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个春节,他们还没结婚,宁微被限制在这处宅子里,年夜饭是梅姨和他一起吃的。今年结了婚,境况依然没什么不同。算算日子,他从高原上被连奕带走,已经过去一年半。这一年半里,两人除了一纸婚书的身份转换,关系并未缓和,反倒生出更深的羁绊和矛盾。
年初二上午,连奕匆匆回来,将宁微带上飞往缅独立州的飞机,参加这那场为时三天的双边贸易会议。
此次会议,东联盟各独立州区最高领导人悉数到场。鉴于新缅双方关系正处于微妙而紧张的对峙阶段,连奕带上宁微的政治意义变得重要。
作为缅独立州总长次子,宁微的出场将把这场两国之间的纷争影响降到最低,不但能平息外界纷议,展现睦邻友好,也能传递内部稳固、和谐一致的信号,为日后新联盟国彻底整合缅独立州打下铺垫。
会议设在缅独立州规模最大的山间酒店,方圆三公里实施全面戒严,各支护卫队层层布防,构筑起严密的安全防线。
当天接待晚宴上,连奕跟其他独立州区领导人见面、畅谈的画面被镜头捕捉下来。
宁微始终安静地跟在连奕身后。连奕在政治场上手段凌厉、纵横捭阖,却常被外界视作缺乏温度的政治机器,而宁微的存在,恰好弥补了这种冷硬感。他从不抢话,也不刻意彰显存在,只是沉静地立于一旁,便自然散发出令人安定的气场与信任感。这种含蓄切实的存在,有效地调和了连奕在东联盟政治场上缺乏人情味的形象。
第一天会议进展顺利,接待晚宴结束后,连奕便放宁微先回房休息。
奢华宽敞的顶层套房内,宁微披着浴袍,给自己倒了半杯红酒。窗外灯火如星海倾泻,将整个山谷照得亮如白昼。从高处俯瞰,酒店正门及外围层层设防的关卡清晰可见。
如今的缅独立州已失去大部分自主防卫权,眼下负责核心警戒的,皆是从新联盟国边防军中抽调的精锐护卫队。缅方仅存的武装力量被安排在次要岗位,形同点缀。除此之外,各独立州区领导人带来的私人卫队也散布其间,构成错综复杂的安全网络。
这般规格的会议,警戒森严至极,未经身份核验,苍蝇都飞不进来。
宁微已经很久没踏入这片土地。他也从未把缅独立州当做故土。如今再回到这里,即便站在连奕身边,那种失重感始终挥之不散。
他一整天都维持着从容得体的姿态,就当为连奕做最后一点事。
晚上连奕进门时,宁微已经沉沉睡去。连奕将他翻过来对着自己,就着昏暗的灯光看他。
靠近了,淡淡的苦艾草味道吸引着人想要嗅闻。晚宴上连奕不让他碰酒,一边忙着应酬,还一边监督他吃东西,在外人眼里,两人的互动看起来自然又亲密。
其实只有连奕知道,宁微私底下已经很久没笑过,也并不和他搭话。被无视的时间久了,连奕的脾气愈发难以捉摸,常常发了狠地弄他,他也只会掉眼泪。
不折腾他了。
拇指轻轻擦过脸颊,连奕想,只要宁微以后能像今天这样站在自己身边,不再想着离开,不再想着别的什么人,自己可以既往不咎。他想要什么,给他就是了。
连奕慢慢倾下身,在宁微眼角落下很轻的一个吻。
第二天仍是冗长严肃的会议。晚餐前,宁微活动一下坐到快要僵直的身体,趁着连奕应酬时,躲去偏厅休息。
从下午开始,便有一道目光不远不近跟着他,这让宁微不舒服。果然,坐下没多久,吴秉心便走过来,坐到宁微对面。
“阿微,好久不见。”吴秉心一坐下,立刻有人将三层精致的点心塔端上来。他动作优雅地夹了一枚玫瑰果露,放到碟子里,推到宁微跟前。
宁微动也没动,只淡淡地嗯了一声,算打过招呼。
“你变了。”吴秉心笑着,看向宁微的眼神中带着研判,还有些粘稠。
宁微找个舒适的姿势靠在沙发上,懒得给眼神,只吝啬地又给一声“嗯”。
冷淡的模样倒是没变。
吴秉心等了一会儿,始终等不来宁微多说一句。这人还和以前一样,一个在烂泥里长大的劣质Omega,明明什么依仗都没有,性子却高不可攀。
