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问了,想要答案,想要结果。
然而最想要的,是宁微回来。
走到这一步,他已经没有别的办法,唯有将内心翻出来,毫无遮拦地扔到宁微跟前,扔到众目睽睽之下,让所有人看清了深扎在他心中的恐惧。
被逼到绝境的不是宁微,而是自己。
宁微缓慢地走出船舱,眼神有些茫然,似乎不明白连奕这话的意思。
其实有什么不明白的,只是他从不敢往这方面想罢了。
风吹开他的外套,露出里面的病号服。他走得匆忙,衣服都来不及换,薄薄的病号服被风一吹贴在身上,甚至能看到肋骨的形状。
经历过几番磋磨的Omega早已憔悴不堪,他张了张嘴,声音很低,但连奕听得清清楚楚。
“连奕,我不欠你了。”他说。
“秘钥还给你了。”
“小鬼……也留给你了。”
都还了。当初开的那一枪,已经用两针提纯剂扎回自己身体里,那些构陷、伤害,属于连奕的清白,也被宁微当众撕开抛到公众面前。在这样的当口,以堪称逃犯的身份将自己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带来的结果可能是余生不得消停,永无宁日,他都没在乎。
他已经毫无保留,当初带着算计和目的来,如今带着一身伤痕和决绝走。
就这样吧。
宁微轻轻晃了晃,靠在一旁的船舷上。宁斯与一直站在他身后不远处,似乎想上来扶他,但终究忍住了。宁微和连奕之间必须做个了断,这时候任何人都不适合介入。
被海面隔开的两人对视着。连奕的衣衫和夜色融为一体,看起来仍是难以打倒的绝对掌控者。可如今,已流淌成溃不成军的模样。
宁微抬起的手凝在空中,一秒钟,或者更久,然后挥下。引擎轰鸣,船头劈开海面,缓缓驶离码头。
岸边的连奕猛地往前一步,一只脚几乎悬空。
“宁微,你回来!
“宁微!”
**
在连奕跳上停靠在码头的另一艘渔船,并且试图强行启动时,一通电话让他硬生生停下动作。
——冯观荣和吴秉心破罐子破摔,?已于两分钟前对新联盟北部边境的能源基础设施发动大规模袭击,包括构成国家电网核心设施的变电站以及两座火力发电站。
梁都已紧急赶往北部边境,率边防军抵御空袭。
返程的路上连奕看似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他在电话里有条不紊地布置工作,救援、善后、应对口径,同时让军委会秘书处和若莱达办公室同时发布声明,将冯观荣和吴秉心钉死在战争犯和伪和平者的耻辱柱上。
宁微不知道的是,此前连奕已秘密将若莱达带了出来。
若莱家族掌控缅独立州多年,十六条削得再狠,政治根基和军事底子也不是一夜就能清干净的。如今对上新联盟国,虽掀不起什么风浪,可那点国际影响力还在,不是以商业为主的吴家能比的。
吴家将所有筹码都压在冯观荣身上,只有冯观荣上位,吴家对缅独立州才能徐徐图之。但只要若莱达还活着,当得了这个傀儡总长,吴家父子想要上位,就永远名不正言不顺。
况且,一直驻扎在新缅交界的边防军也开始向缅独立州推进。吴家目前还调动不了缅独立州残余势力,雇佣兵再强悍,在正规军面前也不堪一击。
缅独立州不足为惧,冯观荣却是棘手的。
此前,冯观荣的人已经潜入对跖点核心部署区,解密出存在盲区一事。虽然谁也没拿到第二段秘钥,但对方聘请来的顶尖技术专家依然有把握强制启动,威胁周边独立州区安全,以此让江遂失去大选竞争力。
原本冯观荣的一切都计算得精准,千算万算,没算到最后一刻,宁微一场直播,把他的底牌全掀到了台面上。
那场直播扔出来的,不是什么小打小闹的料,而是一颗政治舆论炸弹,炸得整个新联盟国地动山摇。就算冯观荣可以出来澄清,就算核实真假需要时间,就算民众的普选票难以影响大局。但一切都晚了。
