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战队沿岛进行了地毯式搜寻,除了密林里留下来的雇佣兵尸体,证明这座小岛在几个小时前发生过激烈战斗,其余的都没留下。
连奕握着宁微染血的外套,站在他打完最后一颗子弹后仰靠的那棵巨大榕树下。日光从荫蔽的枝叶缝隙中洒下来,今天是个难得的晴天。连奕却觉得全身都是湿的,被掩住口鼻按在泥潭之下,寻不到一丝呼吸的空隙。
吴秉心在宁斯与离开之后,便即刻撤离,在偌大的公海海域失去踪迹。
公海海域涉及多国管辖真空地带,无法进行大规模拉网式搜索。再往前飞行三十海里,便将驶出东联盟专属经济区。一旦进入公海深处,任何大规模军事调动都需提前报备,并取得国际海事组织核准的搜查许可。这一套程序走下来,至少七十二小时。
连奕根本等不了。他盯着电子海图,目光在几个可能的离岛航道上逐一掠过,研判着吴秉心最可能选择的撤离方向。
宁斯与站在他身侧,沉默片刻后开口:“以吴秉心的性格,不会在公海飘着。他必须找地方落脚,补给、等人接应或者就地谈判。”他指向屏幕上某处,“这里是若莱家的老地盘,他熟,是最佳退守据点。”
宁斯与手指的位置,是西陵岛。
那个一直以来屡次出现在宁微口中的地狱,是他费尽半生要逃离的地方。
连奕当即下令,战斗机群返航。两艘登陆舰调整航向,全速跟进,驶往西陵岛。
西陵岛的间谍训练基地,不过是这座岛屿露出水面的冰山一角。
真正让这座岛成为铁桶一块的,是它近乎诡谲的地理位置:常年笼罩在阴雨和浓雾之中,卫星过顶时拍下的只有一片混沌云层,连轮廓都难以捕捉。外人即便拿着坐标找过来,也未必能摸到岸在哪儿。
而一旦穿过那层雨幕,迎接来犯者的,是一整套完备到令人窒息的防御体系。
短程弹道导弹隐藏在山体褶皱里,发射井盖与岩壁浑然一体;大型雷达站架在主峰顶端,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扫描海域;远、中、近三层防空火力网层层嵌套,从近防炮到地对空导弹,没有任何飞行器能在不被锁定的情况下进入该岛领空。
但这还不是最要命的。
整座岛屿的山体,在过去数十年间被一寸一寸掏空。总长数十公里的地下隧道网络如同蚁穴,蜿蜒在山腹深处。指挥所、弹药库、隐蔽火力点,全部藏在地下。而地基深处,还埋着数吨高爆炸药。
炸药遍布全岛,呈网状分布,连接着同一个起爆装置。一旦被逼到绝路,只需按下那个按钮,整座岛会在顷刻间从内部撕裂,崩塌,沉入海底。
若要强攻,简直是同归于尽的死法。
?两艘登陆舰根本无法靠近,只能在距离西陵岛五海里处停驻,再往前便进入导弹射程。
而岛上确有动静。吴秉心和那批雇佣兵,果然撤回了这里。
时间紧迫,容不得细琢一套完美方案。连奕和宁斯与对着海图,三言两语敲定了一盘险棋:
连奕在明,与吴秉心正面周旋,吸引所有注意力。
宁斯与在暗,和陆战队长带领一队精锐,从西陵岛背面一条极隐蔽的要塞缝隙切入,先乘小型潜艇下潜,从海底悄悄摸过去。
-蒂蒂裘正利-
这条路宁斯与知道。雷达理论上能扫到背面那片海域,但那里有一条天然形成的海底沟壑,地形复杂,信号反射时断时续。那是西陵岛防御网上唯一的盲区。当年他走过,后来也告诉过宁微。
潜艇只能把他们送到近岛区。再往前,就得靠闭气系统,从海里潜过去。算上换气和规避巡逻的时间,大约两个小时,他们才能上岛。
按照计划,在这个时间段内,从正面上岛的连奕最好是已经将宁微带出来,到达岛屿背面撤离点。如果一切顺利,他们便能一起离开。
登陆舰指挥中心的消息传过去不到半小时,吴秉心的条件就递了回来。他说可以谈。但条件是连奕必须一个人上岛,不带任何武器。
西陵岛的快艇已经派出来了。船头劈开灰蒙蒙的海浪,正往登陆舰驶来。