又想到之前,他刚提出结婚,宁微就跑了,搞得富可敌国的吴家好像都配不上他。吴年大为光火,若莱达的面子也难堪至极。
如今落到连奕手里,依然还是那副不可攀折的模样。他越是这样,就越想把他从头到脚地折断,掐下身上最嫩的根茎来,让他哭让他疼,备受折磨才能过瘾。
“在他手里,日子不好过吧。”吴秉心意味深长地感慨。
宁微终于抬眼看他,吴秉心端着一副关心人的样子,外表衣冠楚楚,内里一团污浊。
这个地方不清净,宁微有点烦,得再找个,于是起身欲走。
“这么不想看到我?”吴秉心长腿一横,挡在宁微跟前,敛了笑。
宁微不欲在这种场合与对方发生不快。他如今身份特殊,一举一动都被无数双眼睛和镜头盯着,音量过高或者动作幅度过大,都会被过度解读。于是,起了一半的身子重新坐回去。
吴秉心看着他:“我真是搞不明白,你既然入了籍,就会受若莱家的庇佑,为什么非要走,落到如今这般不自由。当初你若是听话,我们结了婚,哪里还有这么多事。”
当初宁微完成任务回来,跟若莱达提了两个条件,入籍后交出第一段秘钥,但若想要第二段秘钥,需救出宁斯与,放他们自由身。
若莱达没想到这个向来沉默寡言的小儿子会将他一军,提出的条件苛刻,毫无转圜余地,令他大为震怒。入籍之事好办,但宁斯与牵涉国际情报网络太深,人出来了反而是个隐患。宁斯与在若莱达眼里早是弃子,当时答应宁微,不过是哄他窃取秘钥的权宜之计。
若莱达原以为,只要回到缅独立州,区区一个Omega私生子还不是任由摆布。却未想到宁微表面顺从,骨子里竟如此执拗,谈判毫无余地,他咬定非见到宁斯与不可,否则绝不交出第二段秘钥。
若莱达既不愿真的与暗枭交涉救回弃子,也不甘心放走如此好用的棋子。就在耐心耗尽之际,吴秉心提出用结婚彻底牵制宁微,此事很快得到若莱达的首肯和吴年的默许。
当晚,吴秉心便以谈话为名,将宁微约到房间,试图强制让他进入发热期。
吴秉心身居高位惯了,这里又是若莱家,里外三层的加密防御让人插翅也难逃。这种环境下,宁微再怎么厉害,也只是个任人宰割的Omega。
但他很快为自己的轻率和误判付出了代价。他不知道,从尸横遍野的西陵岛上长大的人,早已脱离了性别属性,能活下来靠的绝非运气。
自幼养尊处优的吴秉心,没经历过那种炼狱般的环境,自然也就无法想象,从那种地狱里爬出来的宁微,生命力有多强,防备心有多重,做事情有多绝。
宁微将一把锋利的匕首贴在他后心,冰凉的薄刃贴着皮肉,纵是吴秉心再惯于掌控局面,此刻也禁不住全身发冷。
从旁人的视角来看,宁微像是温顺地依偎在吴秉心怀里。他的右手探入对方宽大的外套之下,仿佛亲密地环住吴秉心的腰侧。
两人就这样说说笑笑走出前廊,来到半沉式花园,上了吴秉心的车。
持刀的手很稳,直到车子开到主路,宁微才放吴秉心下车。期间没再说一句话,干脆利落地离开,此后再无消息。
再见面,便是今天。
宁微无视面前的玫瑰花露,从点心塔上挑了块芝士蛋糕,用勺子慢慢挖着吃。
“不如,表哥把这话去和连奕讲,让他和我离婚?”
他吃了几口,太甜,又放下勺子,抽张纸巾擦嘴。而后抬头看向久久没有回应的吴秉心,扔给他一个“怎么还不去”的表情。
吴秉心被噎了也不见生气,干笑一声:“你呀,表面乖顺,主意大得很。”
继而又略带遗憾地说:“我当初提议结婚,面上是为着秘钥,但你知道,我心里有你。你对我,也并非完全无意吧。若不是当初把你逼得紧了点,你也不至于离开。”
宁微表情淡淡地应付:“表哥真情可贵,我高攀不起。”
两人谈话的氛围自如,偶有宾客路过,因着这两位的特殊身份,都难免要往这里看一眼。许久不见的表兄弟聊天而已,并无异常。
吴秉心饮口热茶,若有所思地看了宁微几秒,突然问:“你心里可还是装着宁斯与?”