有了先入为主的丑闻,即便后边的公关做得再漂亮,也输在了第一场。况且,江遂和连奕几乎在直播开始的第一时间,已抓住应对时机,落井下石,怎会给他留喘息之机。
路走死了,那就只能掀桌。冯观荣被逼到墙角,狗急跳墙,干脆背水一战。
边境那头战事一触即发,对跖点部署随时可能被整个儿端掉。既然他坐不上那个位子,那这一桌,谁都别想吃了。
连奕赶到的时候,江遂正与峰会场内的冯观荣对峙。原本会场内的高官政要已经撤离,但冯观荣的雇佣军依然劫持了部分人质。他不肯投降,手里依然有所依仗,试图拖延时间。
“对跖点未必能强行启动,不能因为未知的风险受制于他。”
连奕疾步走来,直接从战术桌上抄起一把步枪。他不太明白,江遂还站在这儿跟一个走投无路的投机客周旋什么。
“一枪毙了。”他面目冷酷,很直接地说,“对跖点部署要是真毁了,全推我头上。”
反正他原本就和对跖点计划掰扯不清,推他身上,即便东联盟各独立州区有意见,他到时候和江遂做切割,也不妨碍对方大选。等冯观荣咽了气,脏水该泼泼,风向该调调,有的是时间慢慢收拾,总比现在被一个疯子捏着喉咙强。
“不行。”江遂按下连奕的手,脸上是化不开的沉。
“不止对跖点。”
“还有,”他顿了顿,那片刻的凝滞里,随后说出的话重得几乎托不住,“形兰被吴秉心劫走了。”
“云行不是已经去……”
形兰从分会场撤离时,云行已经从主会场出发去接应。
“泛泛也不见了。”
--------------------
好兄弟就是要整整齐齐一起丢老婆。
第60章 小鬼
“云行带着人在海滨大道截击,中了埋伏。”江遂的声音压得很低。在最近的通话联络中,江遂只听见密集的枪声。他听见云行中了枪,话没说完,联络就断了。
“雇佣兵从海路撤的,海警已经全力围捕,但没追踪到任何痕迹。”
海面上干干净净,像那些人从来没存在过。
连奕没动,也没说话。那张冷硬的脸看不出什么,只是攥着枪柄的手指节发白。
梁都还在边境,形兰被劫持的事他已知道。
战局已在迅速部署中稳住阵脚,该堵的堵,该控的控。消息封得死,像从未发生过什么。除了边境几个城市,新联盟国十四个行政区,二十几个枢纽都市,该亮灯的亮灯,该通勤的通勤,按部就班,秩序井然。
这个时候,他们谁都不能乱。
两人都长久地沉默着。
已经撤离的东联盟政要们紧张地观望着局势,还有家眷在冯观荣手里。会场外的特战队静待着江遂和连奕的命令。毫无消息的形兰还需要他们营救。
他们都是身经百战的战士,是战场上所向披靡的指挥官。在外人眼里,比这更严酷的场面他们都经历过。
这俩人只要并肩站着,天就塌不下来,军心就稳得住,再难的局面也能扳回来。
可只有连奕知道,江遂的手在发抖。那抖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压都压不住。
“不会有事的。”连奕反手握住他,握得很紧,“云行出过那么多任务,什么险境没趟过?这次也一样。你要信他,他也一定能护住形兰。”
江遂没应声,只是盯着某个方向,盯着那片什么也看不见的虚空。
半晌,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那口气吐得很长,像是把什么要涌上来的东西,硬生生压回胸腔里。
“对,他可以的。”
很快,会场内冯观荣的副官再次传话:他们无意激化跟东联盟各国和独立州区的矛盾,也会暂时保证人质安全。
只有一个条件,三分钟后,江遂需对外公布辞去一切公职,退出大选,否则对跖点部署盲区将会遭遇大规模导弹打击。
尽管江遂此前已向各方说明,对跖点盲区及防护罩具备足够的防御能力,冯观荣的所谓打击威胁不过是危言耸听,可外围仍难以避免地引发一阵骚动。
连奕低声问:“有把握吗?”
