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行一顿,和同样闪过讶色的江遂对视一眼。云行立刻猜到他想干什么,神色冷峻下来,说:“不建议用任何提纯剂永久标记Omega。”
连奕沉着眼,盯着杯中舒展绵软的洛神花:“但你成功了。”
“那不一样。”云行觉得连奕大概是疯了,才会想用这种办法永久标记宁微,“B级腺体没有被永久标记成功的案例。”
连奕不甘心:“既然你能用江遂的提纯剂完成永久标记,理论上就可行。”
永久标记的原理并不复杂,alpah通过噬咬腺体和进入生纸腔,将体液中足够浓度的信息素注入omega体内,在完成生纸腔成结后,便可实现永久标记。而提纯剂,实际上是浓度高出数十倍甚至更多的信息素萃取物——从原理上讲,它同样具备完成永久标记的条件。
“理论上可行,是因为我本身是2S级腺体,宁微只是B级,他的腺体和生纸腔连你的体液都无法承受,提纯剂更不可能。”
云行音量提高了些,他先是转头看了眼江遂,语气是少见的严肃:“连奕,我那时候已经没有退路,只能孤注一掷,能成功一半是靠运气。”
那是一次特立独行的尝试,是意外,也是逼不得已,那种痛苦连他一个受过专业特种兵训练的高阶Omega都难以承受,遑论宁微。
江遂伸手握住云行。让他痛苦的事情不多,云行背负着误会和仇恨毅然决然地奔赴杀局是一件,独自一人在冰冷的卫生间完成永久标记是另一件。
他制止云行说下去,不允许爱人再去回忆那段艰难往事,言简意赅地指出核心问题所在。
“连奕,你刚抓到他的时候,用过几支提纯剂?”江遂问。
连奕赴缅独立州谈判之前,从云行那里带走几支高阶alpha的提纯剂试验品,那些东西工艺粗糙,是专门针对Omega刑讯用的。那时候江遂没说什么,但猜到了大概。
连奕口中的洛神变得很酸,甜味没了。
当时只用了一支,就让宁微痛到全身痉挛,胡言乱语地说“对不起”。
连奕没开口,江遂从他表情中猜出三支没有全用,两支……应该只有一支。
江遂向来是个解决问题的人,从不沉溺情绪,只专注于给出清晰判断与可行路径:“B级腺体的本质是先天发育不全,这导致信息素结构脆弱,难以与任何级别的Alpha信息素稳定融合。”
“我可以帮你联系科研院的齐院长。作为腺体修复领域的专家,她或许有办法。”
茶喝完了,脚也泡好了。事情暂时有了结论,连奕便没再纠缠于这件事不放,神情渐渐放松下来。
倒是云行,考虑得更多一点,他问在场两个alpha:“一定要完成永久标记?”
谁都知道,永久标记一旦完成,融合在一起的AO信息素便会占领Omega身体的每处神经和血管。Omega会对永久标记自己的alpha产生来自生理本能的爱恋和臣服,在情感和身体上都更难以割舍,也无法再轻易被其他alpha标记。
然而不公平的是,这一过程对alpha的影响很小。他们可以享受来自Omega的专属依赖,却仍能标记其他Omega。这种生理本能与社会属性的交织,长期影响着婚姻关系的形态,也衍生出种种社会问题。所以近几年来,Alpha相关犯罪率上升,家暴屡禁不止,Omega持续被物化,社会地位受到挤压。
直到江遂执政后推动《Omega平权法案》实施,这一状况才得以扭转。
然而,即便有了法律保障,如今的婚姻关系也与以往不同。许多年轻人开始崇尚“非永久标记”的结合方式,认为这样更能体现自由与平等。不进行永久标记,或许会让Alpha在心理上偶有不安,但对Omega而言,却是实打实的受益。
云行作为Omega,一直认为在婚姻关系中不完成永久标记是最合理的相处模式。但这里面并不包括他自己这种极端情况。
他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说的。没想到话刚说完,对面两位都沉默下来。
连奕嘴角噙着笑,不咸不淡地看了江遂一眼。
半晌,还是江遂先开口:“如果当时你不是走投无路,”他停顿片刻,黑漆漆的眼底压着审视,又扔出一个假设,“如果我们一直顺顺利利地结合,你是不是不会接受我的永久标记?”
