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汤熬好了,宁微盛了两碗,想要给云行和厉初端出去。连奕走过来,挡在宁微面前。宁微不知道对方又要发什么疯,只好站着不动。
连奕轻抬下巴:“我尝尝。”宁微只好将其中一碗递给他。
连奕只喝了一口,面无表情地评价道:“难喝。”然后把碗递回到宁微面前。
宁微身上还穿着连奕的大衣,袖口有点长,手指缩在袖子里,捏着碗沿。总不能把连奕喝过的再端给别人喝,好像放下也不对。他犹豫几秒,就着连奕喝过的碗,慢慢放到嘴边,自己喝。
姜汤入口温暖辛辣,是很平常的味道,绝对称不上难喝。不过连奕养尊处优,口味刁钻,觉得难喝也没什么奇怪的。
一碗姜汤很快喝光,宁微重新换了碗,盛了新的。这次连奕没再当拦路虎,往旁边侧开身,让宁微出去。
四个人一起吃了螃蟹,喝了汤,已近凌晨五点。
快艇开始返程。云行和厉初都回舱内了,宁微仍然站在甲板上,身上过分宽大的外套让他显得瘦弱苍白。他看着那些被甩在甲板上的鱼,大部分都没了气息,但仍有几条顽强地在挣扎。
远处海天之际已现青白色晨光,太阳要出来了。连奕不知何时站在宁微身后,一起看向远处。太阳一点点跳出海平面,像新生的孩子,好奇地张望着大地。新的一天开始了。
“真可惜。”连奕淡淡开口,“以后每一天,你都得跟我一起度过了。”
**
随着选举日益临近,主要候选人的支持率出现剧烈波动。冯观荣使出浑身解数,不断炮制“反国家势力”等敌对标签,企图通过煽动仇恨赢得选票。 一个月后,民调显示,冯观荣的普选票后来居上,仅落后江遂十个百分点。
漫长的公投期内,穿插着五年一届的东联盟共荣圈跨国领导人峰会。这场峰会的政治意义重大,旨在稳固东联盟更公平、包容的国际秩序,聚焦不平等和经济安全等议题。作为东联盟的核心成员国,新联盟国将继续担任主办方。
来自东联盟三十二个国家和独立州区的领导人和行业领军企业、国际组织、商协会、专家学者代表参会,共举办主体活动、闭门会、平行论坛、跨国公司和机构路演等五十一场活动。峰会开幕当日,仍处于任期内的梁都按议程向全球作了同步直播的开幕致辞,使本届峰会自始即成为全球关注焦点。
那几日连奕分身乏术,峰会日程排满,同时还要应对江遂的密集拉票,几乎以会议酒店为家。直到魏之峥来接宁微出席一场需要携伴侣的酒会,两人才算见了面。
连奕特意下到酒店大堂迎他,将人拢在身侧往宴会厅走。落在旁人眼里,俨然是一对默契情深的眷侣,看不出半分政治联姻的利益纠葛。
酒会下半场,疲于应酬的宁微在得到许可后走出宴会厅透气。酒店花园里有一场小型音乐会,听众多是家眷配偶,气氛相对轻松。魏之峥被临时叫去会议室监督一场规格颇重的军工企业签约,并未有人跟着宁微。
峰会开启之日已经全城戒严,议会大楼和接待酒店周边更是安防严密,宁微即便有心也是哪里都去不了。
他站在一棵棕榈树下,有一搭没一搭听着轻缓惆怅的Britpop。缓步走到他身后的alpha在间奏响起时,邀请他去旁边坐一坐。
宁微回头看着志得意满的吴秉心,晃了晃手中的果汁,没什么表情地说:“等我喝完。”
这次峰会上,代表缅独立州参会的竟无一来自若莱家族。吴年与吴秉心父子双双现身会场,几乎坐实了外界对吴家即将执掌缅独立州的猜测。
宁微喝完热果汁,胃里舒服了一些,很平常地和吴秉心一起往花园外走。小径上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吴秉心打开车门,绅士地等宁微坐进去,自己随后也跟着坐进后座。
“阿微,你哥哥现在很好,他想要的,缅独立州都会给他。”聪明人之间不需要绕弯子,吴秉心直入主题,“回家来吧。”
宁微靠在车门上,没接茬,静等吴秉心说出真正目的。
“牺牲你换来的政治平衡,会让缅独立州抬不起头来。”吴秉心说得义正言辞,“不管怎么样,缅独立州是你长大的地方,是你的家,你哥哥也在这里。哦,我说的不是若莱阅那个蠢货。”吴秉心笑笑,毫不在意地评价着,“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若是冯观荣上位,十六条便能作废,而你和连奕的婚姻也自然作废。”
“阿微,你当初宁愿逃亡也不愿意跟我结婚,不就是想要自由,心里还惦记着宁斯与?”吴秉心十分笃定这就是宁微想要的,信心十足地许诺,“这些都不是问题。”
第55章 一劳永逸的方法
公投已经开始,冯观荣和江遂的票数还在拉近。其实民众普选票影响不大,最重要的是选举人票。新联盟国拥有十四个行政区,每位总长手里都会根据行政区人口数量和面积拥有二至五张选票,这才是大头。而选举人票是可控的。
谁都知道,江遂和连奕来自同一派系,即便连奕是陪选,但他是边防军总指挥官,也是军委会七名委员之一,掌控着边防军政大权,和江遂形成相互辅助之势,架构牢不可破。
经此一事,冯观荣派系已与江遂、连奕势如水火,东联盟诸多独立州区也在观望中。
江遂此人难以击破,但连奕是有政治污点和软肋的,那就是几年前的叛国和如今的婚姻。
宁微穿着定制的珠灰色礼服,心不在焉地靠住车门。密闭的车厢内,两人距离很近,即便戴了抑制贴,吴秉心也能嗅到他身上隐藏极深的焦油味道。有些呛人,衬着宁微一张冷淡至极的脸,竟有种意外的契合。
吴秉心将利弊形势分析完,宁微才问:“你想我怎么做?”
