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定位。”宁微又说。
连奕此前每隔五天便喂他吃下一粒生物兼容追踪剂,是以在他第一次尝试逃跑时,很快便被抓了回来。后来宁微吃饭时刻意检查过食物,但每天这样疑神疑鬼的实在太累,久而久之,便无所谓了。
他不知道如今饮食里是否还有这种东西,但已经懒得检查食物。不过他知道的是,这种监控只能定位并监测生物样本,并不能监听。
“总部同意交易,一周后人会带来。”
宁微靠在椅背上,掩下眼中暗潮,继续提条件:“我还要一辆防弹车,五千万现金,两架巴雷特,一箱子弹。”
高凛打一把方向盘,左转,偏头看了一眼宁微:“就这些?”
“就这些。”
宁微声线柔软,路边霓虹透过车窗映在他半张脸上,像这个城市里下班回家的普通白领,在和家人商量晚饭吃什么一样简单。
“秘钥代码我会发到指定邮箱,我接到人和物资之后,十分钟内邮箱解密。”
高凛老奸巨猾难以对付,十分钟是极限,刚好能打消对方疑虑。十分钟内,只要筹划妥当,他有把握将宁斯与带到安全之地。
果然,高凛听完似笑非笑:“我怎么确定真假?”
“我把秘钥卖给你,光应付一个连奕就够麻烦了,没必要再惹上暗枭。”宁微语气里带了些自嘲,“况且,不过十分钟而已,我能跑多远。”
这倒是实话。高凛心想,若宁微给出的秘钥有假,几分钟内便能验证,宁微确实没必要将自己逼到这般绝境。
交易谈拢,车内气氛稍缓。车速不疾不徐,远处观澜山的轮廓浮现,在夜色中像一只蛰伏的兽,懒懒寐在天地间。
第31章 大家都该喜欢他
“你接到人,有什么打算?”
车子快要开到观澜山下第一道闸口,按惯例外车不能进入,尤其今晚连家高朋满座,安保更是严密。高凛此时突然开口问:“能确保自己安全离开吗?”
宁微不答,交易之外的事懒得多说一句,就差把“跟你无关”四个字扔到高凛眼前。
高凛见他这副样子,难得开了句玩笑:“不是你当初来找我的时候了。”
“对,我知道,选择权在你手里。”高凛重复之前宁微说过的话,这样拒人于千里的性格,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宁微倒是和连奕挺像的。
“我就是纯好奇。我们做完这笔交易,算是朋友了吧,你就权当是我对朋友的关心。”
高凛难得话多,车速降下来,想等宁微说点什么。
-蒂蒂裘正利-
“谢谢。”宁微吝啬地吐出两个字。
高凛:“……”
想了想,高凛提议道:“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来安排,这次保证不会被连奕抓到。”
他当然不是多好心,这么做有两层用意,一是能近距离控制宁微,最大限度保证秘钥的真实和稳妥性;二是宁微确实让他产生了浓厚兴趣,“小木头”在暗市和情报系统中的分量有多重他是知道的,此人若能为他所用,那是再好不过。即便不行,从别的方面来说,宁微这样柔韧却满是锋芒的Omega,都能挑动alpha的征服欲。
宁微看都不看高凛,冷淡拒绝:“不用。”
他只要能让宁斯与从暗枭脱困,这就够了。至于自己,他和连奕之间有太多解不开的死结,想要离开,怕是没那么容易。又想到和连奕的一年之约,不知道未来还有什么等着。但不管怎样,这次一定要把宁斯与救出来,即便自己再遭什么报应,也没遗憾了。
高凛挑眉:“宁斯与是你什么人?值得你冒这么大险。”
宁微虽说姓若莱,但其实入籍之前是姓宁的,和宁斯与同姓,高凛怀疑这两位有血缘关系,但又不像。
第一道闸口已在眼前,宁微没回答高凛的问题,准备下车。手指刚擦到开门键,岗哨里的安保便挥挥手,闸门打开,示意车子往里开。