自从两人结婚后,云行对江遂百依百顺,宠着哄着惯了,因此对他的点滴情绪变化都十分敏感。
云行愣了下,两只手掌在膝上搓了搓,又斟酌了好一会儿,一咬牙,昧着良心说:
“我当然想要你的永久标记。两个人在一起,最重要的是信任。我爱你,就没有必要给自己留退路,只要是你想的,我都会给你。”
话一说出,翻涌的压迫气氛登时散了。江遂重新靠进椅背,懒散地捧着水杯,嘴角压平了,淡定地“嗯”了一声。
连奕:“……”
云行虚虚吐出口气,干笑两声:“你们聊,我还有个方案要写。”说完麻利利地去了书房。
“走,给你看个东西。”江遂心情大好,又变成居高临下指点别人感情一二的人上人。
连奕黑着脸,跟着他往工作间去。
江遂从战术桌上堆积的枪械资料中抽出一页纸,用食指点了点右上角的照片,示意连奕看。
“宁斯与,2S级alpha,33岁,缅独立州人,西陵岛副指挥官。”江遂点了支烟,又从烟盒里敲出一支抛给连奕,继续说着调查结果。
“他从小便在西陵岛受训,成年后开始执行任务。25岁时在西陵岛一场内讧中干掉了原副指挥官,取而代之。他为缅独立州构建了强大的情报网,握着东联盟许多独立州区领导人的秘密,筹码多,行踪不定,难以捕捉。暗网曾经出大价钱买他的命。”
寥寥数语,已将这人从成长到崛起的轨迹勾勒分明。
西陵岛副指挥官意味着什么,连奕和江遂都清楚。当时的正指挥官是若莱达的弟弟若莱朝,人称“沙漠飞鹰”,把持着缅独立州军事大权,也是后来挑起对跖点战争的总指挥。但他并不常驻西陵岛,因此岛上的一切生杀大权,实际都掌握在这位副指挥官手中。
连奕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是一张抓拍的侧影,男人穿着一件黑色风衣,侧身往后看,像素模糊,难以辨别全貌。
“他最后的现身时间是三年前,地点是新联盟国首都,随后失踪,再未出现。我猜,那时候缅独立州已经收到对跖点初步部署的风声,派他来探底。”
“目前还不能判断他和宁微的关系,但宁微入籍前是姓宁的。一个三岁孩子被扔到西陵岛,没人看顾不可能活下来。这个人,很可能便是宁斯与。宁微执行过的几次任务,风格和对方类似,应该就是被他一手带出来的。”
宁斯与比宁微年长十岁,能在那样残酷的竞争和训练中生存下来,完全有能力护住只有三岁的宁微。
这样想来,一切就能说得通了。
连奕咬着烟,烟雾将他眉眼遮住,看不清表情。他的手指搁在宁斯与的照片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个人资料很少,能查到的东西不多,”江遂顿了顿,又说,“他擅长左手开枪。”
烟灰落在银灰色的战术桌上,连奕将烟捻灭,缓缓抬头,和江遂对视。
然后,说了第一句话:“左撇子?”
“嗯。”江遂表情意味深长。
尽管照片模糊,但宁斯与的身型,侧脸线条,气质和表情,都不难看出,和连奕有三分相似。如今又添了左撇子这一项。
是有很多巧合,但不至于。
宁斯与失踪,于是由宁微接替任务,来窃取秘钥。连奕想,怎么可能还有别的原因。他原本就是对跖点计划的参与者,此前也并不知悉有宁斯与这号人,更与对方失踪没有关系,宁微伪装身份来攻略,必然绕不开连奕。
只是巧合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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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奕:开玩笑,我怎么可能是替身!!!简直是危言耸听!!!
下章白月光出来了
第34章 你叫谁?
