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在船上餐厅用完早餐,秘书过来汇报,所辖独立区总长已经带人等在外面。连奕听完,坐着没动。他不动,其他人也不敢动。一起用餐的都是几个关系亲近的副官,还有两位工作秘书,见连奕还在慢条斯理地喝咖啡,互相对视几眼。
魏若愚作为一号大秘,也不敢催。这期间连奕又让人续了一次咖啡,脸色看起来不怎么好。
又过了几分钟,收到众人“求救”眼神的魏若愚,硬着头皮凑过来,低声提醒:“大校,周总长带着夫人来的。”
这片海域的管辖权隶属第九区,第九区和新联盟国向来关系交好,周总长也是新联盟国副主席傅言归的重要战略盟友。即便连奕再怎么不顾忌和其他独立区的外交关系,在面对第九区时也必须慎重行事。
况且人家带着夫人来,摆明了公私情分都有。
连奕手里捏着咖啡杯,听完了,知道了,还是没起身。
魏若愚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所有问题,试图找到症结所在。他轻咳一声,能想到的唯有一样,便硬着头皮问:“待会儿人跟我们走?还是直接送军部?”
他没提名字,但指的是谁,两人心知肚明。
说完,他又自问自答地补上一句:“要不还是跟我们走吧,快一些,也更保密。”
按流程,秘密关押的囚犯应该单独押送,然后交由军部专门的审讯部门,跟着总指挥官的飞机走不合常理。但魏若愚给出了合理解释。
连奕听完,放下咖啡,点了下头。
魏若愚又说:“大校,您先去见周总长,我把人带到飞机上。”
一个沾满信息素的Omega,交由alpha处理欠妥当。但满船找不出别的Omega或者beta来,这事儿只能魏若愚来办。
连奕掸了掸衣角站起来,说了今早第一句话:“你看着办。”
魏若愚再次来到底舱的时候,心境已经完全不同。他站在玻璃门外,看着里面还在昏睡的人,头一次露出了棘手表情。
他一个边防军中校,又是连奕身边最得力的心腹和助手,不跟着连奕去见第九区总长,却在这儿偷偷摸摸转运一个Omega。实在是匪夷所思。
他多数时候对连奕的举动都有判断。但自从将这个Omega抓回来,他就屡次判断失误。他又复盘了一遍今早连奕的表情,实在搞不清对方心里怎么想的,但毋庸置疑的是,他说的每句话都对了。
于是他没再犹豫,径直进了房间,快速用厚外套将Omega裹起来,又自作主张掏出两张抑制贴,摞着贴到宁微腺体上。
口罩帽子手套全部给对方穿戴好,确保一点皮肤都没露在外面,魏若愚这才松了口气。
连奕说“你看着办”。魏若愚可太知道这四个字的意思了。
他别别扭扭将宁微抱起来,别过头去尽量不看宁微闭着的眼睛。这时候他想到什么,又把人放下,转身走到废弃物处理箱前,将扔在里面的恒温箱打开。
剩下的两瓶提纯剂还完好放在箱子里,魏若愚拧开盖子,直接将里面的东西倒进下水池,然后把空瓶子扔回处理箱。船上的垃圾都会特殊处理,不会外露,但魏若愚向来谨慎,有些事必须要确保万无一失。
等忙活完,他这才折回来重新抱起宁微,大步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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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也更
第6章 另有目的
五个小时后,飞机降落在观澜山停机坪。
这片停机坪坐落在山顶,是连家的私人机场。连奕出来这一趟大半个月,按流程应该第一时间回军委会报道。但他看起来不着急,吩咐其他人先行离开,而后坐上来接他的商务车。
魏若愚不知何时已将人放到后座上。他办事向来稳妥,又把宁微包得严严实实,无人发现连奕的身边藏了个人。
宁微一直没醒,大剂量提纯剂冲击着他的神经和腺体,让他长时间处在昏睡中。坐在副驾上的魏若愚回过头请示:“大校,去哪里?”
