顿,说,“我随你处置。”
随你处置。
连奕眉峰轻挑,这倒是出乎他意料。
“每天尝试永久标记,下不来床,关在房间里,像个玩具一样,也可以?”他问得毫无顾忌。
“可以。”宁微下眼睑有一颗浅色的痣,随着他垂眼的动作微微跳动,他重复道,“半年之后,我把秘钥还你,你放我自由。”
连奕盯着那颗痣,冷酷无情地说:“这个时间不公平,我可是坐了一年牢。”
宁微呼吸一窒,咬咬牙:“好,一年。”
随后又说,“如果你觉得不够,我可以在你身边待满一年。”
连奕慢慢俯下,仔仔细细看着宁微的脸,那眼神仿佛要扒开对方的皮肉,瞧瞧里面的骨头有多重。
“你要用秘钥做什么?”
不做对新联盟国无益的事,那就是要为一己私欲。从被抓来至今,宁微看似不自由,实则从未妥协,若不是在他身上用了最先进的生物追踪器,怕是对方早就离开了。在眼皮子底下都敢和高凛交易,还是什么是宁微不敢的。
宁微避开他的眼神,这个问题连奕问过很多遍,但他从未正面回答。
“我会完成承诺,但有个条件,我要做什么,是我的事。”
“你劣迹斑斑,我怎么能相信你,宁微,你可是姓若莱。”
若莱这两个字让宁微眉心蹙起,他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用一种懒得多给一点情绪的语气说:“当初偷秘钥,是若莱达给我的最后一个任务,他承诺过,任务完成就放我离开缅独立州,恢复自由身份。我和他,没父子情分,我也不是他养大的。”
连奕问:“那你为什么不交出两段秘钥?”
交出两段秘钥,就能恢复宁微所说的自由身,况且他费尽心思拿到了秘钥,不该临时变卦。期间一定发生了不可控的事情。
宁微呼吸顿了一秒,转过头去,给出个含糊的理由:“我不习惯一点后手不留。”
连奕又立刻逼问:“那你为什么要入籍?”
既然决意脱离若莱家,为何反而提出入籍?这不符合宁微的行事逻辑。他紧握秘钥不肯交出,按理应当尽快脱身才对,却偏在若莱家隐忍了一年之久,直至对方动了让他和吴秉心结婚的念头才离开。此举着实反常。
宁微这次给出的答案依然模糊:“为了自保。”
顿了顿,他又说:“我从不为缅独立州,不为若莱家,我只为我自己。我还是那句话,谁能给我想要的,我就给他想要的。”
见问不出有用的信息来,连奕也不急。他手里把玩着木头匕首,静了片刻,将它扔回宁微的背包里。
又将文件整理好,放到桌上,这才不紧不慢坐下。
方才的对话似乎只是闲聊,如今才正式进入谈判议题,而一上来,连奕就丝毫不讲规则地扔出结论:
“我记得跟你说过,秘钥和人,我都要。”
大概没料到连奕如此蛮不讲理,宁微似乎不敢相信,他撑着窗台,隔着沙发和大段的空间和连奕对视。
“你留下我,无非就是想要报复,你……”
宁微呼吸发颤,努力保持着冷静,试图说服连奕:“你拿到秘钥,放了我,我走得远远的。反正是协议结婚,对你没有任何影响。”
“你和我结婚是迫于形势,将来对跖点的威胁没了,我们的婚姻就没有任何存在的价值和必要。不说你,就说你家里人,就说军委会高层,都不会允许我们这样的婚姻存在。”
“你一个天之骄子,有大把名门望族的Omega让你挑。”
“你就高抬贵手……放了我吧。”
连奕坐在沙发上,两条长腿随意曲着,姿态是闲散的,眼神却随着宁微的话渐渐暗下来。
他忽地抬手,打断宁微的“分析利弊”,极不耐烦地扫过宁微一直张张合合的嘴唇。
“所以一年后,我就得和你离婚,放你走?”
“你以为,一段秘钥,就可以拿来当筹码和我谈判?”
“是,我只有这一个筹码。我知道军委会已经开始设法修补盲区坐标,或许将来不需要秘钥,你们也能摆脱反对跖点威胁,但短时间内,你们做不到。”宁微说,“我依然有谈判的本钱。”
口口声声全是利益得失,人心计算,公事公办。
真好!
连奕笑了,笑意从嘴角扯开,蔓延到额角。
“一年,”他重复了这个时间段,“威胁消除,我的气也撒完了,缅独立州到时候说不定已经成为新联盟国第十五个附属区。我随便找个理由,甚至不需要找理由,抬抬手而已,就可以放你走。”
“你是这么想的,对吧?”
宁微咬牙:“对。”
“宁微,”连奕沉沉地看着他,突然问了一个问题,“你觉得,我为什么要和你结婚?”