高凛乐得其所,能和宁微多待一会儿没什么不好。
车子沿山道盘旋而上,接连通过三道闸口,最终停在珠灰色的大门前。电动门无声滑开时,高凛眼底掠过一丝讶异——即便从未踏足观澜山,他也清楚连家的门槛有多难进。眼下只是送宁微回来,竟能一路绿灯。
他缓缓踩下油门,沿着宅院内狭窄的车道前行,沿途皆有身着制服的工作人员静立指引。魏若愚的车仍紧跟在后。高凛很快察觉到身旁人的变化:原本松弛的宁微渐渐绷紧了身子,手指攥着安全带,沉默地望向窗外。
高凛敛了笑,此时调头离去反倒显得怯场,但他心知肚明——连家没有这种好客之道,一步步放他进来,不知摆的什么鸿门宴。
路边的粉木槿开得娇艳,白栀子清香迷人。绕过水榭和小筑,便看到不远处人影拂动,有人语和孩子的笑声传来。前面开阔的花园里摆了数桌宴席,流苏气球点缀其间,高台上有传统寿字纹样,装饰老派,原来是连老太太的寿宴。
宴会刚开始,餐车穿梭,正在陆续上菜。
车辆启停声引起来客注意,不少目光纷纷看过来。
“很开心能送你回来。”高凛透过前玻璃和站在几步之外的连奕对视,话是冲着宁微说的。
宁微客气地回“谢谢”,然后开门下车。同一刻,连奕突然动了。
谁也没料到他会亲自过来,且速度如此之快。他大步穿过花园灯影下的喧嚣,眼神发冷,迈出去的每一步都在蓄力。
而同一时间,浓烈呛人的焦油味冲天而起,裹挟着一股摧枯拉朽的力量迅疾扑来。
高凛甚至没来得及作出任何反应。
连奕已到车前,没有丝毫停顿,抬脚照着引擎盖与车头的接合部猛踹过去!
“砰——”
一声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巨响在花园里炸开,盖过了所有笑语人声。沉重的越野车猛地向后一挫,车身剧烈晃动,车轮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就在这一瞬间,方向盘内的主驾安全气囊轰然弹开,如同一记重拳,狠狠拍砸在高凛猝不及防的头脸与前胸,将他死死按在椅背上。
白烟弥漫,呛人的火药味混在焦油信息素中,弥漫开来。
高凛今天开的是一辆普通的民用越野。要让这样一辆车的车架在毫秒间产生足以欺骗碰撞传感器的形变与速度,需要的瞬时冲击力,等同于让车头承受一次时速超过三十公里的正面撞击。那是远超人类骨骼与肌肉极限的力量。
而连奕只用了一脚。
四下一片死寂。只有气囊泄气的咝咝声,和远处未歇的潺潺乐声。
3S级Alpha的绝对力量,在这一刻具象。
高凛捂着额头骂了一句脏的,指缝间传来钝痛。短暂的死寂后,才爆发出孩童受惊的哭声,夹杂着女眷压抑的轻呼。
寿宴上宾客云集,不止连家族人,更有军部要员与世交亲朋。连奕整晚都笑意温煦、长袖善舞,任谁也没想到——仅仅因为宁微从一辆外来车上下来,他竟会当众发难。
连奕踹完那一脚,不紧不慢地从西装内袋抽出丝质口袋巾,擦完手后,直接抛到高凛的车头上。
接着,他偏过头,目光落在宁微脸上。
宁微像被钉在原地,怔怔地望着连奕略微变形的皮鞋。直到连奕的手伸到面前,他才猛地一颤,本能地向后缩了半步,几乎要挥开那只手。
“怎么回来这么晚?”
连奕的手悬在半空,唇角却勾了起来。
此刻的姿态,像极了在门前迎接晚归爱人的体贴丈夫。方才的暴戾与巨响仿佛从未发生,他的眼里也只映出宁微一人。停顿片刻,那只修长有力的手再次向前,握住宁微的手腕,用了些力将人拉过来。
“今天奶奶过寿,”他微微弯下腰,俯在宁微脸侧耳语,是极亲密的姿态,声音压低了,带着温和的困惑,“不是说好早点回来?”