连奕站在舷边,没回头,只冲身后摆了摆手,示意所有人原地待命。然后独自迈下舷梯,上了那艘来接他的快艇。
半小时后,西陵岛码头入口出现在眼前。灰蒙蒙的天连着海,黑漆漆的礁石岸线隐没其中,让整座岛像是从铅块里凿出来的。
宁微口中的西陵岛,此刻终于褪去所有想象,化作真实的、带着腥咸潮气的存在,立在连奕面前。
岛上湿热。热带岛屿特有的潮气黏在皮肤上,像一层怎么也甩不掉的薄膜。植被疯长得近乎狰狞,腐烂的落叶和不知名的野果混在一起,发酵出一股刺鼻的腐朽味道,呛得人喉咙发紧。
丛林掩映中,渐渐出现大片青灰色建筑物,高低错落,沿着山势一路铺上去,一直延伸到雾气缭绕的半山腰。混凝土的颜色被雨水浸得发黑,墙角爬满青苔,没有一扇敞开的窗,没有一个明亮的角落。
每个卡位和节点都站着荷枪实弹面目凶悍的雇佣兵。压抑、沉闷,毫无生机,只有冷冰冰的枪口,让人透不过气。除了码头这一条出入口,连奕看不到任何别的通道。
这样偌大的一座地狱,就是宁微从小长大的地方。连奕登岛不过十分钟,就有点受不了,他不敢想象宁微是怎么在这里生活了将近二十年的。
褪去了西装的吴秉心,站在一群荷枪实弾的雇佣兵前面,商人的影子荡然无存,变成了只有无尽野心的悍匪。
连奕走上码头时,身上只穿着作战服和战术马甲,什么武器都没有。马甲外侧挂着一架军用望远镜,耳朵里塞着通讯耳机,仅此而已。
他的“诚意”摆得很足。吴秉心扫了他一眼,还算满意地扯了扯嘴角。
“坐。”他抬了抬手,像在自己家里待客。
两人在一张战术桌前落座。桌上摆着茶具,和这座杀气腾腾的岛格格不入。吴秉心拎起壶,倒了两杯,将其中一杯推到连奕面前。
连奕掠了一眼,没动。
吴秉心也不恼。他端起自己那杯,啜了一口,在嘴里含了含,才慢悠悠地开口:“连大校,你来得比我想象中快。”
“如你所愿。”
“你这么急,”吴秉心放下茶杯,目光从杯沿上方斜过来,“都让我怀疑,你不是为了政治立场,而是真在乎宁微死活了。”
连奕抬眼看他:“你怀疑得对。”
吴秉心没料到他如此直白,颇为意外。不过现在看来没杀宁微,这步棋走对了。
于是吴秉心不再废话,直切主题:“缅独立州彻底归附新联盟国是大势所趋,个人力量拦不住。”
冯观荣已经失势,下一任副主席的位置必然是江遂。即便江遂只干一届,五年后也轮不到别人,要么江遂继任,要么换成连奕。无论谁来坐那个位置,依然是傅言归留下的那套班底。
届时缅独立州怕是早已从经济到民生、从教育到舆论,方方面面都被彻底融合进去。再想谈“独立”,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都这时候了,咱们各退一步。”吴秉心自认为提出的条件对双方都有益处,“缅独立州变成第十五行政区也没有什么不好,那就由我接任该区总长。”
连奕思考一秒不到,说:“可以。”
吴秉心的眉毛动了动,刚要开口,随即听见连奕又说:
“我要先见到人。”
吴秉心按下墙上一个按钮,旁边的黑幕徐徐展开,变成一面透明玻璃。
玻璃墙另一面是一间狭小囚室,里面只有一把椅子,椅子上的Omega双手被特质镣铐固定在扶手上,头微微后仰,靠着椅背。
幕墙展开的同时,房间里也瞬间涌入光亮。
宁微久处黑暗中的眼睛一时无法适应强光,偏过头,用力闭了闭,然后才慢慢睁开。
映入眼帘的便是站在玻璃幕墙外的人。
宁微没有惊讶,也没有惊喜,仿佛早就料到这个人会来。隔着一道玻璃墙,他视线有些涣散地注视着连奕,前夜码头分离时的西装衬衣换成黑色作战服,显得他格外挺拔强悍。即便单枪匹马站在那里,也毫无惧色和怯意,仿佛天塌下来他都能顶得住。
宁微告诉吴秉心,连奕一定会因为新缅局势来救他。吴秉心信了,似乎是个人都会信。
那他能信吗?