为什么,这个问题显而易见,且从一开始就被明确过答案。
考量过政治局势、利益得失之后,这是最优先选项。
他当然不会真的以为连奕对他有情,他知道自己只是个棋子,在缅新之间,他是连奕和若莱家族的制衡点,是政治博弈中不起眼的一环。运气好一点,他能在两军交战中找准缝隙偷生下来,差一点,就是被双方厮杀时的流弹伤到,尸骨无存。
而漫天的硝烟和战火中,心底悄悄盛开的那一枝玫瑰,无人在意,也无人发现。
宁微垂眼看着地板上繁复的花纹,迟迟没有给出答案。
连奕给了他思考时间,然而时间再久,也等不来答案。连奕的肩膀僵硬沉重,和心情一样糟糕透顶,却还要端端正正坐着,不肯露出一丝不满来。
“一年,我对你做任何事都可以?”
宁微慢半拍地抬起头,表情有些麻木:“可以。”
连奕的目光缓慢划过宁微的脸:“成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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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奕:我大概是说话最像放屁的攻了
第23章 新婚快乐
这场婚礼更像一场完善缜密的外事活动。时间选在新的军委会班子构架稳定之后,巧妙避开了年度国际领导人高峰会议和异于往年的倒春寒天气,节点精准而温馨。
婚礼前,分别由司令部与连家主办了两场国际交流会,一场偏公,一场偏私,各持续三日,安排得严密周至。连奕全程独自亮相,和平常出席活动没什么两样,唯一的悬念在于——直至婚礼正式举行前,外界始终未曾窥见那位神秘Omega的身影。
虽没见过真人。但若莱宁微的真实身份,还是传得沸沸扬扬。
——和连奕结婚的这位Omega,不单是劣质信息素这么简单,还是若莱家族上不得台面的私生子,也是将连奕送进监狱,差点要了他命的昔日恋人。
真到婚礼这一天,关于连奕和宁微的狗血传言已经满天飞,不过当事人并不在意,对婚礼的按部就班进行也没一丝影响。
婚礼地点就在观澜山,重重把守之下,除了宾客,现场连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连家再不愿意,也是军部过了明路的政治联姻,众人都规规矩矩端着,过场走得滴水不漏,就是没几个真心实意笑的。连老太太只露了一面,便说身体不舒服,回屋躺着了。
若莱家看起来倒挺重视的,若莱达亲自带官员和卫队到场,又送了大笔财物,彰示着对这桩婚事的满意和认可。
彼时傅言归已经卸任,和任意休假一直未归,由新任军委会副主席梁都出席。他和若莱达亲密会谈半小时之久,释放给外界的信号融洽和谐。
只是在无人的地方,若莱达便笑不出来。他这边花着重金在找宁微下落,想各种理由跟连奕推诿交差,跟谈判团队也在水深火热中,没想到人家转头就通知他婚礼时间地点。他这个时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被连奕耍了这么久,人早就在对方手里了。
但婚礼还得欢天喜地地来,连奕此人太过恣睢,不来就会被猜测和攻讦,刚刚谈好的条件又要出现各种不大不小但足以让他难堪的变动。
他到了现场没见到宁微,也不问,社交辞令说完,便兴致缺缺地坐在贵宾室等婚礼举行。
连奕倒是看不出什么来,各项流程有条不紊走着,一身冷灰色西装穿在身上丰姿俊朗,惹得来宾里的几个Omega一直往他这儿看。
传闻中的宁微总算露了真容,好看是好看,就是苍白了些,淡淡站着,像一株经过严寒侵袭之后勉强绽开的小苍兰,随时能被站在他旁边的alpha一掌拍碎。
仪式只有半小时,没有大众婚礼的繁文缛节,两人站在台上交换戒指。
连奕捏住宁微的手指用了点力气,将Omega的神思拉回来。他今天总是走神,心不在焉的,好似这场婚礼完全与他无关。
戒指套上手指,按照流程,连奕说了几句应景的话,和平常他在公开场合讲话没什么两样,不比公务会议更轻松愉悦。
-蒂蒂裘正利-
好事者将目光聚焦在Omega身上,试图窥到一点什么,但他让坐就坐,让站就站,像个摆设,一丝多余的情绪和肢体动作都没有。
当下的婚礼和未来的婚姻对他而言,毫不期待。
也对,这样充满阴谋和算计的婚姻,若是还期待什么,那便太天真了。
宁微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着,等回过神时,整个会场已经安静下来。台下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像聚光灯一样将他钉在原地。他怔了怔,隐约记得连奕发言的最后几个字在耳边滑过,却没能抓住具体内容。接下来应该是需要他做点什么吗?
他下意识看向连奕,眼神里带着茫然,像个在课堂上走神突然被点名的学生——连题目都不知道,遑论答案。
连奕下巴微抬,目光定在宁微唇上。那双唇昨晚他还吻过,吻得很凶,吃人一样,早上起来宁微的唇角都肿了,好在今天他脸上涂了一层淡妆,让过于艳红肿烂的唇没那么突兀。
连奕平静冷漠地看着宁微,并不给他提醒,但等待的意图明显。
宁微一瞬间手脚冰凉,但他唯一能求助的只有站在对面的连奕。他迟钝地站着,极不适应成为人群焦点,只希望赶紧结束这难熬的仪式。
等了片刻,宁微依然僵硬站着,没有一点平时的机灵,也不知道是不想做还是真的没听清。连奕终于纡尊降贵地微低下头,用只有宁微能听见的音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