嘴角的弧度未变,眼底却像渗进了冰凉的毒,一丝一丝,缠上宁微的脸。
宁微浑身僵硬,被那股熟悉的力道按在怀中。浓烈的焦油信息素裹挟着有如实质的压迫,将他密不透风地罩住。
他突然不敢看连奕,呼吸被胸口莫名的重量压住,挣脱不开。
连奕揽住宁微,感受到怀里微颤的身体,没再继续发难,示意魏若愚善后。他懒得再看一眼高凛,带着宁微穿过花园,径自往主桌走去。
方才还欢声笑语的气氛已经被这一脚打破,宾客神色各异,面面相觑,视线聚焦在场中的两位主角身上。
一个淡定自如仿佛无事发生,一个惊惶不安努力维持冷静。
连奕将自己身边的椅子拉开,扶着宁微肩膀落座,当着满桌人的面,露出孝子贤孙的温柔笑意。
“奶奶,店里有点事,他来晚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丝绒盒子,放在桌上,手臂展开,缓缓推到连老太太跟前:“这是我们送您的礼物,祝您福寿安康。”
说完他侧目看向身旁的宁微。宁微回过神,迅速敛起所有情绪,顺从地跟着低声附和:“生日快乐。”
他没有称呼,只是眉眼低垂,姿态恭敬而疏离。
满座宾客注视下,连老太太自然不会驳孙辈的礼数。方才那惊天动地的一脚是为了什么,在场没人比她更清楚。她出身贵胄,这些手腕与压制,都是她年轻时见惯的戏码。如今老了,再诡谲的场面也乱不了她的方寸。
当下她接过礼物,淡淡地说:“好,吃饭吧。”
老太太发了话,席间的谈笑声便重新浮起,只是终究不如先前松快。大部分人都压低了嗓音,席间流淌着一种心照不宣的谨慎。
气氛依旧透着说不出的诡异。大人尚能维持体面,孩子们却藏不住情绪。有个被那声巨响吓坏的小姑娘,一直躲在母亲怀里小声抽噎,怎么哄也止不住。她父母一面轻拍她的背,一面朝主桌方向投去歉然又尴尬的眼神。
连奕听到了,便从老太太跟前拿了那支并蒂莲,缓步走到小姑娘跟前,吓得小姑娘死死抱住妈妈,哭声硬生生憋住了。
孩子妈妈更尴尬了,刚想道歉,就见连奕蹲下来,将花塞到小姑娘手里,又变戏法一样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白色的莹润贝壳。
“叔叔刚才吓到你了?”连奕微微歪头,露出皓白整齐的牙齿,“叔叔跟你道歉,这支花和贝壳算是赔礼。”
孩子爸爸是连奕的表亲,男人端着酒杯站起来,说着场面话:“小孩子不懂事,阿奕你别介意……”
小姑娘怯怯地抓着花径和贝壳,觉得这个叔叔笑起来也很吓人,往妈妈怀里缩了缩,不敢看连奕。
“刚才那个是坏人,对你宁微叔叔有坏心思。”连奕模仿着小孩子的语气,跟小姑娘认认真真解释着。
“我呢,是容不得外人对他有一点不敬的。”
他还是蹲着,耐心哄着孩子,声音不高不低,压过了音乐声,在场每个人都听得清楚。
话音落下,满座阒然。宁微在几米之外的主桌上,垂头僵坐着,其他人也僵坐着,无人动作。
连奕浑然不觉这令人窒息的静默,依旧用那副哄孩子的语调问:“你喜欢宁微叔叔吗?”
小姑娘在他的注视下,慌忙用力点头。
连奕就抬手捏了捏小姑娘扎在头顶的小揪揪,表示认同:“这就对了。
“大家都该喜欢他。”
最后还是二婶过来解围。她揽住小女孩,又半真半假地轻推连奕手臂,语气里带着长辈特有的嗔怪:“你啊,在战场上吓唬敌人也就罢了,回了家还把自家孩子吓哭。”
然后又笑着去看小姑娘手里的贝壳:“这个是叔叔刚才从海鲜汤里摸的,咱们不要,让他明天送你一套水晶城堡。”
孩子的情绪转得最快,一听“城堡”两个字,眼睛便亮了起来,怯意被好奇取代,从妈妈怀里探出脑袋,小声问连奕:“……真的吗?”
“公主就该配城堡,”连奕承诺道,“当然。”
小姑娘终于破涕为笑,用力点了点头。周围的大人们仿佛被这笑容赦免,也跟着放松地笑起来。空气重新流动,推杯换盏和谈笑声再起。
一场风波来去都快,似乎没留下痕迹。但经此一事,再没人提起不合时宜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