连奕靠在椅背上,神态慵懒:“回家。”
魏若愚便懂了。这是不会将宁微交给军部的意思。
车子沿着山路下行,绕过一片橡树林,视野逐渐舒朗开阔。十分钟后,便看到苍翠绿意掩映下的一片青灰色建筑。
早在成年之后,连奕便搬到连家老宅的副楼单独居住,和主楼相距甚远,中间隔着大片山景和花园,相当于两个独立空间。车子直接开到副楼地库,魏若愚先下车,站在门边等着——他不确定要不要将宁微再抱下来,但要劳驾连奕亲自动手,好像也不合适。
然而还没等他理出个头绪来,连奕已经弯腰从后座将人抱了出来。
怀里的人在层层衣物包裹之下,只露出半张莹白的脸。毯子掉在地上一角,魏若愚立刻弯腰去捡,原本想拢回宁微身上,可手到半空拐了个弯,毫无上下级界限感地直接塞进连奕臂弯里。
连奕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地库的灯随着脚步声次第亮起,连奕肩膀宽,走路稳,后背将怀里的人严实挡住。那半张脸便看不到了。
魏若愚跟着走了两步,连奕在台阶上突然停下,回头看着他,那表情有些淡:“你回去吧。”
“好。”
魏若愚松口气,刚要走,又听连奕说:“给军部的报告,由你来主笔。”
魏若愚秒懂:“是。”
已经过了午饭时间,魏若愚回家简单吃个速食,直接在家里处理了些公务,赶在下午三点前回了军委会大楼。等他进办公室,连奕已经到了。
连奕换了一身正装,头发打理过,英俊的脸上挂着惯常淡笑,连轴转了十几天也丝毫不见倦色,跟个假人一样,正要坐专梯去顶层傅主席办公室。
“我去开会,其他的事你看着处理。”
“大校,已经处理完了。”
在回程之后短短一个小时内,魏若愚已将宁微的所有痕迹清除。随连奕前往高原的是连家的私人护卫队兼保镖,并非军部人员,易于控制,短期内不会再被调出执行任务。至于提交军委会的报告该如何撰写,魏若愚也有了全盘计划。
连奕点点头,也不知道满不满意,但没再说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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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完连奕的详细汇报后,傅言归眼中露出赞许。连奕是一进军校便被军委会重点培养的后备力量,事实证明傅言归没有看错。即便出了对跖点计划外露事件,他在边境防线上也仅用一年便挽回颓势。
十六条可以彻底压制缅独立州经济和政治控制权,也为边境平稳打下基础,条约一旦签署,未来十年内边防不会再出现大的震荡。
“有宁微消息吗?”
傅言归从办公桌后走到水吧前,接了一杯热可可,噙了一口。大事落定,该收网的也需收网。但宁微就像是人间蒸发,此前军委会秘密派出几队人马,都无法寻到对方踪迹。
连奕面不改色:“没有。”
傅言归眉心微蹙,对下属的办事不力有些不悦:“这样,反正你之后也没什么事,重点追踪一下这个人,务必拿回第二段秘钥。”
“行啊。”连奕慢条斯理站起来,也去水吧接了一杯热可可喝。
入口很甜,他喝完便抿了抿唇。大少爷嘴很挑,稍微不合口味便形于色。
傅言归看了他一眼,对他的敷衍态度有些不满:“我准备卸任之前扩编提案,委员席位再增加两人,你和江遂,这次必须要进军委会。制裁缅独立州虽是你一大功绩,堵了一部分人的嘴,但秘钥不拿回来,始终说不过去。况且,这其中利害你也清楚。”
“对跖点计划”是新联盟国军委会近年来最高等级战略部署项目,由傅言归直接领导,采用垂直管理体系。该计划知情及执行权限高度集中,具备直接参与资格的不超过五人。在司令部体系内,仅授权连奕一人参与具体实施工作。
对跖点计划分为六个层面,包括导弹打击集群、压制体系、卫星太空作战层、智能水雷阵等,其中最重要便是导弹打击威慑。新联盟国在缅独立州接壤地带部署了六个秘密发射基地,目的不只是为了制衡频繁骚动的缅独立州,还对其他接壤独立州区达到威慑作用。
但因秘钥泄露,缅独立州已经借边境军事演练之由,毁掉其中一个发射基地。两军也多次发生暴力冲突,直到一年前正式开战。
如今战事暂停,虽然边防军控制住了局面,但若是第二段秘钥迟迟找不回来,另外五个发射基地仍然面临不可控风险。
老生常谈很多遍了,连奕将咖啡杯放下,换了一杯茶漱口,然后懒洋洋地说:“是。”