“很简单。”吴秉心说出此行目的,“两天后,在峰会现场,你只需要接受一场直播。”
“说什么?”宁微一双水润的眼睛看着吴秉心,像只兔子刚出洞,头一次见到外面的美妙天地,满是好奇。
这眼神极大满足了吴秉心的虚荣心。
“就按最初的故事说,连奕当初是怎么爱上你的,又是怎么把秘钥亲自送到你手上的。如今虽然结了婚,但他早就不爱你了,将你控制在手里,只是为了辖制缅独立州,所有的恩爱都是假象。”
一桩政治婚姻的前奏或许是有爱情成分在,但后期会发展成纯粹的利益制衡关系,这符合婚姻的本质,也符合连奕作为一个政客的形象,真实可信。
宁微点点头:“哦。”
“你甚至被他囚禁、虐待,时刻活在威胁恐吓之中。等他彻底吞并缅独立州之后,就会杀了你。”
且不管两人婚前究竟如何,在当下Omega平权法推进得如火如荼的节骨眼上,这是十分严重的丑闻和指控。
“你所遭遇的这一切,连奕的盟友江遂全都知情。这样一来,对方入席军委会之后主推的最受称道的政绩,也就是omega平权法会受到严重冲击。”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宁微认真听完,提出疑问:“仅凭我一面之词,就想拉下军委会两位根基深厚的委员?”
这两位在军部的地位根深蒂固,连家与江家在新联盟经营数代,势力盘根错节。更何况两人背后还站着虽已隐退却跺跺脚仍能引发政治地震的傅言归夫夫,以及尚未正式卸任的梁都。
即便冯观荣此番集结的势力网络庞大,可两相对比之下,他依然处于劣势。
“你的出现是为了制造舆论,他能一手遮天,却堵不住悠悠众口。坊间议论一旦发酵,江遂必然流失部分民众普选票。更何况,其他行政区对现状不满的总长不在少数,时机一到,他们自然会倒向冯观荣这边。”
宁微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件事的可行性,而后问出了一个十分实际的问题:
“若我照做,安全能得到保障吗?”
“当然。”见宁微开始谈条件,吴秉心心中一定,立即承诺,“我会尽全力护你周全。你一旦公开露面,难免遭遇骚扰甚至报复,届时我会向东联盟申请对你的特殊保护令。况且等你回到缅独立州,在自己地盘上,失势之后的连奕和江遂更不可能伤你分毫。”
宁微抬起头,脸上露出一种权衡利弊的常见忧虑:“几成把握能赢?”
吴秉心侧过身,距离宁微更近了些,他甚至还调了下座椅角度。
“你只管按我说的做,其余的事,我和冯观荣自会安排。”他没有正面回答那个关于胜算的问题,宁微便明白,自己这一环在整个计划里恐怕只是很小的一步。
宁微沉默片刻,仿佛终于被说动,又问:“那我能得到什么?”
