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人拥吻。”
十分官方地通知完宁微,连奕调整了下姿势,眼睫垂着,睨着人的表情有些不耐烦。
他在等。
空气静默了几秒钟,来宾很快便都感受到台上Omega的迟疑,宁微像是有些不知所措,直愣愣站着,并未按照指示凑上来。尴尬的气氛渐起,主持人往前迈了一步,正面冲着宁微着急地打个手势。
连奕的嘴角沉下去,眼底愈冷。
就在他不想顾及场合快要发作之时,宁微突然靠过来,两只手轻轻环住他的腰,微抬头,在他唇上贴了贴,一触即分。
这个猝不及防的拥吻来去都很快,快到连奕都没反应过来。但却很真实,真实到宁微的气息就萦绕在鼻尖,柔软的触感从唇上一直蔓延到脑后。
和平常他折腾宁微时吃人一样的亲吻完全不一样。
现场响起掌声,终于有了一点婚礼的实感。
一对新人并肩而立,西装颜色是冷灰配珍珠米,气质外貌是冷峻优雅配温润如玉,如果撇开信息素和身份,倒真是让一众看客赏心悦目。
大概是婚礼进行顺利,自从蜻蜓点水的拥吻环节之后,宁微便觉得连奕一直绷紧的气势松了劲儿,没方才那么正襟危坐了。期间亲戚家的小女孩来给他送糖果,他还笑了笑。
午宴按既定流程结束,在接收到各方礼节性祝福并圆满实现外交目的后,与会宾客陆续离场。
观澜山再次静下来。
连奕送走最后一波客人,摆摆手让司机先走,自己沿着山路回去。他走得很慢,午后温热的风中夹杂着清淡的花草香,路边的海棠开得丰腴娇艳。
转过副楼的人工湖,风中便多了一丝苦艾草的气息。
宁微已经换下西装,穿着简单的棉质家居服,清爽干净地站在树下,微仰着头,喂小鬼喝水。
绿毛鹦鹉啄两口水,便瞅一瞅宁微,嘴里还要说两句什么。
“话痨。”宁微突然笑了笑,说。
“说的都是没用的。”宁微伸开手掌,让小鬼踩到他掌心上。他很轻地叹了口气,虽然还是笑着,语气中却有着无法形容的寂寥落寞。
“小鬼,”宁微的声音低到听不见,“今天我结婚了。”
“新婚快乐——”
一道尖利的声音从小鬼嘴里传出来,它在树枝上跳了几下,这几天大概总是听见别人这么说,便学会了,如今活学活用,对着宁微送出祝福。
“老板!”它又叫嚷着,“新婚快乐!”
声音大得让停在远处的连奕都听见了。
宁微却像是愣住了,呆呆看着小鬼,半天说不出话来。停顿好久,久到连奕以为宁微不会有任何反应的时候,宁微却突然伸出手,指腹覆在小鬼羽毛上,轻轻抚了抚,像是嗔怪,也像……羞赧。
“小鬼。”
宁微意味不明地叫着鹦鹉的名字,慢慢低下头去。
这一幕似曾相识。
喧闹的鹦鹉,说笑的人,曾充盈在那个房间里。
那是宁微变成小木头之前的最后一幅画面,刻在连奕脑子里,从未抹去过。此后的七百多个日夜,连奕无数次从噩梦中醒来,结局无一例外,都定格在那间高层公寓,定格在他转身走进浴室之前,定格在宁微看着他说:你先洗个澡,我喂好小鬼,咱们就吃饭。
他关好门,将枪扔在玄关,抱了宁微好久,然后脱下染血的外套,想要洗去满身的灰尘和血腥气。
他想,这套公寓已经不安全了。
小木头消失的方位不可能是随机的,连奕不会心存侥幸和偶然,一定是对方发现了宁微的藏身之所。这次他回来得及时,下次呢?不能有下次。
看来必须得把宁微送去观澜山了。
浴室里,连奕脱下衬衣扔进衣篓,露出遒劲有力的上半身。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他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镜面上有些雾气,宁微刚刚用过的浴室里残留着柑橘香,很淡,和平常似乎不太一样。
连奕手臂撑住洗手台,很奇怪,鼻下始终萦绕着那股从巷子里追击小木头时就有的血腥气。在缠斗多时的追击战中,最后时刻,他开出两枪,一枪打中川崎后轮,裙装女人从车上跃下,另一枪接踵而至,从后面擦过对方手臂。
连奕始终没法看清对方相貌,寥寥数语侧写不代表什么,他有种直觉,小木头并非女性。
水龙头没有关严,有水珠滴落,连奕将手掌按在上面,思绪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良久,他没有动。
手指沿着湿滑的大理石台面下移,紧闭的柜门缝隙里露出一缕黑色发丝。门打开,匆忙塞进去的假发掉在地板上。
柜子里的东西都是平时常用的,摆放整齐,但此刻多了两样。除了刚刚掉出来的假发,还有一条带血的黑色裙子。
血腥气加重,将浴室的空气压得稀薄,氧气快要散尽,让人产生无法呼吸的错觉。
“别动。”
突然,一道清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连奕弯着腰,手指距那条裙子不过半尺。停顿的那几秒钟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然后慢慢站直,转过身,和刚刚还在拥抱的爱人四目相对。
漆黑的枪口还有灼烧过的热度,一点点靠近,连奕真的没动。
宁微缓步上前,将枪口抵在连奕心脏上。
持枪的手很稳,枪口和肌肤相触,心跳声便传到掌心。
“别动。”宁微轻声重复。
“这样我才能打准一点。”
他的声音亦如往常,温柔低喃着,像跟爱人喁喁。
其实连奕一直没动,从转过身来,从被枪口抵上胸膛。他只是突然不明白,明明宁微是持枪的人,怎么反而像是一个将死的囚徒:黑白分明的眼睛里藏着一颗悲恸毒药,被泪液一烫,化了,顷刻间便染满全身。
宁微在悲伤什么?