暮色如橘,云层轻薄。整片山谷笼进一层温柔暖光里。
露天平台的长桌上铺着素雅麻布,玻璃杯里的香槟映着天光,人们低声交谈,笑声轻缓。连奕端着酒杯,与身旁的同僚低声说着什么,不时抬眼望过来。
宁微独自坐在稍远的角落里,与这舒缓的热闹隔着一层透明的纱。他没有看人群,也没有碰手边的茶盏,只静静望着远处的簌簌茶田。
连奕最近热衷于带他出席一些公开活动。旁人揣测的目光不时从他身上掠过,大约是惊讶于这场名义上的政治婚姻竟能落到实处,真假难辨,却又似模似样。
宁微不适应这种场合,并不想参加,但连奕却乐此不彼,也丝毫不顾及旁人怎么想。
他百无聊赖,昏昏欲睡,这时候突然一只手伸过来。一抬头,一张服务生的笑脸近在眼前:“先生,您的热饮。”
宁微接过来,自己没叫饮料,可能是连奕让人送来的。
茶庄安保森严,有出无进,宁微并不疑心别的。服务生放下杯子便离开了,宁微将杯口抵在唇边,浅浅喝一口。
温热的液体进入口腔的刹那,宁微整个人僵住。
罗汉果配着桂花和茉莉,入口有种腻腻的甜香,配比精准无误——是他最爱喝的味道,不过已有三年多未曾喝过。
宁微猛地站起来,心跳在瞬间失速。
周围仍是人影流动,音乐未停,气氛如常,无人察觉他这骤起的惊惶与失态。他强压下剧烈心跳,目光惶急地在人群中搜寻,手脚僵硬到难以挪动。很快,他发现了方才那个服务生,正穿过长廊,往主厅走去。
宁微紧紧攥着水杯,勉力保持冷静,疾步去追服务生。他走得急,冲着最近一名宾客撞过去,对方愕然转身,宁微将水杯倾斜,热饮尽数洒到自己衬衣上。
宁微连声说抱歉,动静不大不小,惊动了不远处正在攀谈的连奕。
“怎么了?”连奕很快走过来,握住宁微手臂,查看湿了一块的地方。
“没事,”宁微笑着,隐下眼中焦灼,“我去卫生间收拾下。”
说完,他轻轻挣开连奕的手,没再迟疑,大步往正厅方向走去。
只是湿了衬衣,理应去整理一下,连奕若是跟去有点不合适,也显得小题大做。被撞到的客人还在旁边寒暄着,嘴里说着是自己没看见,反而道起歉来。连奕视线追着宁微急匆匆的脚步,还要分神应付眼前人,等再转过眼去,宁微已经不见了。
连奕被绊住脚步,宁微给出的理由也堂而皇之,大概能争取到十分钟的时间。十分钟之内,见不到人的连奕不会起疑,也不会寻来。
十分钟,足够了。
宁微追上服务生,问他热饮是从哪里来的。
服务生不疑有他,实话实说是一位先生给的。三十来岁,个子很高,长相俊朗。服务生见宁微似是站不住一般,扶住了身旁栏杆,便好心提醒:“来宾都有名单,您可以去找管家问一下。”
宁微敷衍了一句“好”。
来人若真是宁斯与,是不可能通过正常渠道进来的。宁微迅速研判了茶场的几条进出通道——得益于职业习惯和天生敏锐,他每去一个地方,都会先留意出入口——很快便找准方向,追了出去。
穿过侧门是一道通往茶山的小径,敷衍过门口安保的盘问,宁微向着和茶庄相反的方向急奔。
大片橘红将天空染成浓墨重彩的油画,和漫山遍野的茶绿相接,中间隔出一道窄窄的空白线。
这条线上,有一道黑色身影时隐时现。太远了,看不清,宁微追着跑,像迷路追家的幼崽,嗓子里干疼沙哑,不敢叫出声来。
怕一出声,便发现这只是一场幻梦。
茶山下有一条栈道通往公路,这里人烟稀少,过往车辆不多,但通公交。等他冲下来,只看到一辆公交车在远处拐弯时留下的尾影。路边停着一辆采茶车,茶农不在,宁微顾不上其它,翻身骑上车,径直追去。
助力车速度跟不上公交,只能远远缀在后面。公交车停靠在某处地铁入口,那道身影随着人流下来,一转眼,又不见了。
“哥——”
宁微不敢大声喊,穿梭在人群中跌跌撞撞。即便是近郊线路的起始站,下班高峰期的地铁入口依然人流涌动。
宁微的声音淹没在喉咙里,车厢门在眼前敞开,他毫不犹豫迈进去。这么长的车厢,他深信,只要自己一节节找,总能找到。
车厢内的人们或坐或站,各自低头沉浸在手机里。唯有宁微仓促的脚步与压抑的喘息声,显得突兀而凌乱。
他一节节车厢找过,没有,什么都没有。
“哥……”
宁微全身发冷,心脏被紧紧攫住。一千多个日夜的担忧在此刻凝成实体,他已经无法清醒地去想宁斯与出现在这里的可能性。如今的他像一个明明已经看见家门,却无论如何都走不进去的稚童;像被抛弃在深渊,寻不到一丝光亮的困兽,绝望而疯狂。
“你在哪里?出来啊……”
他喃喃地叫着,脚已经麻木到失去知觉,就在仓皇四顾间,一道熟悉的身影骤然出现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