“阿微,”吴秉心声音放得更缓,“你只需要说几句话,就能得到你想要的一切,自由、财富、爱情。”
车里有股皮革味,宁微待久了不太舒服,他揉揉太阳穴,跟吴秉心说“好”,然后又提了一个要求:“我哥是不是也来了?我要见他。”
吴秉心表示理解,事实上他已经让宁斯与等在附近。要宁微冒着巨大风险心甘情愿地配合,由宁斯与出面引导一番,会更稳妥。
宁微下了车,走两步便停下,树下阴影里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哥。”
宁微看着宁斯与,眼眶发酸。他揉揉眼睛,叫出的这一声哥和平常在人前冷淡的样子不同,又变回一个小孩子。
宁斯与高大的身形几乎融进浓密的树荫里。他们已经很久没见,宁斯与从刑讯室逃走后便杳无消息。宁微心里清楚,冯观荣既然插了手,宁斯与就不可能这么容易跳出棋局,独善其身。一直不联系,多半是已站到对方阵营。而今天吴秉心毫无顾忌地找来,便是算准了宁微一定会听宁斯与的话,为他们所用。
宁微慢慢走近,伸了伸手,却在最后克制住了。他不敢轻举妄动,只轻声问:“你跟他们合作了吗?”
宁斯与点头承认,目光深沉地看着单薄的宁微。
不远处守着保镖,吴秉心倚在车旁抽烟,不时往这边看过来一眼。方才车里的密谈已经花掉十分钟,如今他和宁斯与的这场见面,多拖一秒,便会多一分风险。
“阿微,”宁斯与问,“你愿意吗?”
愿意和吴秉心冯观荣之流,联手将连奕拉下马吗?连奕给了宁微太多的痛苦,太多的不堪。宁微被磋磨了这么久,该还的也还了。宁斯与再怎么觉得不公,再怎么恨意难消,这件事也理应由宁微本人来决定。
宁微看起来冷静了些,夜风将他的额发吹乱,覆在眼睛上,让人看不清里面是爱还是恨。
他没有回答愿不愿意的问题,只是轻声说:“哥,以后的生活,我想自己做主。”
宁斯与静默片刻,心中已然明了:“好。”
他忽然往前倾了倾身,将手中的东西悄无声息塞进宁微口袋:“后天下午两点半,是主论坛闭门会。”说这话时,他一直看着宁微的眼睛,嘴角牵起一丝安抚笑意。
是在无声承诺,阿微,哥哥一定会让你如愿。
主论坛闭门会是除开幕式外最重要的一场会议,所有重量级领导人均需出席。这意味着整个峰会的安防重心将彻底倾斜,所有人都会为此绷紧神经。这也是对外场和其他人员关注度最低的时刻。
而且,也在吴秉心所谓的直播时间之前。宁微明白,这个时间点,宁斯与会带他走。
兄弟两人二十年相伴的默契无需言说,只一个眼神,一个表情,彼此便能心领神会。
宁微往后退了半步,结束这场不足一分钟的对话,而后捏紧口袋里那支可以暂时覆盖追踪剂的凝胶,转身大步往宴会厅走去。
**
连奕推开卧室门进来的时候,宁微刚洗完澡。他坐在窗台软垫上,将手里的书放下,因为看得太久眼睛有点发红。
这几天连奕一直住在会议酒店,方才宴会过半,就让司机先把宁微送回来。他送宁微到酒店门口,没说回不回来,但脚步匆忙,应该还要忙到很晚。
宁微以为今晚就这样了。
所以当门被推开,那道人影走进来时,他愣了一瞬。
连奕走得很慢。
手里提着一只盒子,走到茶几旁边放下,然后拆领带,脱外套。他里面穿着黑色西装马甲配同色系衬衣,一身黑衣更加勾勒出颀长有力的身形。他每一个动作都蓄着力,有种沉闷的压迫感,像雷雨前压下来的浓云。
宁微直觉不对,从软垫上下来,靠在窗边,没上前。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他问,声音带着不自觉的戒备。
连奕没看他,将衬衣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精瘦的小臂,然后按住盒子一端的锁扣。
“不提前回来,”他说,语气很平,“你是不是又要走了?”
宁微眉心一跳。
锁扣咔哒一声开了。盖子掀开一道缝,宁微看不见里面是什么,但某种熟悉的、让人恐惧的东西猛地压下来,让宁微全身发僵。
“宁微。”连奕终于抬起眼。他一只手还压在盒盖上,微弯着腰,从那个角度望过来,眼底有一种陷入疯狂前的冷静。
“你一次又一次的,”他说,“不会觉得累吗?”
宁微张了张口,喉咙发紧:“什么?”
“我会累。”连奕说。
他直起身,手从盒盖上移开,那只盒子就那样敞着口立在茶几上,像某种沉默的邀请,又像某种不容拒绝的宣告。他的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静。
“每天都在想你会不会逃跑,会不会背叛。在这种焦虑里过日子,真是他妈的太累了。”
宁微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擂在耳膜上。
“所以——”连奕盯着他,嘴角扯开,但不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