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变得诡异,重新开牌的时候,宁微手滑几次,都出错了牌。
“跟高凛打牌,不是赢了三十万?”连奕的胸膛抵住宁微半个肩膀,像是将他揽在怀里,是个极亲密的姿势,说话的语气也像就事论事。
但宁微听得出里面的嘲讽,不着痕迹地往厉初这边挪了挪。
这场牌局纯粹是放松,他很感激云行贴心,也感激厉初的和善,那套精密算牌术没必要用在这上面。若是云行和厉初赢了牌能开心,他甚至愿意一直输下去。但连奕一来,这场牌局就从娱乐局变成输赢场。
很快,宁微又出错牌。
厉初一怔,手指将纸牌抓出一阵窸窣声,然后无声地冲云行递个口型:“怎么办……”
厉初是那种传统意义上的可人甜美小O,虽然头上顶着科研大佬的头衔和光环,但社会性和心性都简单柔顺。在气势骇人位高权重口碑吓人的连大校面前,他并不比宁微受到的干扰少。
他捏着牌,大气不敢喘,都不知道该不该接,只好拼命看云行。
已经有两人受到影响,若连奕再待下去,这牌没法打了。
“外面结束了?”云行扔出一张牌,帮宁微挡了挡颓势,顺便又用眼神安抚了厉初,面无表情地问连奕。
“江遂还在致辞。”连奕淡淡地回,眼睛仍落在宁微的牌面上。
云行把那句“那你进来做什么”憋回去,甩出一张方块五,示意厉初别接,让宁微先出。宁微认真盯着自己的牌,眼神却有点放空,迟迟没有动作。
大家耐心等待片刻,宁微犹豫着抽了一张牌出来,刚要放下,突然听见连奕说了一句:“输了试试?”
一句话让宁微滞在当场。
连奕语调很平,话说得也随意,但暗含的警告却显而易见。
看到厉初也被吓得小心翼翼,云行将牌一扔,终于发作:“连大校,我们只是在玩牌,你这么说,是打算把输了的人当场斩首?”
见云行发火,连奕往椅子后背上靠了靠,笑了。
他一笑起来,英俊的五官舒展开,一双眼睛看着风流且多情。诡异凝滞的气氛顿时松动下来。
连奕视线仍盯着宁微,话是对着云行说的:“他心思重,再输下去,晚上要睡不好的。”
云行摆出一副了然神色:“哦,晚上睡不好。”
连奕:“……”
云行不打算放过他,心里骂了一句笑面虎,继续说:“房间露台外面是旋梯,下面是泳池,再外面是海。我们没喝酒,即便喝醉了,也顶多跳到泳池里玩一会儿,不会傻到跳海里去。”
连奕终于把视线从宁微脸上挪开,和云行对视。
云行意有所指地补上一句:“更不会跑到别的地方去。”
连奕大概也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太过碍眼,终于走了。
三人都松了一口气,厉初擦擦汗,再看向宁微的眼神有些同情。云行揉揉好友的头发,跟两人提议道:“走,带你们去夜钓。”
宁微不发表意见,对他来说,去哪里都一样。
他安静站在一隅,听云行和厉初先后给自己的alpha打电话,要了快艇和保镖,为了安全起见,还备了枪。
一切布置妥当,三人准备出发,厉初犹犹豫豫地问宁微:“要不要给连大校说一下?”