很奇怪,他在提出问题的瞬间已有答案。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过去他经历的每一场危机,连奕都不曾缺席。
连奕肩背挺得很直,目光一寸一寸扫过宁微全身。
身上简单收拾过,不是那天码头上穿的衣服,身上或许有外伤,但应该不重。因为短时间内经历过枪战和关押,一双黑眸黯淡,是累极的表现。
是了,在被抓和海岛救人之前,他还被强制注射了两针提纯剂。在这样的身体条件下,能撑着一口气坚持到现在,不知道耗费了多少气力。
宁微的精神状态已是十分糟糕,在睁开眼的瞬间看起来很难过。
难过到连奕什么都不想顾忌,只想冲过去抱起他,告诉他别难过,别害怕。一个人被丢在敌人窝里没什么,无论他在哪里,总会有人来寻他,来带他回家。
连奕没管吴秉心以及站在身后一排荷枪实弹的雇佣兵,缓步靠近,掌心贴住玻璃。
“我来了,”他对着宁微一字一句地说,“没事。”
隔着玻璃,宁微听不到他说什么,但认得出口型。几乎是下意识地,宁微往前倾了倾身子,嘴角极轻地扁下一点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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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了跑了,一回头,连奕还在三米外;一看表,不到一天半。
第65章 单枪匹马
不给连奕太多思考时间,吴秉心的声音继而响起:
“?等我看到新联盟国军委会正式下文,召开通气会,宣布由我接任缅独立州下一任总长,并且取消所有对吴家军工和经济线的封锁。”
他顿了顿,确保每一个字都落进连奕耳朵里。
“到时候我自会放人。”
连奕转过身面对着他,声音不高,却沉得像压着石头:“你现在放宁微跟我离开,我们友好互助,算是朋友。但你若执意拿他来制衡,将来即便你接任总长,我也有的是法子把你拉下来。”
吴秉心笑了一声:“连大校,你当我傻啊,跟你这样的人谈合作,怎么能不留一点后路。你前脚带着宁微离开,说不定后脚就把我这西陵岛给炸了。”
他退后一步,重新拉开距离,语气里带着志在必得的笃定:“只有宁微在我这里,你才能老老实实听话。”
连奕黑漆漆的目光盯了吴秉心一会儿,直盯得人脊背发凉。
“给我点时间,我考虑一下。”
“没问题。”
连奕又看了一眼玻璃后面的宁微,说:“我要进去。”
吴秉心有些意外,视线从连奕转到宁微身上,眼底有些玩味:“这么见面不过瘾?”
“我要确定他没事。”说罢,连奕伸出手,毫不客气地说,“钥匙。”
吴秉心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出声来:“真是伉俪情深。”
“给你们十分钟。”他从兜里掏出钥匙扔给连奕,然后朝身后的雇佣兵扬了扬下巴,示意对方带连奕进入囚室。
连奕缓步迈进这座狭小的囚室。
空气挤压成沉闷的味道,三面黑墙,像一只密不透风的罐子,若不是对面玻璃墙上的黑幕打开,这就是一个完全被剥夺了五感的密闭室。
玻璃幕墙外的吴秉心带着雇佣兵离开了。大概是看连奕的谈判态度还算诚恳,吴秉心“好心”地留给他们单独相处的时间。
不过囚室顶端的摄像头依然闪烁着绿色光点,一切谈话都在吴秉心监控中。无所谓,连奕并不在乎。
他蹲在宁微跟前,先去摸镣铐。原本就肿胀的手腕经过长时间束缚,更没眼看,有的地方已经开始溃烂。连奕的手微微发抖,试了几次才把镣铐打开。
宁微一脱离束缚,便从椅子上滑下来。连奕接住他,将他牢牢抱在怀里。
额角滚烫,嘴唇也干燥起皮,宁微烧得其实有点糊涂了。如今闻到连奕身上特有的熟悉气息,真切地感受到连奕的身体,他才意识到,连奕真的来了。
连奕从战术马甲里掏出一粒消炎药,捏开宁微的嘴巴,让他吞下去,又撕开一条能量棒,慢慢喂给他。