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微从容走出卫生间,魏之峥跟上。
他走走停停,兴致缺缺,略显疲惫。大厅里响起掌声,协议签完后大家合影,一派其乐融融。宁微拦住服务生,要了一杯酒,慢慢喝了一会儿,在连奕上台前,转身往大厅最后面的一间休息室走去。
相较于魏若愚的严谨规矩,魏之峥的应变能力和灵活性更高。连奕不可能让宁微有单独待着的机会,但魏之峥也不能事事跟着宁微。
“我睡会儿,等他讲完叫我。”宁微懒懒的,跟魏之峥说话。连奕演讲完之后,他还要继续跟在对方身边扮琴瑟和鸣,现在回房间不合适。这些魏之峥都知道。
他进了休息室,在一条长沙发上躺下。门开了一条缝,魏之峥在外面守着。
休息室是整面落地窗设计,仅在高处设有一扇窄长的上推式通风窗。此处位于二十四层,宁微绝无可能越窗而走,魏之峥对此并不担忧。
况且他每隔一会儿就会从虚掩的门缝中扫一眼。宁微始终侧躺在沙发上,身上搭了一条毯子,脸朝内侧,姿势丝毫未动。
连奕伴随着掌声从容走到台上。他的致辞一如他对外展现的形象,既有温度,亦有风度与力度,台下是杀伐果决的指挥官,台上是滴水不漏的政客。
演讲刚起头,却出了一点小插曲。不知何故,话筒突然窜出一阵刺耳杂音,工作人员慌忙弯腰上台检修。这等疏漏出现在正式场合,算是会务硬伤,一旁的主管脸色都变了。所幸备用话筒迅速接上,并未耽搁太久。
魏之峥敏锐地盯着连奕的方向,直觉让他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散落在会场各处的保镖也随之紧绷起来。好在问题迅速得到解决,前后不过十秒钟。
似乎真的只是技术故障,连奕继续演讲,魏之峥暗中松了口气。他放松下来第一件事便是回头,从门缝往里看。沙发上的身影一动未动,连毛毯的折痕都没变。
魏之峥两边都放下心,才收回视线。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现在躺在沙发上安睡的人,已经不是宁微。
话筒出现故障的瞬间,宁微已经翻身而起。沙发背后躺着一个身形和他差不多的被迷晕的服务生,服务生身上也已换好和宁微一样的衬衣西裤。
趁着魏之峥将精力高度集中在连奕身上的片刻,宁微迅速将服务生摆在沙发同样位置。接着,他踩着墙角的绿植,一个纵身,像猫一样攀上落地窗,用一种诡异的角度,从上面的推拉窗缝隙里翻了出去。
二十四层楼的高度带来的悬空感让人头皮发麻,缅独立州寒冷的冬夜让窗户凝住一层薄霜。宁微两只手扣住窗外那不足半掌宽的装饰檐沿,身体凌空一荡,精准落至下方楼层的能源箱外置支架上。
那窄窄一条的金属支架经受不住如此剧烈的冲击,晃了晃,宁微脚下打滑,半个身子几乎要冲出去。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间,他腰腹发力向侧方扭转,同时单手扣住外墙凸起的检修结构,借力旋身,从半开的通风窗中翻进了室内。
从掉包服务生到进入二十三层这间空无一人的小会议室,宁微只用了七秒。
宁微整了整衣襟,从容走出会议室。主会场设在二十四层,二十三层则以包厢、娱乐室及小型会议厅为主。这一层人员稀疏,安保力量多集中在楼上,宁微甚至能隐约听见某些包厢内传来的棋牌声与谈笑声。
他步履平常地走着,遇到送餐的服务生和偶尔等在走廊的保镖,都没起疑。
走廊尽头有一间工作人员专用卫生间。他快步走进去。
走向第三个隔间,他抬手推开上方的吊顶板,里面藏着一把紧凑型手枪、一套熨帖的工作服,以及一张印有他照片的工作证。证件上的名字普通至极,虽经不起细致盘查,但应付门岗守卫足够了。
他不知道宁斯与是怎么做到的,但从工作证上的完整防伪码就能看出来,想必宁斯与已经提前在酒店埋伏很久,才能将这一切准备妥当。