作为军委会副主席又一手掌握着军事实权的傅言归,私下里脾气也不见得多好。连奕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又是任意的学生,仗着这些关系,有时候说多了还会撂挑子。傅言归不愿把他逼得太急,话已经尽量委婉了,毕竟当初的枪决令是自己签的字。
可看他半点不上心,就有些不爽,斥责道:“一个两个都是这样。”
“我可跟江遂不一样,”连奕一脸不赞同,“我一直在给军部卖命,江遂呢,早不知道跑哪里快活去了。”
“……”
见傅言归马上要真的发火了,连奕见好就收:“放心,我一定会把秘钥拿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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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微睁开眼缓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这里不是军部审讯室或囚室。
房间不算很大,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沙发。墙壁做了软包,地上是很厚的长毛绒地毯。房间里没有窗户,只有一个通风口,头顶上是一盏白炽灯。
灯光发出波纹一样的光晕,将房间映成暖黄色,像是很适合睡觉的下午,让人昏沉沉的。宁微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不知道是不是下午。他慢慢从床上爬起来,迅速看了一眼四周。
门锁是加密的,虹膜和指纹俱全,从里面没有出去的可能。靠近玄关位置是一个半开放式卫生间,洗手台有简单的洗漱用品。房间里没有任何尖锐物品,就连牙刷和牙杯都是硅胶的。
宁微又坐回床上,提纯剂的药力还在反噬,让他感官和大脑都变得迟钝。但他很快便知道这是哪里了。
——大概率是连宅的地下室。从连奕此前的态度看,送他进军部审讯室或军事法庭的可能性很小。把他藏起来慢慢折磨,慢慢让他吐出秘钥下落,享受报复过程,估计才能消解对方心头之恨。
既然事已至此,宁微干脆重新躺下,养精蓄锐。
可却睁着眼再也睡不着。
未来从未向他敞开过怀抱,他也从未奢望过。如果注定没有未来,在这里走向终点的话……他想,就偷懒一回吧,躲得太累了,跑得太累了,在这间房子里、在连奕身边终结,也不算太差。
可是,他还有未完成的事,还有没找到的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咔哒一声开了。宁微睁着的眼珠转了转,手臂撑着床垫坐起来,和门外走进来的人四目相对。
“喜欢吗?”连奕信步而入,边走边脱去西装外套扔到沙发上,漫不经心撸一把头发,从肃然正经的军官顷刻间变回懒散归家的男人。他目光落在宁微身上,缓声补充道,“专门为你建的。”
坐在床上的宁微面颊带着脆弱的湿润,像一株养在温室里的郁金香。若是不考虑职业原因,不计较过去所作所为,这个样子,倒真像安静等在家里的贤惠人妻。
但他一说话,便亮出了刺。
“我知道第二段秘钥的秘密。”
连奕没有表现出惊讶,走到床边,弯下腰,距离很近地盯住宁微的眼睛。宁微便闻到他身上有很淡的酒味,还有Omega信息素和香水的味道。
宁微往后撤了撤身体,无动于衷。
不像之前,若是闻到连奕身上有乱七八糟的味道,虽然不会质问,但会露出很委屈的表情,一定要等到连奕主动说去了哪里见了谁,才会重新开心起来。
连奕扯了扯嘴角:“你还会破译这个。”
宁微别开眼:“不难。”
“所以呢?”连奕笑容玩味,“想要比任何悬赏都要高的价钱?”
“我不为钱。”
“不为钱,不怕死,就是另有目的。”
床垫一沉,连奕坐下来,半条腿横在床上,是个很暧昧松弛的姿势。但他眼底的侵略意味太强,眼神直勾勾得毫不掩饰,从上到下扫过宁微全身。
昏黄灯光旖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浅淡的熏香,是从低鸣的新风系统中送进来的。
宁微心跳停了一瞬,不着痕迹往后扬了扬脖子,试图离连奕远一点。
连奕却像丝毫不觉,宁微退,他便进:“你既然知道,就应该了解,秘钥在你手里没用,落到别人手里也没用。不如物归原主,说不定我消了气,还能大发慈悲放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