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微收回目光,后背贴上冰凉的礁石。
仓库六人站位松散却暗含呼应,组成的防御体系完善,几乎没有突破口,唯有强攻。但强攻势必会惊动旁人,堡垒里的人三十秒内就能赶到,到时候别说救人,连脱身都是奢望。
两人躲在暗处沉了一会儿。宁微身体依然虚弱,靠在掩体上,闭眼短暂缓了缓。刚才他杀掉矮个子雇佣兵用的是巧劲,但即便如此,精力也难以为继。
宁斯与往宁微身侧挪了半步,用身体替他挡住海风。
夜色里,仓库那边传来一声短促的笑,是守门的雇佣兵在说什么。另一个人跟着笑起来,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
“阿微,”宁斯与的声音很沉,“一定要救?”
宁微睁开眼,脸上似乎有些沉甸甸的哀伤,过了好一会儿,他说:“哥,云行一定要救。”
他没说别的,只提云行。宁斯与便知道这个人对宁微来说意义重大,有必须要救的理由。
“我害过云行,也伤过江遂,他们都是很好的人,是他……”
——是他可以交付后背的朋友。
宁微不说“他”是谁,宁斯与也没问。但宁斯与知道,这才是宁微必须要救人的原因。
他当下也不犹豫:“好,那就救。”
宁斯与原本想着离开这里之后,将位置发给新联盟军方,但从宁微毫不犹豫杀掉雇佣兵时,他就知道,宁微已经做了决定。
因为巡逻很快就会发现有人被杀,当夜撤离或者杀掉人质都有可能。宁微从踏上岛第一步开始,就没打算独自离开。
既然宁微要做,就算风险再大,宁斯与也认了。
第62章 伤害性最小的选择
六名守卫,要想无声无息地全部解决几无可能。
两人迅速商量好战术,宁斯与先引开外围的三人,宁微借机从窗口潜入,先探查里面的情况,然后随机应变。
夜色如墨,两盏夜灯挂在仓库两侧的灯杆上,光线昏黄混沌,勉强照出门口几道人影。
不远处密林中突然发出一声脆响,外围的三人同时警觉起来。领头的那人朝门口打个手势,三人便呈散兵线,端着枪往密林方向走去。
宁微趁门口三人分神的瞬间,从礁石后掠出,身形快得像一道夜风,悄无声息从不足半臂长的窄窗里翻身跃入。
他像一只猫儿悄然落地,立刻贴着墙壁俯下身去,屏住呼吸。只扫了一眼,便看到仓库尽头靠坐在一起的两道人影。
形兰还醒着。他已经听到动静,正慌乱地朝窗口这边张望,同时把身后的人挡了挡。而云行垂着头,不知是昏迷了还是睡着。
仓库里没有灯,仅靠着月光洒进窗口的一点余光,薄薄一层,勉强勾勒出宁微的轮廓。形兰辨不清来人,难免有些惊惧。
宁微竖起食指压在唇边,示意他别出声,然后贴着墙根悄声靠过来。
直到那张脸从暗处浮出来,形兰才猛然瞪大了眼。他怎么也没料到,来的竟是只见过一面的、连奕的那位Omega。
宁微顾不上多言,快速扫视一遍两人的情况。他们被捆在一起,云行闭着眼,脸上和身上都有干涸的血渍,不知道伤在哪里。形兰稍微好一些,应该是没有受伤,但长期的捆绑和折磨让他看起来疲倦脆弱,原本跛了的半条腿微微弯曲着,已经无法受力。
“伤在哪里?”宁微挥刀将两人绳索割开,用气声问形兰。
“手臂。”形兰指了指云行,用口型回复,“发烧了。”
因为没得到有效救治,伤口感染,云行已经烧了一阵子。刚被关进仓库时他还清醒着,很快便昏睡过去。
形兰说完,又指指自己的腿,摇摇头表示动不了:“先带云行走。”
在海滨大道遭遇伏击时,云行原本是有机会逃脱的,可他在激战中被近距离射中一枪后,依然抓着形兰不放,试图将形兰从车上拽下来,最终被雇佣兵一同劫持。
原本云行就是被他连累。自己是一个beta,受点苦遭些罪没什么,对方碍于他的身份,未必会动真格的。但云行是个诱进型Omega,即便有江遂的永久标记,一时半会别的alpha近不了身。可时间久了,一个这样的Omega落入尽是alpha的狼窝里会遭遇什么,形兰不敢想。
而且云行受了枪伤,再不处理,只会越来越危险。
宁微手背搭上云行额头,滚烫。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管薄荷精油,快速涂到云行太阳穴和人中上,又掀开他衣服前襟查看,枪伤在右臂外侧,已是血肉模糊,还在流血。
宁微将外套一只袖子卸了,给云行手臂止血。他做这些很快,只转眼之间,等包扎完,云行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认清来人的瞬间他的惊讶不比形兰少,但他知道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
宁微用口型问他:“还行吗?”
