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事情进展会有数种可能,可过去的事已经发生。
他怨恨宁微,但又没法彻底怨恨。双方立场不同罢了。
如今的宁微身陷新缅博弈棋局,婚姻和自由皆被拿来当筹码,挣不断枷锁,看不到出路。个人力量在强大的政治角力面前忽略不计。若是连奕对他好,那他便能好过点,若是不好,那他就是被抓在掌心里的囚鸟。
但很明显,连奕不会放过他。
看他衣领下隐露的痕迹和倦色,云行不知道该说什么,如今两人这副局面,比他和江遂当年更像死局。
“走吧,”云行语调松快,当先一步往外走,“他们还在等。”
连奕谈兴不高,目光几次扫过不远处的卫生间入口,江遂边冷眼看着,边喝茶漱口。
“没开枪,我看你挺失望。”江遂想到刚进门那一幕,心头依然火起。连奕脑子进水,他也跟着担惊受怕。
他不想看连奕得意,于是“好心”解释:“应该是知道自己开了枪不好跑。”毕竟他和云行都在。
连奕不以为意,反怼他:“坐了几年办公室,枪法都生疏了。”
江遂掀起眼皮看他:“不要骂自己。”
两人都没打中第三枪,谁也别说谁。
“被你折腾成这个样子,三枪能打完,枪法不错。”江遂喝口热茶,像个老干部提点下属。
他想起连奕刚出狱那会儿,他就提醒过,宁微当初冲他胸口开的那一枪,那么近,却偏了一厘米。他还记得连奕当时的回答,他说,也许是失手呢。
失手的几率占多少,宁微心里又是怎么想的,谁也不清楚。
即便连奕今天试探了两次,怕是也无法给出确凿定论——他对过去发生的一切斤斤计较,对答案心存各种可能,对前路更是百般试探却一意孤行。
没人比江遂更清楚,连奕是个天生的暴徒,人性本恶论时刻占据着大脑高地,心胸狭隘睚眦必报,八百年前的仇都能记着。
他们十几岁一起上战场,抓的俘虏不肯泄密,当时的指挥官用了各种办法审不出来。连奕闷声不吭上来,当着众人的面将对方的脑浆都要打出来,不消半小时,剩下的人全交代了。
他说新来的厨师对他有意见,明明知道他不爱吃葱,非要每道菜里放一点。他中午和厨师吵了一架,随后闯了武装分子最近的一个据点。身上只带一把匕首,十分钟不到解决十二个武装分子,刀刀毙命。气得指挥官指着他鼻子,却骂不出一个字来。后来厨师做饭谨记的第一原则就是不能放葱。
边境排爆那次,电子干扰器失灵,他拆了自己的备用手机,用内部电路和一块旧电池做了个临时的。后来和敌人对峙,对方用当地语嘲笑他装备简陋,是山寨货。他将那几个人逼进一处库房里,从身上解下刚刚拆除但还未彻底销毁的三枚绊发雷扔进去,尽情享受了一会儿库房内惊恐的叫骂和推搡声,说真可惜,你们要被山寨货炸死了。
回国后,他们按规定接受了长达六个月的心理疏导与创伤干预。
连奕的表现堪称恢复模板。不过三周,他已能微笑着对心理医生说“已完全调整好状态”。离开诊疗室时,他又是那个衬衫西装挺括,袖口一丝不苟,连袖扣都映着窗外阳光的连家大少爷。
从司令部到军委会,他走得步步扎实,待人接物滴水不漏,决策时既有锋芒又懂得适时收敛。军委会高层观察数年后,在内部评估报告上写下评价:深具政治智慧,行事稳重,大局观突出,是难得的复合型人才。
只有江遂知道狗改不了吃屎。
后来连奕坐了牢,和狱友发生冲突,一拳将对方眼球打爆。倒不是冲动,实在是因为对方是缅独立州安插进来的内鬼。
连奕在宁微身上栽的跟头够大,恨意和不忿早已在他体内扭曲着长成参天大树,将内鬼眼球打爆根本无法泄愤。
也正是看到这一点,傅言归在他出狱当天便签署调令,命他即刻前往边境,全权负责对缅独立州的军事制裁行动。
——他吃了这么大亏,不让他发泄出来,要是万一发疯,枪口便不知道对准的是谁。
如今看来,适当发泄也没什么大用,该犯病还是犯病。
云行和宁微一前一后出现在卫生间门口。要说的话应该都说了,江遂早就发觉宁微几次看向云行的眼神有愧,不过他不能替云行决定原谅与否。只要云行觉得自在舒服,他怎么都可以。