宁微一怔,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吴秉心扯哥哥做什么。不过他懒得反驳。吴秉心此人心机阴沉又刚愎自用,和他多说一句话都耗费气血。
吴秉心语气转缓:“这段日子辛苦你了。让你和连奕结婚是姑父逼不得已,你不要怪他。你再熬一熬,等此事结束,我会想办法接你回来。”
什么事结束?
宁微眉头微皱,心中闪过一丝异样。
晚宴即将开始,远处大厅内响起轻柔的乐声。墙角的立钟指针滑向六点,一直坐在宁微侧后方不远处的魏之峥站起来,朝这边递来一个眼神。
宁微便知道,连奕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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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请假一天呀
第46章 杀机已至
这次出门,魏家两兄弟都跟来了,魏若愚在明,跟着连奕,魏之峥在暗,以普通保镖身份跟在宁微身边,几乎寸步不离。
从方才吴秉心坐过来,魏之峥就没放松过。他一直维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要看住宁微,也要戒备所有靠近的人,有时候宁微都替他累。
连奕在众人簇拥中走来,走到一半,他挥下手,其他人停下。他径直走到宁微身边,紧挨着人坐下。
此刻的连奕带着政客特有的冷肃与压迫感,周身散发着生杀予夺的凛冽气息,令人难以直视。他未发一言,平静地看着对面的吴秉心。
吴秉心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后起身离开。
连奕看着桌上吃了一半的芝士蛋糕,脸上表情一般。
“说什么?”他问。
宁微水汪汪的眼珠直视着连奕,不躲不避,给吴秉心栽赃:“他说让我和你离婚。”
……连奕脸色漆黑。
他呼出一口气,忍了又忍,刚要发作,听宁微又说:“我求他不要把这话跟你讲。”宁微声音又淡又轻,像是脆弱不堪,“因为你不高兴,就会欺负我。”
连奕:“……”
他原本就心情不虞,这次贸易会上,若莱家和吴家使的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绊子,让他很是光火。如今稍看不见,吴秉心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表哥又来和宁微相谈甚欢。
他心里憋着口气,想要发作也得顾忌场合,于是只能来宁微这里兴师问罪。没想到只问了一句“说什么”,就在宁微这里连吃两回憋。
他想,自己在宁微眼里大概是个无能狂怒之辈,轻描淡写就给他定了性。
连奕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抬手用力扯领带结。这时候远远看见魏若愚快步往这边来,大约是有需要他出面应酬的人,又把领带三两下理好。
魏若愚已经迎上来,宁微也跟在连奕后面站起来。连奕走两步,回过头看着宁微,语气不太好:“你去哪里?”
宁微垂着眼,低声说:“去卫生间。”
魏若愚偏过头,看会场中心的水晶灯。
“……”连奕吸一口气,扭头和魏若愚走了。
看着连奕走到会场中心,立刻有人过来热络攀谈,连奕脸色如常,笑容和煦,哪里还有方才七窍生烟的样子。
宁微转身往卫生间走,魏之峥依然不远不近跟着。
长廊尽头安静异常,光影透亮,宁微站在洗手台前慢慢搓着指尖。
卫生间里漂浮着淡淡的檀香味,让人神情放松。然而渐渐地,这里面掺杂进一股若有若无的花香,轻盈淡雅,带着阳光和雨露的味道。
是海棠花的气味。
宁微将手拿开,水流声停了。他站着没动,静了片刻,另一侧的alpha专用卫生间里走出一道颀长的身影。
来人穿着酒店人员的工作服,胸前别着铭牌,走到靠近宁微的洗手台边,将腕上一只黑色手表摘下来,才开始洗手。
两人都没说话,甚至没有看向彼此。宁微垂着头,听见自己加速的心跳声。
那人很快洗完手,宁微从旁边抽一张擦手纸递过来,对方接过,低声道谢。而后推着放在一旁的工具车离开。
那只黑色手表依然放在洗手台上,和宁微腕上的一模一样。宁微平静地将手表戴上,原本腕上那只摘下来放到花盆里。
他敲敲表盘,看清了里面的指示。
晚宴正式开场后,各独立州区首脑将共同签署一份安全协议,连奕随后有三十分钟的演讲环节。今日的宴席规格比昨天更高,宾客云集,场面最为隆重。
正是他离开的最佳时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