今天虽然守卫森严,但毕竟人多,各独立区首脑都在,趁乱混出去,把握相当大。
按照手表上显示的计划信息,宁斯与已经打通最后一道出酒店大门的关卡,他会开着一辆会务服务车等在货物通道出口处。
五分钟后,他们将在那里汇合,然后假装会务人员一起离开。
距离连奕演讲结束还有二十分钟,足够他们开车驶出酒店管控区。即便缅独立州首都现在是全城戒备状态,但普通市民生活并未受影响,夜生活依然丰富。
这是他和宁斯与从小长大的地方,只要混入人群,连奕手再长,在外人的地盘上也很难抓得住他。
换好工作服的宁微提着一套配电工具,沿着二十三楼的安全通道往下走。途中遇到两个工作模样的人在拐角处抽烟,老远就闻到烟味和说话声,宁微侧身一闪,从安全门出来,再次进入走廊。
此时,距离货物通道口还有两层楼,距离他和宁斯与约定的汇合时间,还有一分钟。
顺利穿过走廊进入货梯,宁微垂眸扫了一眼腕表。表盘上没有新的指示,代表宁斯与的光点已静止在通道口位置——两个坐标正在快速接近。
还有一分钟,他就能离开这里了。
货梯门沉重而缓慢地闭合,整个轿厢随之微微震颤。宁微站在中间,从徐徐关闭的门缝中望向远处幽深的走廊。
倏地,一道黑色身影从廊前一闪而过。
脑海中仿佛传来极轻的“啪”一声响。电光火石间,宁微已伸手格住了即将合拢的货梯门。
感应到阻力,门停顿一瞬,再度向两侧缓缓打开。
四周的空气安静异常,宁微迈出梯门一步,方才那道身影在拐角处只留下一片黑色衣角。
宁微闭了闭眼。
那张一闪而过的侧脸,即便半秒不到,他也绝不会认错。那人曾是西陵岛上的一员,精于狙击与伪装,曾是同批训练者中唯一的幸存者。
每年送进岛的孩子,经过严苛训练后,能活下来的只有几个。那人的名字他不知道,只知道代号0329。这人比宁微大几岁,早在宁微执行任务之前就已经从岛上消失。后来听说是跟在若莱达的弟弟若莱朝身边。
宁微入籍后待在若莱达身边那一年,暗中摸清了若莱家族诸多私人武装的分布脉络,甚至触及吴家部分暗市交易,更曾亲眼撞见若莱达秘密会见新联盟军委会的一位要员。
若莱达与新联盟之间的往来极其隐秘,他多次获取新联盟军部的机密情报,甚至在连奕入狱后,曾派遣杀手试图在狱中杀掉连奕。行动失败后,又频频挑起事端,向傅言归施压,意图逼迫其签署对连奕的枪决令。
宁微借着入籍后的特殊权限,在追查宁斯与踪迹的同时,曾暗中侵入西陵岛情报系统,对所有外派间谍的行踪进行过扫描。当时他对0329的印象深刻,只因档案记载其最后一项任务的目的地是新联盟国,而任务计划,正是在连奕正式接任边防军总指挥官前,对其执行狙杀。
任务当然是失败的。连奕要是那么好杀,就没现在这么多事了。后来那场历时一年多的边防战争随着若来朝的死画下句号。0329也再无消息。
可他今天却出现在这里。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毫无疑问,他的目标是连奕。
杀机已至。
第47章 时机已过
连奕此次行程共三天,今天的会议和晚宴是核心环节。按照计划,明天会去参观矿区,傍晚时分返程新联盟国。
“十六条”牵涉的利益盘根错节,明里暗里诸多武装或非武装组织,皆有意趁此机会暗杀这位主导者。想要杀他的人太多,但缅独立州无疑是最大受益者。
头两天行程都是室内,安保严密可控,明天才是防卫重点。除随行的新联盟国护卫队外,魏若愚还从边防线调了一支驻守在缅独立州的边防军过来,以防突发武装袭击。
按常理,不会有人丧心病狂到当着诸多独立州区领导人的面,堂而皇之地狙杀新联盟国最高代表官员。但若是若莱达不按常理出牌,抑或到时候推出0329当这个死士,也不是不可能。
宁微脑海里蓦然闪过吴秉心的那句“等此事结束”。
那语气,分明是胸有成竹、大局将定的姿态。