毕竟连输个牌都要管,去海岛夜钓要是不报备,不知道宁微会被怎么针对。
厉初此前并不认识宁微,但这桩政治联姻的传言听得不少,其中不乏有连奕对娶回来的Omega十分苛待的言辞。如今看来,流言像是真的。
面对厉初的疑问,宁微沉默片刻,而后轻声说:“不用。”
坐快艇去夜钓的海岛,只有十几分钟的路程。八月的气候温润湿热,海上风平浪静,钓个鱼而已,况且有云行在,也有保镖紧随其后。
第一条刀鱼是厉初钓上来的。云行帮他将鱼扔到甲板上,厉初兴奋地快要跳起来。闪着银白色亮光的刀鱼得有两三斤重,在甲板上翻腾。
宁微似乎也很感兴趣,和厉初一起蹲在甲板上看鱼,重新下了饵的云行将鱼竿支好,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是这个颜色啊。”厉初感慨道。他只在饭桌上见过刀鱼,哪里见过这种颜色的活物。
云行走过来,揉一把厉初的头发:“真厉害!咱们再接再厉,这个季节一晚上钓个百来斤没问题。”
“能有这么多?”宁微忍不住问。
“人均三十斤吧。”云行很有信心。
他们的快艇泊在离海岛不远处的海面上,从甲板望去,能看见前方嶙峋的黑色礁石,海浪一遍遍扑上去,在石隙间撞出细碎的白色泡沫。公海的岛屿大多处于管辖的灰色地带,偶有原住民世代栖居于此,自成一方天地。
夜色里,这座被密林与山岩覆盖的岛屿,像一头伏在墨色水面上的巨兽。而在林木深处,亮着零星灯火,映出人类的生活痕迹。
这座岛在地图上并不显眼,甚至没有名字。可只要有人,就会留下痕迹:简易的码头、林间踩出的小径、定期运送物资的船只……这些无声的线索,在海浪与夜色之下,编织成一张隐秘的生存网。
宁微最初那份“合群”的夜钓姿态,仿佛只是完成某种必要的融入程序。随后他便退到云行与厉初的外围,独自守着钓竿,像一尊静默的雕像。
他在甲板上站了很久,眼睛只盯着那片礁石,一言不发。
云行给厉初披了件外套,低声叮嘱他待在原处专心钓鱼,别乱走动。而后转头又看了一眼宁微。
他早已觉出不对。
带宁微夜钓是临时起意,自然不会多作准备,也觉得没必要。带来以防万一的枪,此刻锁在驾驶舱内;为免打扰,保镖的快艇泊在稍远的暗处;而身旁的厉初,在这种需要体力对抗的局面里,几乎帮不上忙。
云行指尖微凉。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并没有把握拦下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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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章接《回音》番外的时间线,是从宁微和云行视角写的一些未能言明的冲突。
不看《回音》和《垂涎之物》也可以看明白的,不用专门去补看哈,各自都是独立的故事。
第54章 生存法则
“宁微。”
隔着长长的甲板和海风,云行叫他的名字,声音穿透夜色,沉静地看着他。
宁微转过身,和云行对视,瞳仁在强光灯下闪过锐利锋芒。
两人有片刻时间谁都没再说话,也没有动作。彼此在对方眼中看到研判、权衡和试探。宁微紧抿的唇角有孤注一掷的狠意,良久,他往后缓缓退了一步,腰抵在冰凉的船舷栏杆上。
“宁微!”
云行几乎在同一刻向前踏出,长风衣被海风吹起,像是随时会跃起捕猎的兽,只要目标稍有异动,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扑过去抓住对方。
“看见那座岛了?”云行的声音压得很稳,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虽说在公海,却还在新联盟的巡逻线上。”
宁微的视线落向岛屿深处的零星灯火,听见云行又说:“那几盏灯,是巡逻队以前经过时顺手装的。后来岛民又央求巡逻队送些补给,他们会以物换物。”
确定宁微不再有动作之后,云行缓步走过来,站在对方一步开外。海风将他的后半句话吹得很轻:“如今岛民依赖巡逻队,每个月都在盼补给船,利用一切有价值的东西来交换物资。”
他转回目光,声音低了几分:“这季节暗流乱,去年有押解犯从船上跳海,有被海水冲走的,也有侥幸从礁石区游过去上岛的,被岛民在东南边的海蚀洞里找到,立刻便交给了巡逻队,换来两个月的物资。”
云行停了停,像是叹息岛民的生活不易和现实残酷:“外面的人难进去,岛上的人出不来,这就是这片海域的生存法则。”
甲板另一头,厉初也收了声,钓竿静静握在手中,视线不时飘向这边,但并未出声打扰。
时间在海浪单调的拍打声中被拉长。许久,宁微撑在栏杆上的手臂缓缓卸了力,肩膀几不可察地沉下去一点。
夜色浓稠,唯独强光灯劈开的那片水面,亮得刺眼,清晰地映出宁微苍白的面容和紧抿的唇线。那水面下的影子随波晃动,破碎又聚合。
沉默又持续了几秒,仿佛在放弃一个重大决定。终于,宁微抬起头,看向云行,唇角很慢地牵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浅淡的笑。
“你们饿不饿?”宁微的声音有些干涩,顿了一下,才接上,“要不要煮点东西吃?”