云行点点头,他只是因为失血过多头晕发烧,又不是死了。宁微便塞给他一把枪,既然还行,两个人护着形兰冲出去的几率会翻倍。
宁微见他左手持枪,有些担忧,云行已经扶着墙站起来,甩甩头,用口型告诉宁微:“一样。”
守在门外的三人见外围的一组人走进密林,迟迟没有回来,便有些疑心。其中一人示意同伴进仓库看看。
仓库门打开,两名人质还是原来姿势坐在地上。
三人端着枪往里面走了几步,宁微从门后暗处突然跃出,匕首映出的白光一闪,落在最后的那人还没来得及出声,喉咙已被割开,血溅上斑驳的墙壁。
同时坐在地上的云行翻身暴起,攀上最前面士兵的肩膀,两只手臂紧紧箍住对方脖颈,随后咔嚓一声,颈骨断裂,那人轰然倒地。
然而两人动作再快,终是一个病着一个伤着,不似平常敏捷。中间那人一时落在空里,反应过来后立刻冲着云行开出一枪。
云行堪堪躲过,但枪声一响,外面立刻警铃大作。
悄声离开已无可能,宁微抬手将还活着的雇佣兵从后面一枪爆头。
云行刚才击杀雇佣兵时,手臂发力已将绑缚带挣开,伤口撕裂更甚,鲜红的血液顺着手臂源源不断往下流。他身形晃了几下才稳住,扶着墙冲宁微喊:
“你带形兰先走!我殿后!”他右手臂受伤,左手开枪尚可,但要带着形兰离开很难。
宁微扶起形兰,另只手死死拽住云行:“一起走!”
三人刚冲出仓库,身后便传来杂沓的脚步声和叫喊,大部队被惊动了。
他们往密林方向狂奔。子弹几乎是追着脚后跟来的,打得身后的礁石火星四溅,碎屑迸到小腿上,生疼。宁微边跑边回身射击,枪口的火光在夜色里一次次炸亮。
形兰不良于行,一脚踩在碎石上,整个人朝前栽了出去。云行扑过去将人护在身下,抱着他在斜坡上翻滚。子弹从头顶掠过,有几颗打在身边的泥土里,惊险万分。
“往后山跑,我哥在那里,他会带你们走!”宁微分神冲着云行喊,一颗子弹几乎擦着他鬓角飞过去,灼热暴烈。
密林后边是黑黝黝的一片,看不清路,云行拉着形兰没跑两步,脚下一绊,再次狼狈摔倒。
形兰摸到一把黏腻,看着云行失血过多的唇色煞白,在月光映照下的双眼猩红,带着一股穷途末路的凶狠。
他用力推了一把云行:“泛泛,你听我说,你和宁微冲出去,别管我了!”