“技术通信部已经请了专家过来,专门反制对方的技术攻击。”
江遂报了“厉初”的名字,连奕记得,是在游轮上和云行、宁微打牌钓鱼的那个Omega。而厉初的alpha是这次助力江遂竞选的第一梯队财阀集团负责人。
话音未落,厉初的内线视频切进来,镜头里露出一张甜美的脸。
“第二段秘钥确定不在对方手上吗?”厉初眼底透出与容貌不相符的严肃和锐利,又问,“连大校的虹膜数据和DNA样本,有无任何遗失或泄露的可能?”
连奕很肯定地给出答案:“他手上没有秘钥。”
对跖点盲区的打击坐标,需要第二段秘钥和连奕的生物样本才能启动。厉初听连奕这么说,有些疑惑:“对方没有拿到第二段秘钥,却依然要走强制启动这条路,那就是拿到连大校的生物样本了?”
即便由技术专家强制启动也需要条件,秘钥和生物样本必须有其一,才有成功可能,若两样都没有,那就一点希望都没有。
厉初和江遂同时看向连奕。
连奕难得露出一丝迟疑。他前段时间受过伤,这几天也一直在会议现场,接触的人多而杂。虽然印象中没有疑点,但反观冯观荣十分自信的状态,在无知无觉中拿到他的生物样本,未必没可能。
一看连奕这副表情,厉初眨眨眼,表示知道了。他手指飞快地操控着面前的屏幕,嘴里吐出冰冷的可能:
“目前没有十拿九稳的办法,反制只有七成概率引开打击点。等着吧,盲区若是真的炸了——”
他停了一秒,抬眼看了看屏幕那头两个面色紧绷的alpha:
“那就只能炸了。”
让人焦虑的三分钟很快过去,继而是四分钟,五分钟。
指挥室内的空气一片凝滞,连呼吸都听不见。江遂和连奕不动,别人也不敢动。直到对面大屏上再次出现厉初的脸。
他单手托腮,另一只手里转着战术笔,先是凑到镜头前,疑惑地看了眼各项数据,又迅速点了几下:“诶?竟然没炸。”
对跖点部署核心区以及盲区一片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但众人还是不敢妄动。
直到厉初把脸转过来冲着连奕,提出一个可能:“冯观荣是不是不知道,还需要你的生物样本才有可能强制启动?”
连奕和江遂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震惊。
——没有秘钥和生物样本的冯观荣,凭什么敢这么硬气地叫嚣着,要强制启动对跖点盲区打击?难道只是空城计?不可能的,他这样的人,不会拿一个毫无赢面的条件来跟整个新联盟国叫板,把自己放在一个被耍弄的角色上任人嘲笑。
将宁微刚刚抓回来时,对方曾经说过,秘钥存放的加密邮箱里,也曾明确提到同时需要连奕的生物样本。当时连奕愤怒于宁微将他和密钥一起置于天平上,成为要挟的筹码,成为秘钥的一部分,成为一个活体的、一旦行差踏错就会引爆所有火力的众矢之的。
原来宁微一开始就骗了他。
第二段秘钥根本不在什么加密邮箱,而连奕的生物样本也没有任何暴露的机会。
再往前,第二封加密情报,入籍,枪口偏了一厘米,都是宁微留给他的退路。宁微从未想过要他死。秘密一件件揭开,过去一帧帧重现,其实有些答案早就在连奕心里了,他只是不愿意相信,也不敢相信。
“这里交给你了。”连奕快速地说,“我回观澜山一趟。”
!睇睇虬郑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