云行眸光闪动,袖中紧攥的拳松开。
“再钓一会儿。”云行的语气如常,目光转向鱼竿。
“好。”宁微应道。
他随后转回身,重新握住了自己那根静置的钓竿,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三人钓到凌晨,甲板上的鱼目测已经超过百斤。厉初最先顶不住了,连打几个哈欠,揉揉眼揉揉肚子,又饿又困。
宁微也累了,海风有点凉,他抱着双臂,转头看向毫无倦色的云行,不得不说,2S级高阶Omega确实精力过人。
冷风吹过腺体,上面的咬痕隐隐作痛,昨晚上船之前,连奕折腾了他一宿,腺体几乎要被对方咬烂。大量浓烈呛人的信息素附着在全身,他喷了很多遮盖味道的抑制剂,才把连奕的味道堪堪盖住。
他这个全东联盟都找不出几个来的劣质Omega,似乎不配得到任何人珍惜,既然无法永久标记,那就随时随地咬上几口。像个不必在乎感情的物品,让做什么就得做什么,让去哪里就得去哪里。
远处的海面墨黑无边际,近在咫尺的海岛也随着海水起伏摇晃。他坐在这一隅,像漂浮在海上的一粒沙子。朋友、家人、生活,都是别人的,和他毫无关系,他羡慕不来,也从不妄想拥有。
苟活着,然后离开,应该是最好的结局。但即便要求这样简单,也难以达成。
身旁两人轻声说着话,大约是云行问厉初冷不冷,要不要吃点东西,厉初很依赖地靠在云行身上,嘀嘀咕咕说着什么。
宁微收回目光,继续看向远处的海面。
他想事情想得出神,等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一件带着烟草和酒精味道的大衣已经扔到身上。他愕然转过头,站在身后两步之外的人正沉沉看着他。
强光灯将海面和船舱分割开,也将连奕分割开,脚踩在白炽光线里,脸却隐没在黑暗中,看不清神色,但视线牢牢锁在宁微身上。
两人对视的刹那,宁微移开视线。
“你怎么在这儿?”云行站起来,将鱼竿收起。他似乎并不惊讶连奕跟来,就是随口问一句。
连奕敛了神色,露出惯常的笑容,双手插兜,从阴影处走到三人跟前。
“来看看你们钓了多少鱼。”他闲闲地答。白光打在他身上,西装革履刚从宴会上出来的alpha,靠在灯柱上,一副风流纨绔的样子。
他们一上船,连奕就跟了上来,就待在驾驶舱休息室里,无声无息,没被任何人发现。
一个小时前,宁微站在栏杆处的思虑和表情,连奕看得清楚。他站在休息室内,隔着玻璃,一眨不眨盯着宁微握住栏杆的手。后来云行不知道说了什么,宁微没再有多余举动。
一场临时起意的逃离没有实施,不代表宁微就甘愿困在船上。连奕知道,这念头早已充斥在各种时间缝隙里,一有机会,宁微就会像鱼一样跃入大海,消失不见。
这条船上四个人,当然都不会拆穿并未发生的事。
“大家都饿了,去把厨房的电锅拿出来,煮螃蟹吃。”云行毫不客气地指挥连奕。
连奕倒不说什么,真的进厨房拿了锅出来。他一个大少爷没干过什么活儿,直接将刚网上来的螃蟹扔锅里,盖好盖子焖。
宁微不好看着不帮忙,起身走进舱内,切了一点姜片和红糖熬姜汤。连奕跟进来,倚在门后看他忙碌,宁微垂着头,认真盯着锅,不与连奕对视。
即便不回头,宁微也能感受到连奕专注的目光,在外人面前的笑容敛去,带着研判和打量。
“很庆幸?”连奕突然问。
庆幸什么,两人心知肚明。在这之前,宁微对于连奕在船上毫无所觉。若是刚才宁微执意要跳船离开,云行未必拦得住。但有连奕在,就不一样了。或许真如连奕所言,宁微此刻是庆幸的,庆幸自己没有轻举妄动。
锅里的汤浮起细密的泡沫,辛辣香甜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宁微靠在开放式小厨房的墙上,垂着头,呆滞又机械的表情让连奕没再继续逼问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