但鉴于连奕这层关系,他们如今对宁微的态度十分谨慎及微妙。
说少说多都招恨,全靠自己悟。
打了半上午的靶,江遂也累了,再见都懒得说,径自揽着云行走了。
第30章 早处理掉
灯光大亮的卧室内,连奕从后面顶进来,抓住宁微的头发,迫使他仰头,和自己接湿长的吻。
“为什么会打偏?”连奕咬着他的嘴唇,一边发了狠顶他,一边问“为什么”。
宁微全身像被拧干的毛巾,然后一盆水又浇下来,再次湿透了。
他不肯回答。连奕似乎也不想听见他回答,问完了便用力堵住他的嘴,不知道是不屑听还是不敢听答案。
宁微认为是前者,所以从不试图解释。
欺骗和接近,射出去的子弹不能收回,秘钥从血肉里切割,战事胶着一年之久。这些都是既成事实,不是解释几句就能消除的。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坚持一年,把该做的事做完,然后离开。
一个可耻的间谍可以追求自由,但一个感情的欺骗者不配得到宽恕。
连奕将他翻过来,从正面再次进来。宁微的目光里有很深的醉意,水光潋滟,眼角下的小痣变成红棕色,跳跃着,像是爱极了压在自己身上的人。
“爱我吗?”这三个字差点就要脱口问出来。
但连奕不想自取其辱,只能发泄,用了十足的力气,要把宁微穿透,从皮肉到灵魂,统统打上自己的符号。
“没杀了我,”连奕粗喘着,换了种问法,“后悔吗?”
宁微呜咽出声,薄薄一片的胸膛快要被撞碎。他抬起手背遮住眼睛,眼泪濡湿手指,而后颤巍巍抬起头,在剧烈频繁的撞击中鬼迷心窍一样看着连奕。
突然,另一只手缓缓伸过来,掌心盖到连奕胸口上。
那一块圆圆的疤痕,被温柔覆上。
连奕猛地滞住。
三秒钟的停顿像是无限长,连奕的大脑在瞬间被一条鞭子狠狠抽了一下,而后,又猛然清醒过来。他吞了吞唾沫,呼吸从胸腔里跳出来。
有那么一刻,他想把身下的胸膛撕碎,看看他一颗心脏到底长什么样子。又想不行,这么脆弱的心脏,非得放在嘴巴里好好含着。
空气中混乱的焦油抵死纠缠着苦艾草,渴望又惧怕汇集成无处宣泄的焦躁。
宁微闭着眼等待最后折磨人的永久标记,然而等了很久,生纸腔最终没被刺破。连奕俯下身,嘴唇在颈后腺体流连,犬齿咬下的微痛让宁微甚至以为是错觉。
大概连奕累了,宁微昏睡过去之前用仅剩的一点意识想,这次竟然没尝试永久标记,临时标记也温柔得像是回到之前,他们还相爱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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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老太太八十大寿办得热闹,各房子孙都回了观澜山,几支远在海外的亲戚携家带口也陆续到了。连家人丁兴旺,生意场和官场上的旧友故交多,借着贺寿的由头,正好跟如今在军委会声望显赫的连大校攀攀交情。
观澜山夏夜清凉,风徐徐吹着,席间酒香隐隐,笑语低徊,一片安然和乐。
总有好事之人,故意问起怎么不见连奕的Omega。坐在主桌的老太太面色不悦,将茶杯往桌上一放,声音不大不小,让席间都噤了声。
说到这位新婚不久的Omega,谁都知道怎么回事。这种场合不见人出来,想必是连家人没把对方当回事,连过场都懒得走。
果然,老太太不客气地发话:“时间到了就差不多了。”
主桌都是连家的老人,老太太当然不会当着所有客人的面说,她声音不高不低,恰好只让这一桌自家亲戚听清。不过这就够了,大家都听出来言外之意,政治联姻嘛,可不就是完成任务之后,就会找个借口结束。
豪门世家的婚姻都带着筹码,为名为利,当目的达成,一切就会回归原位。
连奕从花榭里剪了枝盛开的并蒂莲,走到老太太跟前,蹲下,手掌温柔抚在她膝上,笑容被粉色娇嫩的花衬得风流:“奶奶,差不多什么?”