很突然地,连奕笑了一声。
下一秒,枪响了。
第24章 来找我报仇
连奕遇到过很多险境,最危险那次莫过于他在边境密林里,扛着一把狙击枪,和江遂两个人,埋伏了三天三夜,干掉了近百名非政府军。
那一年他十五岁。他还记得那几天一直在下雨,骨头缝里都透着阴冷,弹药和能量棒快要耗尽,但他不能逃,因为队友们牺牲在那里,他要给他们讨回公道。
子弹擦着耳朵和身体飞过,他那次没想着能活着出来,只知道杀一个赚一个。
等到干掉最后一个敌人,江遂过来拉他,他躺在地上看着天空,没动。透过繁茂的枝叶,阴郁的天空上只有大片污浊。
他突然想,就这么死去也没什么不好。
许多从战场上归来的人,灵魂深处都嵌着看不见的弹片。十五岁的少年那时候便已经看淡生死。
后来渐渐长大,战争带来的凝重藏进日常生活的缝隙里,无法愈合的伤口保持着得体的沉默。连奕还是连奕,可以是得天独厚的政治新贵,也可以是拥有庞然财富的豪门继承人,是恣睢放纵的矜贵大少爷。
但他也早已不是他。
十五岁时便已看淡的生死,突然在此刻,变成了不甘心。
不想死,不是多么想活着,而是想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是你。
宁微。
胸口被子弹击碎的感觉僵硬麻木,不怎么痛苦。
连奕睁着眼,躺在浴室地板上,眼前的炽光灯散发出涟漪般的光晕,和他胸口的血一样,一圈一圈往外喷涌,流不尽似的。
-蒂蒂裘正利-
啪嗒!
有滚烫的液体落在他胸口。
宁微蹲在他旁边,手里的枪已经换成匕首。他看了连奕一会儿,眼底的悲恸依然又深又重,他扬起手,刀尖划过锁骨下方,两片指甲盖大小的芯片就藏在肌肉组织里。
两段秘钥轻易就被撕下来,沾着血肉,仿佛原本就不属于连奕。
宁微将匕首扔到地板上,发出当啷一声脆响。他不与连奕对视,将秘钥收好之后,欲起身离开。可手腕突然被抓住,他挣了挣,回过头。
连奕死死攥住他的手腕,因为过于用力,口鼻中都喷出血来,手上也染满猩红,滑腻腻的。他那时候已经说不出话来,瞳孔开始涣散,但仍然不肯松手。
浴室里大量的焦油味透过血液往外翻涌,alpha用最后一丝力气,无声地张了张嘴。
宁微觉得被握住的手腕滚烫,连奕的血像是带了毒,他再多待一秒就会被毒杀身亡。他呼吸发紧,慢慢俯下身去。
“活着吧。”宁微在他唇边温柔低语。
他一寸寸抽出自己的手腕,最后看了连奕一眼:
“来找我报仇。”
后来的很多事是连奕从审讯室和江遂口中得知的。
子弹距离他心脏不足一厘米,让他捡回一条命。他刚从重症监护室醒来,便接受专项调查,因叛国罪被移送军事监狱。
作为军委会重点培养的战术指挥人才,连奕属A级军官储备名单。罪名成立不仅意味着前途终结,根据相关条例,情节严重者会面临死刑。
所有证据都指向是连奕出卖对跖点计划,专项调查组甚至在他住所搜到缅独立州发来的密报。傅言归原本是想拖一拖的,但所有流程都已经压茬走完,再加上军委会有几派不同意见攻讦,缅独立州那边拿到秘钥之后又屡次在边境挑起事端,这让傅言归骑虎难下,只能尽快结案,以平息各方争执。多方施压之下,傅言归签发了枪决令。
若非江遂回来,从宁微送给云行的蜜袋鼯中发现监听设备,证明消息不是连奕勾结缅方主动泄露,连奕几乎难以翻盘。
他险之又险逃过一劫,亦如宁微离开前所说。
——活着,来找我报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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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鬼最先发现连奕靠近,扑扇着翅膀,大声喊:“老板!危险!”
连奕不屑跟一只鸟置气,但这只绿毛鹦鹉实在过分,吃他的住他的,转身还要咬他一口。
“喂不熟的畜生。”他走过来,手速极快,一把便擒住鹦鹉脖子。
小鬼吓得吱哇乱叫,又蹬又咬。它从前就不给连奕好脸色,但连奕从未真正下过重手,即便再过分都没少过它一顿吃的。渐渐地,它便有了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脾气。没想到连奕一朝翻脸,竟想要掐死它。
“救命!”
“老板!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