“不行!”云行紧咬牙关站起来,一声不吭拉起形兰。
余光中宁微一枪干掉了跟得最近的一名雇佣兵,但云行知道,宁微枪里的子弹不多了,只是勉强支撑。
包围圈正在收紧,枪火从三个方向压过来,把他们往密林边缘逼。再退几步,就是一片开阔地,到那时连遮挡都没有,只能任人宰割。
云行把形兰往身后又护了护,牙关咬紧。事到如今,如果他们真要折在这里,那也不该是形兰。
就在穷途末路之际,一道凛冽的信息素冲天而起,像无形的刀刃劈开夜色,带着森然杀意袭来。随即,密林深处跃出一道人影。
宁斯与在密林中解决了三名雇佣兵,从暗处冲杀出来。他抬手连发,围在宁微四周的几个火力点应声倒地。
“哥——”宁微隔空朝他大喊,“先带他们走!”
弹雨如蝗,不容半分迟疑。宁斯与俯身将形兰背起,身形一矮便冲进密林。
密林地形复杂,那些雇佣兵追进来之后队形便散了,只能三三两两各自为战。宁斯与专挑近路走,背着一个人仍如履平地,在乱石与树根间腾挪跳跃。
不知跑了多久,眼前豁然开朗。那架看岛人留下的直升机静静停在那里,旋翼低垂,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宁斯与几步抢到舱门边,先把形兰送上去,随即回身从机舱里抄起一支狙击步枪,扬手扔给紧随其后的云行。
云行接枪,顺势靠在舱门内侧,枪管架在门框上。他眯起一只眼,透过瞄准镜望向远处。
几个黑影正从树影间钻出来。他屏息,扣动扳机。
枪声炸响,最前面那个应声栽倒。他拉栓退壳,又补一枪,第二个刚露出半边肩膀便被打翻。第三个慌忙缩回树后,再不敢露头。
但更多的人正在赶来,密林边缘人影幢幢,枪火在树影间明灭,像一群嗅到血腥的狼。
直升机旋翼已经开始旋转,巨大的桨叶搅动空气,四周树冠被撕扯得东倒西歪。引擎的轰鸣逐渐拔高,震得人耳膜发疼。
可宁微距离舱门还有十几米。
两名雇佣兵缠住了他。一个从左翼包抄,一个从右翼压上,枪口死死咬住他的身形。他几次试图往直升机方向突进,都被密集的弹雨逼退。
他知道自己过不去了。
不是跑不到,是跑过去之后,会把追兵也引过去。到时候直升机还没升空,就会被打成筛子。
他乱开几枪,身形在树影间跳跃,干脆暴露自己,把火力全部吸引过来。两名追兵果然上当,枪口跟着他的方向转动,暂时放过了直升机那边。
“阿微!”
宁斯与的声音从驾驶舱传来,几乎是在吼:
“过来!”
宁微远远看过来一眼。
那一眼很短。他将手臂横在胸前,冲着宁斯与的方向挥出。那个手势,宁斯与见过无数次——是让他们先走。
云行已经打空了最后一个弹匣,小腿传来剧痛,方才奔跑时被打中一枪,此刻才后知后觉地烧起来。他气急败坏地把枪摔在舱底,伏在舱门边,冲着远处那道身影大喊:
“宁微!回来!”
宁微充耳不闻,随后转身往更远的方向冲去。他离开能吸引一部分火力,给宁斯与他们能争取到三到五秒的时间。
他在与死神搏斗的间隙里,做出了伤害性最小的选择。
宁斯与眼睁睁看着他的身影消失不见,眼球几乎要呕出血来。
三到五秒,每一秒都是宁微用命换来的生机。理智告诉宁斯与要立刻起飞,情感却死死拽着他下坠。
枪声更近了,有子弹打到直升机舱门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下一秒,宁斯与用力拉起操纵杆?。
引擎轰鸣,螺旋桨撕开夜空。直升机猛地一颤,随即拔地而起,树冠在下方飞速后退,很快,整座小岛都缩成了夜色中的一个黑点。
宁微最后看了一眼天空。那架直升机已经融进夜色,连螺旋桨的声音都听不到了。
他扔了枪。弹匣早已打空,握着也是累赘。后背靠上一棵粗糙的树干,他缓缓滑坐下来,仰起头,透过枝叶缝隙望见几颗黯淡的星。
纷至沓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他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