他微仰着头,语气听不出真假:“还要生个孙子给你抱呢。”
旁人听他这样说,纷纷对视几眼,不知道祖孙俩这是唱得哪一出。
“长得好好的,怎么剪了?”老太太不接茬,瞪了一眼连奕。
旁边一身暗灰色香云纱褂裤的老人指间夹着的烟燃了大半,烟灰将落未落,突然插话道:“一个劣质Omega,当初那么对你,如今就是个幌子,放在家里当个花瓶都不算,这花瓶要是哪天碎了,是会变成伤人利器的。”
他是连老太太的远方表亲,今天刚从国外赶回来,仗着长辈的身份,便要说两句。其实早几年前,他便有意让自己外甥嫁过来,也跟连老太太提过。后来因为连奕入狱便不了了之。原以为连奕政治生涯已毁,没想到出来一年多,拿下缅独立州不说,还成为军委会七名委员之一。
他这次来,便是有意想要和连老太太再提一提“亲上加亲”的。
连奕拉过椅子坐下,笑容不变:“那三叔公的意思是怎么做?”
三叔公直言不讳:“早处理掉,早好。”
这话说到了连老太太心坎里,所以她并未阻拦,甚至有意引导。
她知道连奕什么脾气秉性,有些话借着别人的口说尚有回旋余地,若是自己说,万一闹得不好看,路就堵死了。
姚家虽然不成了,但还有好几家有意的。圈子里都知道这桩婚姻是怎么回事,预言缅独立州成为新联盟国附属区的那一天,连奕就会把自己这个法律上的Omega处理了。
甚至都不一定等到那一天。大局已定,等掏空了若莱家,对方再无反击之力,宁微都不一定能活下来——即便不被连奕处理掉,当年因对跖点计划泄露一事耿耿于怀的那些人,恐怕第一个就不会放过他。
宴会设在花园里,主推中式席面,流苏桌布配佳肴美酒,气氛松快。周围几桌的目光都跟着连奕走,主桌的交谈声虽轻,但或多或少听到一些,这时候也纷纷看过来。
三叔公发完话,其余人皆观察着连奕神色。见他双手交叉,但笑不语,脸上并无波澜,便自觉心中有数,看来确实如此。
于是面上皆有愤愤之色,仿佛都要来替连奕抱一句不平。
二婶从邻桌起身,走到主桌位置,笑吟吟地将手搭在连奕肩上,将话题岔开:“阿奕,我早几天就盼着这花儿开呢,你倒好,一剪子下去,真够辣手无情的。”
“我那里还有一池,都是宁微养的,”连奕还是笑着,“二婶,您要是喜欢,明天都移到您那里。”
二婶跟着笑,轻柔地拍连奕的肩,故作不信:“你说话真真假假的。”
连奕保证:“这句是真的。”
桌上手机亮了,连奕跟连老太太和二婶点下头,站起来走到廊下接电话。
魏若愚的声音传来,惯常稳重的语速有些快:“我们跟在后面回来的,已经到山下了,开车的人……是高凛。”
大约是为了躲避宴会和人群,宁微下午一直待在宠物店。连奕在主楼被父亲叫住,和几位早来的客人应酬,脱不开身,而魏之峥临时出任务去了,他便让魏若愚去接人。
原本没当回事,可宴会开始了,人都没回来。期间魏若愚已经来过一次电话,他到宠物店之后,恰巧碰到高凛提着一笼芦丁鸡过来。
魏若愚加上两个保镖,都不是善茬,可在高凛面前就不够看了。况且还有宁微。
——自从割喉事件后,魏若愚对着宁微总是莫名发怵。
宁微和高凛在宠物店待的时间不算短,又安置芦丁鸡,魏若愚和保镖只能在旁边看着。催了几次,都被宁微淡淡地挡回去,似乎这一笼鸡比寿宴重要得多。
魏若愚不敢再催,只能给连奕发消息,连奕回了一句:“让他忙完,带他回来。”
魏若愚看了几次表,总算等到宁微起身,可一出门,高凛便邀请宁微上他的车。魏若愚原本要拦,高凛挡在前面,旁若无人地说:“我送宁先生回去。”
说罢也不管别的,让宁微上了副驾,一踩油门滑入主干道。魏若愚名义上只是连奕的秘书,行政级别再高,面上也不好干涉宁微的行程,只好紧跟其后。
车子一直开到观澜山第一道闸口,魏若愚再次拨通电话,汇报完情况,听见连奕在电话另一端笑了一声,说:“让他把车开上来。”
宠物店距离观澜山二十分钟车程,宁微一上车直奔主题:“人呢?”
高凛却不急,老神在在,先从后视镜里看一眼紧缀其后的黑色商务,而后问:“你身上没监控吧?”
“有。”宁微平静地说。
高凛表情顿时变得玩味。他知道店里四处是监控,还有连奕的人虎视眈眈盯着,连句暗示的话都没法多说。但这么明目张胆在宁微身上装监控,倒是出乎他意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