0329穿着内场接待人员的衣服,他可以穿过人群,直接走到连奕身边。连奕讲话的时候精神集中,很少分心,若对方在很近的距离内掏枪射击,即便魏若愚和护卫队再警惕,也来不及。
货梯门关上了,宁微迟迟没有按下行键。
和宁斯与的接头时间还剩40秒,表屏上的数字刺眼慌乱地跳着。和宁斯与的接头地点仅剩两层楼,他甚至可以不走货梯楼梯,攀着窗沿跃下,便能看到那辆要载他出去的车。
许多纷杂念头在脑海中铺陈开来,其实也只是一秒不到的时间。
下一刻,他扔了手里的工具箱,转身往二十四楼跑。
连奕讲到经济融合部分时,在掌声响起的短暂停顿期间,扫了一眼远处的魏之峥。魏之峥悄然点下头。
知道宁微好好睡在休息室里,连奕移开视线,落在场下来宾身上,继续讲下一个政策利好。
吴秉心站在台下,连奕的西侧,约十步距离。他握着酒杯,听得十分认真。酒喝完,他转头示意站在远处的服务生。
神色如常的服务生端着托盘快步走来,吴秉心将空了的酒杯放在托盘上换酒,同时看了一眼对方。
服务生端着托盘往后走,转身的瞬间突然从托盘下面一抹,做了一个极不显眼的动作。然而,举枪的手还没抬起来,一道闪着银光色的物件突然而至,像一道光,正中托盘。
啪——
托盘打翻在地,在偌大的、金碧辉煌的会议厅中发出巨响。
有刹那的安静,随后便是混乱。
暴露在人群中的0329迅速举起枪,试图完成狙杀。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间。然而,他动作再快,也已经被凌空飞来的那把餐刀打断,也足够连奕反应过来。
子弹擦过连奕侧后方的青瓷花瓶,爆开一簇刺眼的碎片,第二枪还没来得及开,一直守在安全距离内的护卫队长已经一枪射中0329的胸口。
接连两声枪响如惊雷炸入人群,场面顿时陷入混乱。
护卫人员迅速控场,各独立州区政要被自家保镖层层围护着向出口撤离。
连奕在托盘落地刹那已纵身跃下演讲台。
宁微掷出餐刀的瞬间,转身便向侧门疾奔。连奕只来得及捕捉到角落那一闪而过的背影。但即便半个身影,即便对方穿着截然不同的工作服,他依然认得出来这人是谁。
同时,一直守在休息室门口的魏之峥也看到了这一幕,不用连奕下令,也迅速朝向宁微消失的方向追去。
一道蓝色身影从安全通道急速奔跑。宁微已将速度提到最快,他几个起落便跃下一层楼,像轻盈敏捷的猎豹,无声无息地沿着二十几层的高度飞快下行。
头顶上传来密集的脚步声,他知道是连奕追来了,就在他头上两三层的位置,他甚至能闻到焦油信息素的味道。
二十层、十七层、八层、五层……
脚步声越逼越近。
宁斯与还在等他,就在下面通道的车上,表屏上显示的位置依然没动,消息一个接一个跳出来:
阿微,你干什么去?
加速!
再快点!
我去接你!
宁斯与的焦急从每一个字里溢出来。然后原本没动的位置动了,宁斯与知道宁微一定是被发现了,已经沿着楼梯往上跑来。
他们都知道,在今天,在五分钟前,是宁微离开的最佳时机。
可如今时机已过。
4层。
宁微一咬牙,步伐一转,推开消防门,往楼道里冲去。
——他不能再去找宁斯与了,也不能让宁斯与来找他。
他在急速的奔跑中,将手腕用力撞向走廊墙壁,腕表传来啪一声脆响,碎了。路过的一个房间开着一条门缝,可能是服务生在收拾,宁微将手表甩进去。
然后向着远离宁斯与的方向疾奔。
走廊尽头连接着一处窄小的观景露台。宁微推开玻璃窗,扣住外墙上凸起的岩缝,几次起落,已利落地降至底层。
-蒂蒂裘正利-
双足踏进草丛,他毫不停顿,立即朝远处的花园疾奔。
他之前便观察过地形,知道花园外围是一片茂密竹林,穿过竹林,便是被圈入酒店范围的山麓。只要冲进去,就还有生机。
“站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